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紫娟悄然隱退,每行一步突然間變得艱難,繁重的愧疚,揮之不去,壓得自己好累,而此刻又添忐忑不安。她頓覺驚恐,倉促的決定,在這寬大的納蘭府,今日來客眾多,若是魚目混珠,晟兒不幸遭落歹人手中,又該如何是好?方才那聲聲呼喚“孃親,孃親”依然清晰存留在耳邊環繞,雖然自己已移步至府門口,或許是太過牽掛的緣故。
雲紫娟猛然停步,深眸盈淚湧出,回首張望,卻未見晟兒哭哭啼啼地跑出來尋覓,更覺驚慌,會不會晟兒迷了方向?不可,晟兒尚幼,如若未如自己預料,寄予納蘭家,稍有不測,將來如何向毅軒交待?她越發覺得該回頭,至少看到晟兒在納蘭族人的關懷下,才可以放心離開,否則晟兒一定會難過的。可憐的晟兒,命咋就這般苦呢?三年未逢親爹,而今又將失了孃親的呵護。
雲紫娟復又拭去淚痕,雙眸焦慮盡顯,腦中閃過的念頭,驅使自己瞬間轉身折返,悄悄地靠近前廳,由外向裡尋視,終於映入眼簾,是那兩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不由得向前一步,卻驟變猶豫,鐵了心向外奔跑。既然天意憐惜,晟兒得以與親爹相聚,那麼娟也可安心離去,因為晟兒定會有毅軒疼惜。
納蘭卓晟抬起頭盯著毅軒,知曉了眼前人便是自己的爹爹,眼底隱有亮光,卻是強忍著沒有擴散開來,似乎是察覺到什麼,偏首往大門處瞧去,正見一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他指著大門道:“爹爹,你看孃親!孃親還沒有走!”
納蘭毅軒感覺到孩童眼中的疑慮漸漸消除,代之的是如決堤洪水般的情感,口中委屈的話語深深敲打著自己的心,那顆無比愧疚的心,自責默唸:晟兒,都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他瞧著那雙明亮的眼瞳,淚也早已在眼眶中打起了轉,喉間滾滾,卻說不出話語,抑或,不知該如何訴說。突然一股熟悉感覺蔓延,那孩童眸間同樣驚疑,他轉首隨其的眸光視去,一抹無比熟悉的身影浮現,心間驚頓。
納蘭卓晟識趣地從爹爹懷裡跳下,估摸著孃親定是擔心自己,此番也定不會走遠,他伸出小手推了推爹爹的退,急叫喚著:“爹爹,快去快去,快去把孃親追回來!”
納蘭毅軒耳畔乍然響起孩童的話語,任他在懷間跳開,眸中的身影驟然急轉,似要極力脫離這熱切而愛戀的眸光。他腿間被那孩童小手輕輕推著,身形踉蹌著向前奔出,起手推開了阻住的眾人,不在乎眾人驚異的眸光和叫語,心間只望能離那身影近些,再近些。
此時,雲紫娟深感不捨、絕別,周邊的喜慶氛圍,亦難改此刻傷痛的離別,可自己又能如何?畢竟與毅軒的初識,源於其欲入仕前之訪。
夢,遺落,滄海間,消逝無痕,芳心墜深淵,待得彼岸花開,奈何橋上問奈何,前塵已殤風花雪月,今生何必再染霜林醉?
因緣相識,惜緣相知,惜時相守,無論相隔天涯海角,縱使山高路遠,亦阻不了心中最深處那份牽掛,永恆不變。
緣分,既然生緣,何必拆分?夢醒,眷戀幽夢,唯恐初醒。輕許承諾,只徒添悲。莫道無常,世事萬變。幾多愁嘆,一江春水。
雲紫娟方才轉身離去瞬間,仿若萬箭穿心,雙眸盈淚,視覺模糊,想起曾經過往,更覺自己是禍水,更不可能得到毅軒的原諒。她心間默語:雪花紛飛,華麗蹁躚,勝過霓虹,紅塵似錦,惹誰傾心?款款真意,然,頃刻間,冰雪消融,又誰明瞭?依依不捨。若夢初醒,何處歸屬?今朝明夕,蒼天共伴。韶華如花,不過剎那,未敢奢望,君心如故。此生坎坷,負債累贅,一直以來,唯有君心,相濡以沫,縱使一別經年,依舊眷戀如昔。
終於彼此間的距離已是微末,納蘭毅軒探手扣住那隻弱似無骨的柔荑,迴帶中將那身影攬入懷中,口中是發自心底間的醉人話語,暖言深喚:“紫娟,我好想你!”他只一語,便已哽咽。
雲紫娟徑直往外奔去,未曾想隨後牽住自己的居然會是毅軒,這般熟悉的溫暖,唯有君能給予。剎那間,她重入君懷,聞得那聲“紫娟,我好想你”,淚止不住地滑落,心有千語卻因激動得哽咽,唯有喚聲:“毅軒!”她更想說的是:對不起!是娟害你被革職,失了一直為之奮鬥的前程。
雲紫娟螓首微垂,靜偎著舒適的肩膀,默唸,一種相思,不分日夜,一生相惜,不分彼此,三世情緣,不離不棄。
納蘭毅軒的手臂堅定的攬曲,任由懷中的掙扎,手輕撫著那如瀑的青絲,讓那螓首偎在肩頭,耳畔是輕聲的低泣,哽咽的話語,心憐,知她所慮為何,輕聲啟語慰撫:“傻丫頭,哭什麼?”他的指尖,撫弄著秀髮,慢慢地平復著她的心田,“娟,你知道嗎,為夫此生,共有三願……”他輕輕抬眸,“一是沙場馳騁,扶報國疆,如今世逢聖主,邊關穩固,這一願,可謂已無實現之日;二者廟堂安邦,封疆列侯,而今雖說品秩不高,卻也曾是一方疆主,也算遂了心願……”
納蘭毅軒看著她輕抬首,似要啟言,知她又言愧語,輕輕笑間,阻了她的話語,續言:“小時候,我隨父漂寄江湖,遍觀山水,後來,父親失蹤,我也歸了容止,然而這漂寄的夢,卻時常紊繞在我的心間,這第三願,便是尋父足跡,寄情江湖,”他低首,瞧望著她的雙瞳,眸中,是輕柔的期盼,續而輕語,“你,願意和我去圓這個夢嗎?”
納蘭毅軒看著她那梨花帶雨的螓首輕點,心慰,俯首,厚脣輕輕印在她的額畔,一切都已不用再多語,身畔聲起,喜宴早已開始,輕輕為她拂去頰畔的淚痕,柔聲輕語:“娟,今日是大哥成婚大喜之日,我們去找晟兒,一起給大哥送去祝福,別再走了,好麼?”他瞧著她低垂下的嬌容,輕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彼此的心再一次的貼近,彼此相牽,融入人群之中。
慕容元渢自接到訊息,納蘭族長大婚,娶的又是皇室之女,心想,這宴無論如何都是要來的。他前幾日便到了京中,暫居別院,至了今日,一早便讓紫蘇同幾個小孩先行一步到了將軍府,眼下府中已是人聲嚷嚷,想來該來的也來得差不多了。他微微一笑,下了馬車,隨從幾人捧了禮盒,便往府內渡步而去。
慕容璟睿小小的身影穿梭人流中,看著一張張陌生的臉孔,也不生怯,這般熱鬧,在家中是未曾看到的,處處都是人,讓人眼花繚亂,目接不暇。他繞過一個個人影,正想著要怎麼溜上街去,一轉頭冷不防撞上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小退了幾步,抬頭一瞧,小臉神色一僵,磕磕巴巴道:“爹…爹爹……”
人影紛雜,慕容元渢遂不及防被一名孩童撞上,正欲將之扶起看是何人之子,卻在下一刻默了表情,負手而立,眉峰微起峰巒,沉聲不悅,責道:“不是讓你好好跟著你娘麼,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慕容璟睿自身隨同孃親前來,一路上都沒有見到爹爹,以為他不會來了,沒想到這就撞在了一起,臉上不由露出幾分苦惱,看出爹爹面露不悅,垂下腦袋,一手攥著身側衣角,甕聲甕氣道:“兒子知錯了……”
“知錯?呵呵,你一直都知錯,只是從來不改而已!”慕容元渢見其立馬認錯,一副乖巧模樣,不怒反笑,一手罩住孩童頭頂將之撥到身側,“等回了府,爹再和你好好聊聊你最近的表現,現在帶我去見你娘。”
宇文煜茫然地看著那邊一家團聚,又茫然地看著那邊相談甚歡,嘆了一口氣,索性走到門口的角落裡往那一蹲。他雙手扶腮,突然從大人凌亂的腳步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和自己一樣蹲在角落,只不過兩兩相望,她在那邊蹲著。
宇文煜開心地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往那邊走,也不管是撞了誰了,等到了她的面前,臉蛋通紅,問道:“出去玩,走不走,”他略挑眉,在她的面前蹲下,稀罕地伸手捏捏她的臉蛋,“小泡沫,哥哥帶你出去玩,去不去?”見她點頭,他勾起一抹笑意,拉著她的手從側門溜出,順便告訴侍衛,通知小泡沫的孃親,他倆先回家等她們。
慕容璟睿心裡忽閃一念,遇上爹爹難免被批評,凡事先認錯終是對的,自是自己屢教不改的性子,爹爹豈會不知道?他灰頭灰腦地摸了摸鼻子,跟在父親身側,看其不時同那些自己不認識的人打招呼,暗中翻了個白眼,嘟著嘴說了聲:“苗苗也不知道娘在哪裡……”
時近佳辰,納蘭朔聽管家來報送親的隊伍已出了宮門,心喜,遂與一行人前去接親。通王月胤皇宮的街上,皆掛滿了彩頭,皇宮嫁女已是滿城皆知,兩側的百姓人頭攢動,都爭相一睹郡主的風姿。
浩蕩隊伍一路款款而行,皇家威儀傾之眾人。凌漠宸見前道一行人策馬而來,領首之人紅袍喜服正是今日男主郡馬爺,昔日的雲麾將軍,今日的京畿校尉。他示意身後隊伍漸緩,驅馬先行兩步,待與之近,抱拳賀道:“恭喜郡馬爺!”
納蘭燁跟著大哥來到京城大街,已是熱鬧非凡,郡主下嫁百姓還可以這樣近處圍觀,當然是擠的水洩不通,好在納蘭家的仗勢也不小,迎著大道便簇擁著眼前的喜袍一路往前迎去。他側眸看著意氣風發的大哥,想到容止終於有了當家大嫂,再看此刻大哥容光煥發,早前擔憂這門親事只是表面聯姻而無情義可言,現在看來是多餘了。思此,他不免上勾了脣,待行至片刻,終見迎親隊伍緩緩近來,皇家儀仗自是威不可言。
納蘭燁見著那領頭正是御前中郎將,帝之貼身侍衛凌漠宸,看來聖上此次也是相當看重,光看那十里紅妝便知,見那凌大人目光只放在大哥身上,便索性朝他身後望,不知道郡主穿上喜服是如何模樣?
納蘭朔勒馬頓足,與送親隊伍相迎而駐,遠見是御前中郎將凌大人為送親護衛,一顆懸心亦可放下,要知這郡主的安危,甚為重要。他遂拱手回禮:“多謝凌大人,有勞了。”他於眾人裡尋她,渴望的心欣喜於表,“凌大人今日辛苦,一同於府上喝杯喜酒。”
“能護送郡主出嫁,是凌某榮幸,”凌漠宸笑著應聲,“郡馬爺這杯喜酒,凌某定是要去討的,何況今日還有皇命在身。”他頷首示意,來人掉轉隊伍,轉首朝後行隊伍擺手,比之原先更為壯觀的隊伍繼而行進。
送親隊伍浩蕩而行,由宮門蜿蜒數里,路邊百姓皆是比肩疊踵爭相而望,朱漆髹金,流光溢彩。隱於隊伍馭馬步於花轎一側,前後嗩吶喧竹沖天。
尹天澈眸色不時落於身側雕鸞畫鳳的花轎,脣際笑意愈濃,驀然倏地隊伍行進一滯,見領頭大人快馬向前,衝迎面而來的一緋衣襲身俊朗男子頷首相賀,想必那便是納蘭大人了罷,果然氣度不凡,待會喜宴之時定要好好賀喜一番,須臾,隨隊伍繼而前行。
納蘭宓若不一會兒便聽到府外一陣吵鬧,噼裡啪啦的聲音響徹耳間。她眸中閃過一絲期待,是郡主到了麼?她趕忙小跑到門口,站在人群中,一同觀望。
納蘭朔也看到尹天澈,曉得那是清河王,遂微一點頭拱手淺笑已示敬意。浩蕩的迎親隊伍轉向而行,他那紅袍在天空淡藍的晴中愈發顯精神,一路鑼鼓喧天,這熱鬧中需保持一份鎮靜,不容出半點差錯。
府門前,千萬鞭炮噼啪齊作響,周圍的百姓相親爭相圍觀拍手而慶,好不熱鬧,納蘭朔整衣冠,撩袍下馬,從規矩而行。
趙凌淵心裡也清楚,這一行浩浩蕩蕩行過之處多有百姓圍觀,一時間熱鬧與喜慶似乎感染了整個京城。她忍不住掀開紅簾瞧一眼那熱鬧,早先的悵然悉數盡散,路中稍停而再起,知道是他來迎,脣角悄然上揚。
待得周遭鼓樂響的比方才更甚,軟轎悄然而落,聞得轎外喜娘囑咐聲聲,原本低垂的轎簾被輕輕掀起,趙凌淵看到豔麗紅綢遞入手中,跟著喜隊一起行進的隨侍攙扶著自己步出喜轎,喜娘牽引下慢慢往前而行,止下步調時,喜娘將紅綢另一端交予其。
納蘭朔牽起紅綢的一端,感覺就像是牽起一份責任,慢行,待她跨過火盆,隨簇擁人群進了喜堂。從府外至堂內不過幾丈的距離,納蘭朔走得卻很漫長,因為每踏出的一步,堅實有力而又凝重,二人並立,準備拜堂。
司儀洪福正立於禮堂中央,含笑望璧人牽紅綢款步而來。他含笑梭巡,男子目若朗星自是器宇不凡,身畔伊人雖瀲緋遮面卻身姿款然,遂而脣際優弧愈深,略提步而近,眸爍流光溢彩。
須臾,司儀洪福啟朗音響徹,歡聲喊道:“一叩首,皓髮至老,鳳凰雙飛,”他眸色緊隨其二人躬身屈膝而拜,微而揚眉頷首,目內流轉煦意愈添三分,貫方才音色復啟,“二叩首,喜結伉儷,並蒂榮華,”待新人起身,繼而續語,“三叩首,恩意如嶽,地久天長,”他尾音方落倏聆屋外一記鑼鼓喧激盪於心,遂愈揚高聲,“禮成!”
納蘭朔待得禮成,眾人賀喜,喜娘將凌淵送入內房。他一表淡然神態,謝禮,弘聲道:“眾位,感謝大家來參加我納蘭朔的喜宴,招呼不周的,多包涵了,納蘭朔將陪酒以謝。”
趙凌淵回想著剛才幸福的一刻,聽著身側喜娘輕聲囑咐,跨過火盆然於廳堂內並立,伴著司儀響徹音起,良辰吉時,叩首而拜。“禮成”二字於喜樂間高揚起,喜娘笑意盈盈在旁,言說,“新娘入洞房”,爾後,簇擁下,依是那般放慢了的步調,牽引而入內。
顏殘月從納蘭府出去後便漫無目的地走著,嗩吶喜樂之聲侵襲著耳廓,大紅花轎並著轎前高頭大馬一片嫣紅充斥著眼眸。她不知為何,竟一路隨著迎親隊伍又回到了納蘭府,在熙攘的大廳內尋了個角落站著,看著那一對新人攜手相拜,一個星眸朗笑,一個風姿卓越,著實般配。
顏殘月掩在袖下的雙手握著拳,掌心微微刺痛,鳳仙花汁染過的十指,此時嫣紅得讓人心中刺痛。她脣畔的梨渦漸漸加深,眉眼彎彎,毅然轉身甩袖而去,只餘心間默默地祝福:大哥,祝你和郡主白頭偕老。
顏殘月走出納蘭府,仰首看著天邊淡淡的紅霞,紅的那樣的耀眼,好似在為他們譜寫著盛世祝願。她雙拳漸漸鬆開,無力地垂在身側,告訴自己:終於放手。
慕容冉涓剛才見大片人群都向莊門口擁去,凝眸睇望,十里紅妝浩浩蕩蕩而來,皇室嫁女,果然是無比奢華貴氣。韶鼓悠揚,錦瑟和鳴。她靜靜得望著那抹紅衣倩影款款下轎,大紅的金線流蘇蓋頭隨著蓮步微微擺動,身姿嬌柔,不禁想讓人一睹今日是何等的傾國之貌。她微微慨嘆,一個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時刻,也不過此時,精緻喜慶的紅綢連著兩顆相知相愛的心,真是令人羨豔,暗下祝福:凌淵一定要幸福!
慕容冉涓緊跟著二嫂,伴伊身側,微微淺笑,靈眸波光流轉,卻在瞬間頓住了腳步,視線緩緩落在一個人的身上,半分不曾移開,神思霎那間有些恍惚。漫天的紅色,顏色灼灼,唯見那襲華貴的身影,笑意翩翩,溫文爾雅,她不由地遲疑片刻,真的是他嗎?猶記得那暮春的三月,他目光溫柔如水,解開了自己心中壓抑已久的心結。她恍然想起來,今日是郡主大婚,他怎會不來?
納蘭朔將清河王請於上座,今日他能送親既代表皇室,更是凌淵的孃家,在他面前所有事情都不能出任何差錯,斟了兩盞酒,一杯遞與王爺,擎起另一杯舉在面前,復言:“納蘭朔敬王爺一杯,並在此許諾,今後定會一心一意對待郡主,讓郡主幸福。先乾為敬,”他一口飲下盞中的酒,帶著一份責任。“王爺請吃好,今日難免會有怠慢,還請王爺見諒!”
納蘭朔復而至個賓客席前,一一而敬,幾旬下來,不免有些醉意上頭,倒還很清醒。隨後他敬酒回了禮,直到迴應著喜娘的催促,方入新房合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