瑾王府臥室姬輝白剛剛自**起來。
時辰差不多已經正午了,姬輝白其實也早就醒了,但他還是貪戀著在**躺到了現在——就算自記事起,他就再從未遲於卯時起床。
慢吞吞的坐起身子,姬輝白的指尖兀自在彷彿還殘留另一個人溫熱感覺的柔軟被褥上流連一會,方才起身,自拿了衣服穿上,往外走去。
青一早已等候在外。
由著侍婢服侍梳洗後,姬輝白用過午飯,又漱口淨手,方才對一直站在一旁的青一說:“有什麼事?”
言罷,姬輝白心情不錯,也就補充了一句:“不重要的就不要提了,自己拿主意就好。”
“有一件事。”青一簡單回答,“關於長皇子的。”
姬輝白的注意頓時集中起來:“我皇兄怎麼了?”
“長皇子今日辰時左右去了城門旁,似乎在送一個人。”青一道。
能讓自己皇兄親自相送的,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幾個,再加上他之前夜裡看見的……不用想是姬振羽了。姬輝白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心中對姬振羽多了兩分惱怒,卻不做什麼表示,只繼續問:“還有呢?”
“長皇子在城門旁逗留了一會,找了一個相士批命。”青一稍稍頓了一下。
“相士批命?”姬輝白重複一遍,隨即淡淡道,“閒情而已,只是這些?”
雖然聽了這麼一堆堪稱小事的東西,但姬輝白心中其實頗為樂意——有些東西之於情人,總是不嫌多的。
接下去說的才是重點,青一略一整理要說的話,便直接道:“聽了那相士的話之後,長皇子神色不好,還著人盯著那相士。而等長皇子回府之後,便有侍衛帶令牌進宮請太醫。”
姬輝白神色並沒有什麼變化,但放在桌上的手卻略緊了一緊:“太醫可去了?”
“已經去過了。”青一點頭。
“開的方子打聽到了沒有?”姬輝白問。
“已經打聽到了,只是一些補氣血的。”青一回答。
稍稍握緊的拳頭鬆了開來,姬輝白道:“那相士呢?去打聽過了沒有?”
“這倒不曾,”青一搖搖頭,“小人得到訊息的時候,那相士已經被長皇子府的人帶走了。”
姬輝白沉默一會,忽而道:“皇兄不適的訊息可傳開了?”
“長皇子讓人去請太醫的時候沒有避著旁人,眼下已經有各皇子府的過去噓寒問暖了。”青一回答。
“已經過去了?”姬輝白自語,然後笑了一笑,帶著極輕微的自嘲之意,“那倒好,本王也可以跟著過去了。”
青一惟有緘默。
但說是如此說,等姬輝白真正到了姬容的皇子時,也已經是華燈初上了。
出來迎接姬輝白的是慕容非。
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姬容身邊這位和楚飛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了,姬輝白也只冷淡的掃了一眼慕容非的臉,便由對方帶著往裡走。
一路無話,等到了內院的書房前,姬輝白正要進去,卻不妨聽見有一個壓低了的聲音道:“二殿下,殿下已經等您一日了。”
即將抬起的腳步頓了一頓,姬輝白側頭看著慕容非,卻只見袖手垂頭,一副恭敬有加的模樣。
只這麼掃了一眼,姬輝白便不再停留,舉步向書房走去,彷彿沒有聽見那句話。
而姬輝白身後,慕容非依舊微垂著頭,見不著任何情緒。
當姬輝白踏進書房的時候,姬容正倚著榻邊看書。
見著了心心念唸的人,姬輝白心頭頓時柔軟起來,連帶著腳步也放輕放緩,只恐驚擾到對方。
但姬容卻還是立時發覺有人進來了。抬起頭,見到了站在雕花隔斷邊的姬輝白,姬容神色微微松融,緊接著便露出了一抹淡笑:“皇弟來了。”
“嗯。”低低的應了一聲,姬輝白走到姬容床邊,剛準備握起姬容的手,卻又憶起了什麼,不由停了動作。
倒是姬容,見人坐到了身邊,便主動執起對方的手握住。
姬輝白稍稍掙了掙:“臣弟的手冰。”
“那倒更要握住了。”姬容笑笑,隨即便更緊的握了對方的手。
姬輝白不再掙動,順從的坐在了姬容床邊的圓凳上:“臣弟聽說皇兄著人去宮裡請了太醫,是不是身子……”
姬輝白的聲音突然停下——他看見了姬容的眼珠,帶著點紫黑色的眼珠。
姬輝白的臉色慢慢變了,定定的看了那紫黑色一會,他突然反握住姬容的手,一下便掀起了對方的衣袖。
姬容沒有阻止。
於是,那小麥色手臂上灰敗的青紫色,也就全無遮掩的落入了姬輝白眼中。
清楚的見到了這一切,姬輝白的手幾乎忍不住要用力,但憶起面前的人是自個的皇兄,他還是剋制著力道,只開口問:“是誰做的?羽國宮廷中才有的毒藥……”
姬輝白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眼中慢慢浮現起了往常從不在姬容面前出現的森冷,讓人不寒而慄。
姬容輕輕撫了撫姬輝白的肩胛,這個動作總能讓姬輝白最快的平靜下來:“皇弟。”
這是在規勸和安撫了,姬輝白沉默片刻,還是很快就放柔了身子:“皇兄是不是有想法了?”
姬容沒有立刻回答,而只是問:“上午的事情,皇弟都清楚了?”
“皇兄送姬振羽離開,中途碰到相士批命,是不是?”姬輝白道。
姬容點點頭:“大體是這樣的。那相士被我拿回府了,皇弟也知道吧?”
姬輝白應了一聲,隨後淡淡道:“妖言惑眾,妄議龍庭,怎麼治也不為過。”
為姬輝白偶然流露出的小心眼啞然失笑,姬容道:“確實怎麼治也不為過。只是他說的……”姬容微微晃了神,但很快便恢復過來,只再握了握姬輝白的手,道:“那相士被拿回來後,我還沒見過……我想和你一起聽聽他說的東西。”
姬輝白頓時心下奇怪,還多了些模模糊糊的不好感覺。不過這要求既然是自己皇兄提的,姬輝白當然沒有任何拒絕的想法,於是只點頭:“臣弟聽皇兄的。”
姬容點了頭,隨即揚聲讓守在外頭的慕容非把人帶進來。
早前在城門口的少年很快就被帶了進來。依舊是一張精緻漂亮的臉和一身整齊乾淨的衣服,還有眼神間那明晃晃招人的清高孤傲……一切的一切,都在說明對方在這一日之間待的是如何痛快。
姬輝白眼神又冷了幾分。側過頭不再看那站在身前的少年,姬輝白仔細的替姬容掖了被角,方才道:“皇兄想讓他說什麼?”
這話固然是在詢問姬容,但另一層卻是在威脅那少年了。
明白聽出了其間的意思,少年微微冷哼一聲,眉間譏削更重。
姬輝白只做未聞。
而姬容,則開口道:“你把早前批過的命再說一遍。”
“再說幾遍都一樣,”少年冷冷回答,“須知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姬輝白驟然變色,剛要起身卻被姬容拉住。
穩穩抓住了姬輝白的手,姬容神色依舊冷淡:“既然如此,那你倒是說說,本王究竟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好讓上天如此待本王?”
少年看了姬容一會。而後,他脣角挑起,似笑非笑:“你當真不知道?天心最慈,草木禽獸得以存活;天心最嚴,萬事萬物皆有定數……你逆了這麼大的天,改了這許多的命,莫非還想要善終?”
“閉嘴!”一聲厲喝,卻是出自向來溫和淡雅的姬輝白之口。而姬容……
姬容倚著榻,卻是怔怔出神。
姬輝白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冷厲:“當著皇族的面妖言惑眾,還妄議天意……你是真的打算斬首街口,順帶誅滅九族了罷?”
“人自赤條條來,而後赤條條去——”少年曼聲吟著,眉間只有嘲弄,“你莫不是以為這天下之大,只有你一家懂得測算之數,演推之法罷?”
姬輝白還準備說什麼,姬容卻已經開了口:“好了。”
姬輝白看向姬容。
“好了,輝白。”重複一遍,姬容讓外邊的慕容非進來把人帶下去後,便沉默起來。
陪著安靜坐了一會,姬輝白終於開口:“皇兄……”
姬容笑了笑,他道:“皇弟,想不想聽一個夢?”
這麼說著,姬容有些晃神,片刻,方才繼續輕聲說:“我曾經做過的一個夢……”
某些時候,回憶比什麼都更能讓人疲憊。
當姬容對姬輝白說完那本以為再不會細想的故事後,姬容已經疲憊得不想再說一個字了。
姬輝白握著姬容的手在微微顫動。
晃神片刻,姬容反握住了姬輝白的手,這才覺得空蕩蕩的心終於有了著落,不由笑了笑,道:“尚幸……尚幸,只是一場夢。”
“皇兄。”姬輝白低喚著,緊緊的握住姬容的手,卻再說不出旁的東西了。
房內一片寂靜。
終於,姬輝白再次開口,聲音乾澀:“我不知道……我什麼都……”
都……不知道。
姬容倒是笑了:“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知道的?又不是什麼好事,況且,也只是一個夢而已。”
“只是夢?”姬輝白的聲音有些暗啞。
“只是夢。”姬容回道,“夢和現實是相反的,所以,羽國只會越來越強盛,是不是?”
姬輝白忍不住握緊了姬容的手,半天才點頭:“是。”
“所以,”姬容淡淡笑著,“你和振羽,都能活著好好的,是不是?”
姬輝白喉嚨動了動,說不出話,只能再一次緊緊的、彷彿用全身力氣般將對方的手握住。
手被栓得有些痛,姬容卻沒有制止對方的意思,只等姬輝白稍稍平靜之後,方才再次開口:“輝白,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姬輝白的手開始輕輕顫抖起來,從沒有哪一時,他像現在一樣不想——不敢——回答姬容。
姬容等了一會,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越發柔和:“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喉結上下動了一會,姬輝白終於開口,聲音裡再聽不出半點平日的清越:“我不想……皇兄,我不想答應……就這一次,好不好?”
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我不答應,好不好?
姬容有些出神。然後,他笑了笑,道:“輝白,振羽是我見過的最有才華的將軍了。可惜到底行差走錯……是我沒有注意。過一段,我會向父皇提起這件事,到時候如果父皇震怒,你就多勸勸他,讓他彆氣壞了身子。以後得了空,願意的話,也替振羽隨意說兩句吧,日子久了,說不得父皇就願意見見他了。”
姬輝白的心不住的往下沉。片刻,他扯扯嘴角,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皇兄,你莫非以為羽國的這許多祭司是做擺設的?何況就算祭司院不行,羽國民間也總有好些隱藏起來的奇人異士;哪怕就算再找不到,方才那個相士既知道你身體的問題,總也能解決的……”
姬輝白再說不下去了。
有些事情,他懂得,姬容也懂得——天心最嚴,尋常些奇人異士——一如羽國祭司院裡的那些祭司——便是為一人改命也小心翼翼,又何況偌大江山的直接顛倒?而若要挽救,依著眼前的情況,也唯有將這天命重新導回正軌。
只是……
“輝白。”姬容突然開口。
整個人都有了些恍惚,姬輝白看了姬容好一會,方才反應過來:“……皇兄?”
“還記得那一夜你同我說的話麼?”姬容說著,而後淡淡笑起來,“‘我是真的喜歡你’。”
姬輝白想了起來——那是他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一夜,最美好的一夜。可惜此時的姬輝白實在笑不出來,所以,他只好扯了扯嘴角,算作一個笑容:“臣弟當然記得,那是……那是臣弟的肺腑之言。”
“恩。”姬容輕輕應了一聲,“還記得我的回答麼?”
“皇兄說‘我知道’。”姬輝白低聲道。
“是啊,我知道。”姬容微笑著,“現在想來,我倒有些後悔了。”
沒有精力再辨別姬容話中的意思,姬輝白只勉強笑著:“是麼?臣弟倒是不後悔……不論怎樣,都不後悔。”
姬容靜了一會。而後,他低嘆了一聲:“我有些後悔,竟然還漏了一句……漏了一句‘我也是’。”
“我知道,我也是……”姬容微微閉了眼,“輝白,答應我一件事吧。活下去,當上羽國的下任帝王,然後……”
姬容沉默,繼而淡淡一笑:“然後,再找一個人喜歡罷。”
——我是因為同時用兩個軟體所以一段重複的大囧分割線——某些時候,回憶比什麼都更能讓人疲憊。
當姬容對姬輝白說完那本以為再不會細想的故事後,姬容已經疲憊得不想再說一個字了。
姬輝白握著姬容的手在微微顫動。
晃神片刻,姬容反握住了姬輝白的手,這才覺得空蕩蕩的心終於有了著落,不由笑了笑,道:“尚幸……尚幸,只是一場夢。”
“皇兄。”姬輝白低喚著,緊緊的握住姬容的手,卻再說不出旁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