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是一雙雙充滿希冀和期望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發光。我站起身，將腳下那塊牌子撥到一邊，惴惴不安地走向講臺。
在昏暗的行進途中，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在眾目睽睽之下，默默走向主席臺的莫洛。我突然能夠感同身受的知道他離臺時的沒落。因為，沒有一個人真正想要聽他說些什麼。
但不同的是，眼下這些人卻是真的想聽我說些什麼。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我怕我說錯漏餡，他們看起來不可預知，他們可能會衝上來將我撕碎。
我潤了潤嗓子，強自鎮定了心緒。還沒開口，便感覺自己已經詞窮。
一邊的黑子看到我欲言又止的表情，以為我索要掌聲。只見他會意一笑，朝臺下揮手示意，臺下瞬間響起如雷掌聲。
我在掌聲的海洋中，想這些人並沒有很扭曲嘛，他們甚至還具備著察言觀色的功能。而這是活在這個世界上所必需的技能，這技能他們表現的與常人並無兩樣，甚至更好。
由此看來，離他們發財的日子不遠啊！
我心中感嘆著，不等我假裝開口，大門突然又是一陣吱呀大響。大門豁然大開，彭東東和那尖細老師站在門口，彭東東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你站在那幹嗎？”彭東東站在我的面前，將我從臺上拽到臺下。我知他無意為我解圍，但卻對他這一拽無意間的解圍心存感激。
不過這感激並沒有持續多久。彭東東好像還有事情沒有處理完，他交待那黑子將我帶到那個狹小單間，黑子有點疑惑，湊上去說這個兄弟不是交了5000會費嗎，結果黑子慘遭白眼。
彭東東忽然又想起什麼，轉身掏出我身上的手機。
我問他做什麼，他說打個電話，然後我便一直沒有再見他出現。
直到那天晚上。
我被黑子和長髮，以及那群曾經熱切想聽我的演講的兄弟們的集體白眼看的心煩意亂，我要去上廁所，黑子和那長髮不再相信我，立馬雙雙站起來，表示要引我去
廁所。
在小巷一個破舊的公廁中，我對著牆上一排又一排觸目驚心的招嫖和迷藥廣告，感覺自己有點尿不出來。我已經當自己失去了彭東東這個朋友。
奇怪的是，我並不為自己失去朋友感到過多的悲傷，倒是那臺手機，我剛買不久，覺得頗為可惜。
我在他們的催促中突然想起這一段經歷早已過去，可我在這回憶中卻記不得後來所發生的事。我想一定是我的腦子出了什麼問題。
我所能記起的在此之後，是一連串紛亂鬧囔的腳步聲，呼喊聲，還有劇烈的晃動著的我的身體，我的頭好像要爆炸一般的疼痛。在此間，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可能這是一段讓我無法忍受的記憶，所以，我智慧化的大腦將它刪除了。我的回憶在這裡短路,濺起火星，我還沒來得及記起和此記憶相關的回憶卻不得不跳回到我開始回憶之前的地方。
那巴士在撞上橋欄之後沒有一絲要停下來的跡象，只見它用連貫的動作翹起了車身，巴士飛了起來，毫不遲疑地墜下了橋去。
在我嗅覺之中剛剛收到的那一絲有關於花露水的訊號，就在巴士墜下橋的瞬間突然消失了。
我的眼前一黑，黑暗中漸起幾個巨大的白色字型，兩年之後。
兩年之後，我失去嗅覺。
在這眨眼即過的兩年之後，我明白了作為一個意識，我所不能觸碰的不只是眼前所見的一切。
我所不能觸碰的，還有我眼所不見的規則。
我發現自己曾以為死後將不受管束都是不可能的奢望，可能是因為我已經在生前習慣了被管束。所以，在我死後，我明明已經失去了管束，卻因為我潛意識中的約束，給我自己製造各種無形的枷鎖。
可我為什麼要懲罰自己？那巴士墜橋根本與我無關。
我邏輯混亂，突然痛苦地發現自己失敗到了極致，我無法行善，我甚至都不敢作惡。
過了兩年，可這兩年我卻渾渾噩噩，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兩年
了，街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看見我，他們邁著匆忙而堅定的步子，紛紛從我身體穿過，一如既往地行走。
我的呼喊淹沒於車流人海，我覺得孤獨無比，我需要交談，我需要觸碰自己腳下的土地和眼見的一切，我想結束這詭異的一切。
在我的眼前是一個巨大的試衣鏡，這是個洗浴中心，我記起自己曾試圖在這裡找到和我一樣飄蕩世間的鬼。當然，我毫無所獲。
我記得自己已經放棄希望，卻又抱著僥倖依依不捨地盯著那鏡子，試圖在鏡中看見我的身形。哪怕鏡中的我，頭破血流，面目猙獰也好，我只想回到這個世界。
可是任憑我盯著鏡子好幾個小時，除了來來往往衣著暴露的姑娘，和衣衫不整的爺們之外，我別無所見。
收起看著鏡子的視線，我準備離開。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這聲音很熟悉，但我記不起是誰。
我的臉上又是一次火辣辣地痛起來。
好像有誰使勁扇了我一耳光。
我急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誰，到底是誰在我死後都不讓我安生。
不，不是“安生”，應該是“安息”才對。
伴隨著一聲“喂！”的響起，我慢慢地睜開眼睛。奇怪的是，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那聲音的主人可能看到了我睜眼的動作，透出了歡快的語調喊叫起來：“你醒啦，你終於醒啦!”
我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荒蕪的草地上。一時卻沒看見說話的人，我試著用力撐起身子，頭上傳來一陣劇痛。
那聲音的主人在我的身後，伸手將我扶起。
帶著一絲怨恨的責罵：“你再不醒我就挖個坑把你埋了！”我坐起了身子，終於看清了眼前這個聲音的主人，是一臉汗水夾雜著塵土的花露水。
我對著她笑了笑，心裡溢位一絲甜蜜的感覺。但這絲甜蜜沒能持續多久，我突然想起來自己火辣辣痛著的臉，於是幽怨地問她，你打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