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並不算快，可假期還是過去了，學生們的心雖然大都去向不明，可人，得歸校。
這是規矩，利益的守護天使。
新學期第一堂課自然是班主任打頭陣。
這是權利，權威的展示舞臺。
新鮮伴隨著恐懼，學生們都被一股莫名又熟悉的外力塞進了教室。
今天的班主任有點意思，不知是跑哪兒度假了還是怎麼的，臉被晒得脫了皮，頗有恐怖效果。講臺下的學生們又害怕又好奇地忍不住偷瞧著，但這一點顯然被一向**的班主任感覺到了，他同時感覺到了權威再次被挑戰。
他總是怕自己的權威被挑戰。
“暑假作業課後都交到班長那裡。”
熟悉的遙遠的低沉的聲音在教室迴盪，伴隨著一番老生常談，之後，按照老規矩，學生們自己閱讀課文，老師回家休息，另外，照慣例叫走了兩個膀大腰圓的男同學，誰都知道，那是給他按摩的。
“老這樣，太不像話了！”
“就是就是。”
這種馬後炮的聲音，通常在班主任離開後可以聽到，也是學生最為保險的洩憤方式之一。
“知足吧，至少他沒叫女生。”
“至少沒叫你老婆。”
“別瞎說，她還沒同意呢，倒是你才該擔心，萬一哪天叫你老婆怎麼辦？”
“他敢！那我就跟他我．．．．．．”
“拼了？”
“忍了。”
“你行！”
“其實不用怕，女生很安全，叫男生說是按摩，誰知道是幹嘛。”
“都是男的，還能幹嘛？”
“沒聽過同性戀嗎？”
“就算是，也不代表女同學就是安全的。”
“你傻啊，都是同了還怎麼會那樣？”
“你才傻呢，沒聽過雙性戀嗎？”
“哎呀，佩服佩服，還是您知道的多！”
“不用客氣，也不必用那無限崇拜的眼神望著我。”
王慕俠聽他們閒扯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的後面怎麼那麼安靜？這明顯不符合常理，通常在這個時候柳二龍都是積極參與討論的。他一好奇就往回扭頭一看，柳二龍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書，不用看王慕俠也知道，柳二龍又在課堂上看武俠小說了。
“別看了！”他提醒了一聲。
“你不也喜歡麼，幹嘛不讓我看。”柳二龍沒抬頭，直接回了一句。
“那也別在課堂上看，小心被沒收。”
“老師不是走了麼，怕什麼，你也太小心了。”
“小心點兒好，你也知道班主任一向神出鬼沒的，還喜歡在窗外偷窺。”
王慕俠說了半天柳二龍也沒反應，已經徹底入迷了。
王慕俠屬於那種比較偏科的人，在別的課目成績不太理想的情況下，語文卻絕對是王者，課文翻了一遍，該掌握的也就掌握得差不多了。正好他冰雪聰明的同桌也不比他差太多，兩個人閒著沒事也就聊了起來，不知不覺，時間就這樣過去。
這時候，一個人影突然閃出！在窗上停留片刻，教室內無一人發現。
片刻後，班主任走了進來。
同學們看到後不慌不忙，繼續唱起了朗朗讀書聲。班主任的眼睛在巡視著，卻並不是漫無邊際，而是有選擇的鎖定了幾個焦點，王慕俠觀察到了，那正是剛才閒聊聲音最大的幾個聊天點。
班主任輕咳了兩聲，學生們皆心頭一顫，都收了聲。班主任輕描淡寫地點了幾個人的名字，被點到名的學生低著頭走到講臺上，其中就有剛才那幾個憤憤不平者，他們一字排開，面對臺下。
“開始吧。”班主任很累的樣子，輕輕說了這一句就坐到了椅子上，閉上眼，似乎準備好開始享受一場盛宴。
臺上的學生開始了，他們先後開始揮動自己的巴掌，扇自己耳光，聲音清脆，悽慘。
此刻臺下，鴉雀無聲。
沒有幸災樂禍，沒有悲天憫人，只有兔死狐悲。
班主任此時微微睜開眼睛，在他的學生類似於熱烈鼓掌的自殘聲中起身，下臺，面無表情地走向柳二龍的位置，然後，在他前面停下。
柳二龍本來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此刻腦中更是一片空白，他只是本能地站起身，抬起頭，露出驚慌失措的眼神望著班主任的臉，希望能在龍顏大怒降罪之前賞賜點提示。
“交出來。”班主任的聲音很平靜，只是抬起一隻手伸向柳二龍。
柳二龍又本能地一閃，然後下意識地就從桌下把自己的小說拿出來遞了過去。
班主任冷眼掃了一下手裡的書，臉上卻快速掠過一絲奇怪的表情，瞬間又恢復了常態，問：“誰讓你上課看這些不健康的東西的？”
還沒等柳二龍開口，王慕俠就站了起來，不卑不亢地說：“柳二龍同學上課看小說是不對，但武俠小說絕不是什麼不健康的東西。”
同學們看到王慕俠又出面公然頂撞班主任，都不由得感到十分解氣，畢竟，敢公然頂撞老師的可沒幾個人，王慕俠在他們的眼裡早已如同拯救世界的英雄一般。
班主任沒有發作，他顯然已經知道了王慕俠在學生群中的領袖地位，如同一個將軍在懲罰下屬的時候也要適當地對這個群體進行一些分化瓦解，以防止他們同仇敵愾結成鐵板一塊，犯眾怒的事畢竟不是好玩的。
所以他不會同時懲罰所有人，只會懲罰一些人而讓另一些人看熱鬧和旁觀。
但他明白，領袖是絕不能碰的，因為碰了他就等於碰了所有人。
班主任很得體地笑了笑，說：“那麼，王慕俠你說，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有什麼好？”
“繼承優良傳統，弘揚正氣俠義，這些都是我們現在也提倡的東西。”王慕俠接著說，“雖說一個健全的法制社會用不著俠客，可咱們中國現在實際上還是個人治國家而已，還有那麼多人崇拜俠客就是最好的證據，崇拜俠客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需要俠客的國家不是正常的國家，但感情是自發的，所以，這一切，需要檢討的是政府，而不是讀者。”
“你又想造反！？”班主任實在不敢想王慕俠這個中學生的腦子裡還裝著什麼可怕的東西，他指著他的鼻子厲聲問，“是誰教你這些反動的東西？！”
“我自己有腦子，用不著誰教。”王慕俠冷冷地接著說，“而且現在也不是文革了，我也沒寫在紙上，能把我怎麼樣？”
“好，好好！”班主任用發紅的眼睛點點頭，冷冷地說，“王慕俠我知道你有點家庭背景，別以為我會怕，惹急了我照樣找人弄死你！”
此語，幾近流氓。
“千萬別，我已經害怕了。”王慕俠微笑著說。
班主任也立刻感覺到在這種場合下自己有點失態，忙裝出不以為然的樣子把話兜了回來，說，“把武俠小說講得那麼好聽，不就是拳頭加枕頭麼。”
“哪個隊伍裡都有害群之馬，能因為有流氓教師的存在就認定天下所有教師都是流氓嗎？”王慕俠立刻還以顏色。
入室操戈，班主任無法不接招，更加無法否定。
“那麼好的東西怎麼不收進課本里來呢？”班主任穩了穩心神，用嘲諷的口氣問。
“時間問題。”王慕俠自信地說，“是金子總要放光，我看早晚有那一天。”
“你做夢吧！”班主任冷笑一聲，隨即問，“不管怎麼說，你也承認上課看小說是不對了？”
此時的王慕俠點點頭，他坐下了。
“我．．．．．．可我沒看，只是帶來了放在裡面。”柳二龍試圖辯解。
“嗯？”班主任加重了鼻音，發出簡短的疑問句。
柳二龍心一虛，低下頭不再說話。
“坐下吧，下次注意，書沒收。”班主任說完拿著書背起手走開了。
居然沒捱打？
柳二龍失魂落魄地坐下後，半天也沒明白過來。
“停！”班主任上臺後說了這麼一聲。
如同聖旨，好比甘霖，所有的手都顫抖著停了下來。
手，已血紅！
臉呢？
“都下去吧。”班主任繼續發話，手卻在翻著手裡的小說，注意力此刻全在那上面了，此刻的他老人家居然還能想起對自己的弟子搞特赦，已然是師恩浩蕩了。
那臉，是火辣辣的。
這火，只能燃在心裡。
下課後王慕俠和柳二龍、趙振威去操場活動筋骨，卻始終沒看到莊一心。
“一心又哪兒去了？”趙振威到處張望著說。
“誰知道他，這幾天都神神祕祕的。”柳二龍沒好氣地回道。
“別是揹著咱們幹什麼大事兒去了吧。”趙振威大笑。
柳二龍冷冷地說：“他有那本事麼！”
“開個玩笑唄。”趙振威很奇怪柳二龍的態度，說，“至於有沒有那本事，這可不好說。”
“別是背叛咱們就好。”柳二龍突然說。
“不會吧？”趙振威說，“沒根沒據的說這話什麼意思。”
“這才叫真正的不好說呢！”柳二龍冷笑。
“都別胡說了，小莊他來了。”王慕俠這時說。
遠遠地，果然看見莊一心一路小跑就過來了，懷裡抱著個小黑包，偶爾還回頭看看身後，好像生怕有人追來。
“怎麼了你這是，尾巴給誰咬了？”柳二龍一上來就取笑他。
莊一心顯得很匆忙，沒理會他，只說：“你們知道我看到了什麼了？”
“又有什麼新聞啊？”柳二龍看他這樣子，來了興趣。
“我抓到把柄了，我看見蕭中生在教室裡搞同性戀！”莊一心一字一句地說。
王慕俠微微皺眉，趙振威也傻了眼。
“啊，你沒搞錯吧？這種事情可大可小的！”柳二龍抑住興奮問。
“絕對沒錯！”莊一心斬釘截鐵地說，“是我親眼所見！”
“那，另一個是誰？”柳二龍問。
“一個，你們肯定想不到的人。”莊一心總是有機會利用柳二龍的好奇心治理他。
“誰啊？別賣關子！”柳二龍一點沉不住氣。
“於子誠。”莊一心顯然也沒興趣再逗他。
“真的？居然是他！”柳二龍很吃驚地問：“真的假的？”
“絕對假不了！”莊一心很肯定地說。
“也不算是完全沒有徵兆。”趙振威這個時候也開口了，他說，“當初我就很奇怪於子誠這樣的人怎麼會和蕭中生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看，振威都看出來了吧！”莊一心聳聳肩說。
“原來這樣，之前有個賈寧可能是個同性戀。”柳二龍笑著說，“現在居然又冒出個於子誠，不過可奇怪了，這南關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不過這賈寧他為什麼穿女人用的東西呢？搞不好也真是，得找個機會問清楚了，這可熱鬧了！”
“把你的好奇心收起來先，現在討論的是大事。”莊一心不再理他，頭轉向王慕俠。
“討論什麼？”柳二龍可一時半會兒閉不上嘴了，說，“既然是蕭中生那還客氣什麼，是該讓大家都知道他的醜事的時候了，看他以後還威風！”
“這樣不太仁義吧。這可不是小事兒。”趙振威此時卻說，“捅出去了他們以後還怎麼在學校裡呆？”
“蕭中生是個什麼東西，他活該！”柳二龍冷哼一了聲說。
“可於子誠並不壞啊。”趙振威說。
“本來不壞，可和蕭中生混在一起了，還能好到哪兒去。”柳二龍從不輕易放棄自己的觀點。
“就算於子誠倒黴吧，勢力對抗中難免有犧牲，現在也顧不上他了。”莊一心接著說，“而且好不好無所謂，重要的是這樣能降低蕭中生的威信，甚至瓦解他的勢力，對我們同心盟在南關的地位提升是很有幫助的！”
“你們都這個意思？”王慕俠掃視三人問。
柳二龍和莊一心都點頭，唯獨趙振威沒有表態，似是還有些猶豫不決。
“老趙啊，你就是婦人之仁，怎麼做大事！”柳二龍裝模作樣地搖搖頭對趙振威說。
“有證據嗎？”王慕俠看著莊一心突然問。
“當然有，鐵證，照片！”莊一心顯得很得意，說著話就從懷裡的小黑包裡掏出一張照片，說，“當時光線很好，我沒用閃光，他們沒發現。”
“你小子，有這麼好的相機也不拿出來讓兄弟們玩玩！”柳二龍眼睛死死盯著莊一心的小黑包，說著就要去搶裡面的相機。
莊一心閃開他的搶奪，推了他一把說：“就知道玩，也不知道考慮點兒大事！”
“你今天偶然才看到的狀況，怎麼那麼巧就拿著相機？”王慕俠問。
莊一心一愣，很難堪地擠出些笑來說：“其實我觀察他們很多天了，今天是早有準備，之所以沒提前說，就是怕大哥你太講道義阻止我，他去年就老找咱們的麻煩，今年估計也好不了，現在好了，既然已經有了蕭中生的這個把柄，依我看不如干脆就．．．．．．”他的話沒說下去，但言外之意誰都明白。
“你們這麼想就都錯了，振威是對的。”王慕俠說。
“什麼？”柳二龍忙說，“大哥你可不能心軟啊！”
莊一心卻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王慕俠，似乎他早料到了王慕俠的反應，至少是對這樣的結果早有預感。
“這不是心軟的問題。”王慕俠搖搖頭，表情嚴肅地說，“我們要競爭就要公平競爭，如果他做了什麼危害學生利益的事，我絕對會像以前一樣全力阻止他！但這種事情，對不對且不說，畢竟屬於個人隱私，我們搞這些小動作不太光明，如果靠這個扳倒了他，咱不和他一樣卑鄙了嗎。做大事講的是給別人也給自己留有餘地，最好的方法是去團結和籠絡他們，而不是把他們給逼上絕路。”
“哇，大哥你懂的真多啊！”柳二龍張大了嘴看著王慕俠。
“你的武俠小說都白看了嗎？”王慕俠看著他問。
“可這是現實狀況啊。”柳二龍說。
“沒錯，但道理是要講的，所謂先禮後兵，他還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王慕俠目光堅定。
知道再說也沒用了，但柳二龍總有些不甘心，無奈地說，“那就這麼便宜他？”
“這件事兒你們不要說出去。”王慕俠用目光掃了他們每人一遍，說，“放心，他要是再幹什麼別的壞事，我一定不會手軟！”
“好吧。”柳二龍顯得垂頭喪氣。
趙振威卻望著王慕俠暗自點頭。
至於莊一心，近段來他神情總是撲朔迷離，始終讓人看不懂。
下午，大地在沉默中沒有爆發，太陽也懶洋洋地例行公事，人，更是沒得選擇。
王慕俠早早地就來到了學校，趙振威和柳二龍也陸續到來，唯獨還是不見莊一心。
“一心最近都這麼晚，也不知道在搞什麼。”趙振威說。
“不服氣鬧情緒唄。”柳二龍說，“本來以為能立一功，結果還給大哥說了一頓，當然不平衡了。”
“大哥的話他也不服，不會吧？”趙振威摸了摸頭問。
“他最近都陰陽怪氣的。”柳二龍說著又看著王慕俠，問：“大哥你覺得不是嗎？”
“小莊最近的情緒的確是不太正常。”王慕俠說，“不過各人有各人的習慣，還是別輕易懷疑自己兄弟。”
柳二龍正要開口，卻突然閉上了嘴，眼睛向門口望去：一個人站在那裡：莊一心。
“來了。”王慕俠微笑地看了看莊一心。
“大哥，我．．．．．．”莊一心欲言又止。
王慕俠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情，又問：“你有話要說？”
莊一心臉色一變，好像被人看破心事一樣，忙說：“沒，沒什麼。”
“不說拉倒，看你那樣兒，一點兒不痛快！”柳二龍又感覺到自己的胃被吊了起來。
“是這樣的，”莊一心終於又開了口，他說，“我來的時候碰上了錢小樂，他讓大哥傍晚到大壩那邊去見他，說是有事商量。”
“那倒是個清靜地。”王慕俠說著又問：“他說了什麼事兒嗎？”
“沒有。”莊一心搖搖頭，說，“不過我想，他也算一號人物，新學期一開始總想趁著熱乎勁兒乾點兒事兒的，估計他是想靠著大哥你啊。”
“那當然了，要不怎麼是我們大哥呢，就是有本事！”柳二龍高興地說。
趙振威也在一旁得意地笑，完全像是自己被誇一樣。
“好，我知道了。”王慕俠應了一聲，眼睛卻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莊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