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天之後,南關的一些學生們還在議論著那件血案,畢竟身處於枯燥校園的他們獲得如此猛料談資的機會並不多,相比死了個身邊不太熟悉的同學,孰輕孰重?於是乎,在許多細節被推敲的乏味之後,又開始玩賞起事件中人物的命運了:
“為玩個遊戲真不值當啊。”
“是啊,聽說判了七年!”
“弄死人了,才七年啊?”
“死人又怎麼樣,年齡不大不是麼,況且人家老爸有錢,還找了最好的律師,這些加一塊兒問題就好辦多了。”
“真夠本兒!”
“夠本兒?那也得蹲七年,你去殺個試試?”
“我可沒那膽兒。”
“那就別扯淡。”
這群學生裡還有一個人,就是元星海,他聽了半天,這時候忍不住得意地笑著說:“知道他怎麼進去的嗎?全是我的聰明才智,繞了他幾下就把他弄暈了,他那些寶貝其實都在我手裡呢!”
“真的?”
“當然!”
“你可也真夠黑的,搞出這麼大事,那張雄不等於是被你害死了?”
“閉上你的嘴當什麼都沒聽見,小心點!”元星海立刻警告那名同學。
“好的,當然當然了。”那學生剛回過味兒來,忙不忘捧一句說,“你好厲害啊!”
“你這樣可夠陰的。”一個聲音在元星海背後響起。
“誰又多管閒事?活夠了是不是!”元星海立刻轉身過來看,一看之下卻看到一個他最不願這時候看到的人——王慕俠。
“我。”王慕俠說,“怎麼,還管不了嗎?”
“王慕俠?”元星海稍微定了定神,這才笑了笑,說,“我剛才,剛才是......開玩笑的。”
“開玩笑?我聽著可不像。”王慕俠望定了他的眼睛。
“不像又怎麼樣?”元星海躲開王慕俠攝人的眼神,突然又理直氣壯地說,“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和我有關係?就算我跟他說了什麼,我就那麼說說而已,他就去砍人,這我可不用負法律責任。”
“法律的事擱一邊兒,道義上呢?”王慕俠問。
“道義?那講不講可就純屬自願的了。”元星海笑了。
“你這麼做人,早晚要吃大虧的。”王慕俠提醒他。
“可我怎麼卻老佔便宜呢?”元星海反問。
“別急,再等等吧,有機會我會教你做人的道理的。”王慕俠說。
“我等著。”說完元星海扭頭就走。
“小子!”此時王慕俠背後的柳二龍突然叫了一聲。
元星海轉身。
“記住我大哥的話,好好地等著!”柳二龍說。
今天,南關校園裡發生了一件大事,也就是後來被同學們稱作的:“情書門事件”!
晚自習。
課堂上班主任突然叫走幾個女生,問話。
問什麼話?
由此就展開了猜測,由此可見政務不公開的後果。
學生們開始恐慌,什麼猜測都有:
“就敢這樣?大晚上的就把女生弄走呀。”
“是有點兒太明目張膽了。”
“你們說什麼呢,我得到訊息,班主任是不知從哪兒弄到幾份情書,現在正找人核對呢。”
“那怎麼只找女生?”
“笨!女生膽子小啊,真有事兒的,一嚇就嚇出來了。”
“你是哪兒得來的訊息?”
“前幾天其他班就開始清查運動了,我琢磨著也該輪到咱們了。”
“那麼說咱還不錯,現在才開始。”
“你們誰有事呀?自己去交代好了,免得讓自己老婆受罪,反正沒我什麼事。”
“誰說你有事兒了,心虛什麼?”
“誰虛了誰虛了?我才不怕呢!不過,真查出來的會怎麼樣呀?”
“居然問這種問題?就咱們班主任那脾氣,真查出來不死也得脫層皮!我說,不是沒你事兒嗎?問這幹嘛?”
“沒事,是沒事呀,隨便問問的呀。”
“呀呀呀,呀你大爺的,娘娘腔!”
“討厭,你罵誰呀!”
王慕俠也聽著這些議論,突然想起什麼,看看鄭天珍,鄭天珍卻也在看他,不自然地笑了笑,低下頭去。
談論聲中,時間在過去。
柳二龍卻一直都出奇的安靜。
直到快下課的時候班主任回來了,女生們也排著隊回來坐下。
大家不知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心裡都忐忑不安。
班主任就那樣坐著,不說話,看著他的學生們。
學生們也都不安地低著頭。
這時,下課鈴響了,除了班主任,所有人卻都被驚了一下。
下課!難得的痛快!
走出教室,學生們又扎堆兒去交流思想了,王慕俠和柳二龍、趙振威也在一起談話,這時候,副校長突然又來叫走了一個女生去他那裡,還不是別人,正是柳二龍的同桌——田麗娜。
“又叫女生幹嘛?”柳二龍警覺地問。
“校長有事兒唄,管那幹嘛。”趙振威說。
“傳說咱們副校長可不太正常,得小心!”柳二龍說。
“好像是有點兒,不過人都那麼大年紀了,反常點兒也難免。”趙振威隨口應著。
“還不是不正常,是不正經啊!”柳二龍突然就急了。
“就知道胡說,你有證據?”趙振威這才開始注意他。
“我要有證據他還能好好的當校長嗎?雖然沒有,但是不能不防!”柳二龍堅持著。
“不對啊,我剛想起剛才叫走的是田麗娜。”趙振威拍了拍柳二龍的頭笑著說,“我說你對這事兒怎麼這麼上心,別是和她有什麼吧?你小子小心點兒,正查這事兒呢,別自己往炮口上撞!”
“別瞎說,哪有的事兒。”柳二龍雖這麼說著,但眼睛卻依然老朝著家屬樓的那個方向看。
兩個人逗著,又過了一陣,卻還沒見人出來。
這時候鄭天珍過來了,問王慕俠:“你們看見麗娜了嗎?”
“被副校長叫去了。”柳二龍搶先說。
“幹什麼去了?”
“不知道。”柳二龍為難地說,“咱也不敢去問,你是女生部長,去看看吧?”
“多久了?”
“反正很長時間了。”這麼一說,柳二龍似乎冷不丁也被自己的話嚇到了,表情越來越焦急。
鄭天珍回頭看王慕俠。
王慕俠點點頭。
鄭天珍不再說什麼,朝副校長家裡方向走去。
現在卻換作王慕俠開始緊張。
鄭天珍走後,所有人都進入了等待狀態。
卻又是一個有去無回。
又過了一會兒,王慕俠突然說:“我去看看!”
“好好!我跟你去!”柳二龍連忙說。
兩人都來不及打招呼,都隨即轉身快步走去,趙振威剛反應過來,趕忙一路小跑跟上。
王慕俠一路走去,黑乎乎的樓道,陰沉沉的天空,靜悄悄地,他忽然有種莫名的、強烈的壓抑感。
“呀!不要!......”從樓道里突然傳來這樣一聲尖叫,還伴隨著哭聲。
“難道?”
王慕俠顧不得許多,立刻尋聲音找到那間房,他猛地去推,卻推不開!
他退後幾步,側身向前,一個墊步飛出一腳朝門踹去!
門,開了。
一入眼簾的就是裡面的兩個女生,她們一前一後在一起,她們在後退著,王慕俠看得清楚,擋在前面的是趕來救援的鄭天珍,後面的則是之前被叫來的田麗娜。
對她們步步緊逼居然就是——副校長!
門被踢開,裡面的人都是一愣。
兩個女生立刻認出是王慕俠,如遇救星般沒命地跑過來在他身邊,鄭天珍現在還是把田麗娜擋在身後。
“你還好嗎?”王慕俠關切地看著鄭天珍問。
“還好。”她這樣說著,眼睛裡卻有了淚花。
“你要幹什麼!?”王慕俠轉身逼視著副校長,雙拳攥緊,一步步逼了過去。
“你不要激動!”副校長這樣的事被人撞破本來心裡就虛,又看見是王慕俠這個老師們公認的“刺兒頭”,他擺動雙手後退著,忙說,“我......我是問問她們上課的情況,想給她們補補課。”
居然能聽到這種話,王慕俠實在忍不住冷笑道:“這麼說,她們是被你感動的哭了?”
“這個......這個......咳咳......”副校長吭哧吭哧地說,“我......我還跟她們鬧著玩兒來著,這兩個小丫頭,真是不禁逗啊!哈哈,哈......”
“是嗎?”王慕俠轉頭,這次他看的是田麗娜。
田麗娜沒說話,但從轉著淚珠的眼睛裡,王慕俠已經找到了答案。
“雖然是誤會,但傳出去對誰都不好,你說呢?”副校長不自然地笑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慕俠,看他的反應。
王慕俠是個理智的人,他想到了很多問題,於是暫時保持了沉默。
“更何況......”副校長察言觀色看到點轉機,忙小心地又說,“你們還要在這裡上學呢,不是嗎?你不是第一次就這麼趕盡殺絕吧,這哪裡像你王慕俠同學呢是不是?”
王慕俠回頭看田麗娜,她已擦乾了淚,咬了咬嘴脣,搖搖頭。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給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有下次,”王慕俠冷冷地說,“我絕對不會再顧及任何事!”
“不會!放心,絕對不會了!”副校長笑了,笑得很開心。
“怎麼樣了?”看見人回來了,柳二龍忙先迎上去。
“別問了。”王慕俠搖搖頭。
“到底怎麼了?”柳二龍看見他這樣,更著急了。
“你們先回去吧。”王慕俠轉過身去跟鄭天珍、田麗娜說。
“嗯。”鄭天珍點點頭,拉著田麗娜走了。
“唉!”柳二龍長嘆一聲。
王慕俠這時候看著他,突然問:“你怎麼能預先知道會出問題呢?”
“我?我猜的,純粹猜的。”柳二龍把頭轉向別處。
王慕俠一直在盯著他的眼睛,等他收了口才又說:“希望是這樣,別對我說謊。”
“吹吧你就,突然猜就猜那麼準?那你告訴我下期五百萬的號碼是多少?”趙振威也過來指著柳二龍問。
“好吧好吧!”柳二龍突然轉過身去說,“丟人丟人吧,但你們可不準說出去!”
“大家兄弟,你說什麼呢,你還信得過誰?”趙振威不管什麼事,首先他就不高興了。
柳二龍又看王慕俠,王慕俠點點頭。
“曾經有一次他叫我去過他家裡。”柳二龍下定決心說出了這句。
“幹什麼?”趙振威直著腸子問。
“他,他抱我......”說這句時柳二龍的聲音已然變成了蚊子。
“什麼?什麼!”趙振威竟吼了起來。
“我的哥哥,你小聲點兒啊!”柳二龍忙制止他,說,“你是非要讓全世界都知道,讓我受天下英雄恥笑!?”
“你居然敢!”趙振威長出了口氣,稍微緩和了下情緒,又問,“就這樣嗎,還有呢?”
“還想脫我褲子,我跑了。”柳二龍低著頭說。
“真的!?”趙振威驚訝地問。
“有編這個的嗎?你以為是什麼光彩事兒呢。”柳二龍嘆著氣說。
“你怎麼不告訴我,做兄弟的可以幫你啊!”趙振威拍拍他肩膀說。
“和剛才的理由一樣,你以為是什麼光彩事兒呢,自己兄弟就更丟人了,還怎麼老在一塊兒呆啊。”柳二龍說著話,似乎頭都抬不起來了。
“不對啊!”趙振威說,“按你說的,他該是那個啊,可怎麼還對女生那個呢?”
“誰知道,我也只是有點兒那樣的直覺,沒想到真出事兒啊!”柳二龍說,“看來是真的碰上了傳說中的雙性戀變態狂了!”
“天哪!”趙振威不由得一哆嗦,說,“這什麼學校啊,這還能呆嗎!”
“以後絕對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了,最起碼,我要負責你們的安全。”王慕俠沉著臉沉著聲說。
第二天,剛到學校,王慕俠和柳二龍來到操場,剛準備做點運動,就看見蕭中生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走來,還帶了不少人。
等他們走到跟前,王慕俠才抬起頭問:“有事?”
“你還敢問!”蕭中生臉上青筋都暴起。
“怎麼?”王慕俠不明所以,又問。
“那事兒是不是你做的?”蕭中生問。
“什麼事兒?”
“是你騙羅謀說是張雄騙了他的裝備,他才失手殺了人,才弄到這地步,是不是你乾的!?”蕭中生握著拳頭又問了一遍。
聽到這話,王慕俠這才注意到蕭中生旁邊的元星海。
看到他,他突然笑了。
“你還敢笑!”蕭中生顯然已經怒火中燒了。
“倒打一耙。”王慕俠平靜地說。
“你什麼意思?”蕭中生問。
“我要說是你旁邊的人在把你當猴耍,你能信嗎?”王慕俠反問。
“信你才怪!”蕭中生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
“不信我還說什麼。”王慕俠轉身就要走。
“站住!”蕭中生喊道,“既然你不承認,那就怪不得我了,兄弟們,給我狠狠地打!”
王慕俠冷笑一聲,開始動手,但他剛出手幾下就停住了,因為他看見柳二龍已經被對方的人牢牢控制。
“你還手啊,我看誰先趴下!”蕭中生得意地看著王慕俠,極度囂張地笑著。
“大哥別管我,讓他狗日的打,有種讓他打死我!蕭中生你這老狗日的,今天你不打死我你就是他媽婊子養的!”柳二龍此刻兩條胳膊被反扭在後面,表情痛苦,但他嘴裡絲毫不軟,顯然是憤怒代替了恐懼,在他前面還圍了好幾個大塊頭學生,拳頭對準他的幾處要害,隨時準備下手。
“我可不跟他一般見識,也不想碰無辜。”蕭中生居然沒生氣,看著王慕俠說,“我做事兒是恩怨分明的,你的意思呢?”
王慕俠看著他,片刻,點點頭,鬆開了拳頭。
“大哥!現在還講什麼道義!把他的醜事全說出來!讓他狗日的丟人去吧!”
“閉嘴!”王慕俠反而喝止柳二龍。
蕭中生根本不聽他們在說什麼,轉身走開了。
人,圍了過來,
拳腳落下,
王慕俠瞬間置身於狂風暴雨之中......
一切,又歸於平靜。
“這次給你個教訓,以後再欺負我的兄弟,有你受的!”蕭中生說罷一揚手說,“走!”
一群人揚長而去。
剛一直被反扭在一旁的柳二龍忙跑過來扶起王慕俠。
元星海突然轉身,與王慕俠對視了一眼,陰笑,轉身離去。
這天,是星期天。
王慕俠最近心情不好,蕭中生的事他沒放在心上,可張雄的死和羅謀被捕,他覺得自己本應負點責任的。對元星海,他還有些猶豫不決,如果他再次動用警方的力量,恐怕會和同學的距離拉得越來越遠,以後他怎樣服眾?人總是難免有私心的,王慕俠也不例外。況且他知道,元星海敢那樣肆無忌憚,肯定早就有了安排,沒有人敢出來作證,再加上同學之間的冷漠,事情一定很難辦,這些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哪怕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他只覺得現在很需要有個人在他身邊安慰他,卻不知該找誰,恍惚間,他走到一個地方,到了門前抬頭一看,自己也不禁奇怪,竟然是鄭天珍的家!鄭天珍的生日那天他曾來過一次的,竟然今天就下意識地走到了這裡,人的心真是有趣。
沒顧得想太多,幾乎又是下意識的,他敲了門,敲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莽撞。
門,真的開了,開門的竟就是鄭天珍。
看到門外的王慕俠,鄭天珍臉上說不清是驚是喜,忙問:“你......你怎麼來了?”
“我能進去嗎?”王慕俠問。
“進來吧,我爸爸媽媽回老家看我奶奶去了,晚上才回來。”鄭天珍說。
王慕俠走進去,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怎麼了?”鄭天珍看他神色不對。
“有些煩。”王慕俠長嘆了一聲說。
“我明白你。”鄭天珍坐在一旁,望著他說,“最近學校是發生了很多事,可那不是你的錯,要愛惜自己,別想太多了。”
王慕俠搖搖頭,看到鄭天珍,不知怎麼的,他突然竟有種強烈的想撲到她懷裡大哭一場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傾訴,現在卻反而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他深吸了口氣,抑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低下頭,用拳託著臉。
鄭天珍不再說什麼,她起身,取出一張古箏,在王慕俠身邊彈了起來。
隨著清雅流暢的音樂響起,王慕俠漸漸覺得心中一片寧靜,胸口也不是之前那麼堵,頓時心情好了不少。
鄭天珍看他情緒有所緩解,便停了下來。
曲子一停,王慕俠的思緒覆被打亂,心裡又開始難受,愁容又漸漸爬上了眉頭。
鄭天珍看他的表情有變,連忙又開始彈奏。
不知不覺,到了傍晚。
王慕俠感覺到自己可以走了,他已經獲得某些什麼,該走了。
鄭天珍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的手指,卻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