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戰友黃鶯兒寫了血書,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當衛生員。黃鶯兒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嗎?對,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你們非常願意當衛生員嗎?不。我們一點兒都不願意。
既然不願意,為什麼要寫血書呢?是用真正的血寫的嗎?
是的,血書是用真正的血寫的。在那個時代,我們有時候會做一些自己並不想做的事。看起來是那樣堅決,那樣自願,但是,其實不是這樣的。
這很有點費解。我同意,費解。但那時就是那個樣子。好了,我知道了,你和你美麗的戰友並不想當衛生員,
但是你們很狡猾地說了假話。哦,你這樣理解那時的我們,我很遺憾。並不是“狡猾”。那你希望我怎樣來理解你們呢?一種為了理想的實現而製造的小小策略。好的,你說服了我,我同意了。請繼續說下去吧。可能是我們的血不夠虔誠吧,結果,我和黃鶯兒都沒能實現自己的願望,她沒有當上演出隊隊員,我沒有當上通訊兵。我們被分配到了不同的野戰醫院。血不夠虔誠,這是什麼意思呢?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這個祕密在幾十年的歲月裡,我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真的?幾十年前的祕密?就像葡萄汁變成了紅酒貯藏在橡木桶裡?我很好奇,甚至感動。請說出你的祕密。正確地講,是你們的祕密。
臨分手的時候,黃鶯兒對柳子函說:“唉!都怪我,也許,用錯了血。”
柳子函打著揹包,重複著揹包帶“三橫壓兩豎”的口訣,寬慰黃鶯兒說:“血還有什麼錯不錯的?這就是命運。士兵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黃鶯兒看看身邊沒有旁人,悄聲說:“你知道我用的是什麼血?”
柳子函嚇了一跳,說:“難道你用的不是人血?我記得你當時一個人在屋子裡,我還給你把著門,你也沒有機會殺只雞啊!”
黃鶯兒說:“不是雞血,是經血。你忘了我當時正好肚子痛?”
柳子函捶胸頓足,咬牙切齒道:“天哪!黃鶯兒,你怎麼能想出這種鬼主意?就算你想出了,你也不能真做啊!就算你真做了,你也不該告訴我!就算你告訴我了,也不能這樣理直氣壯啊!讓我一輩子不知道這件倒黴的事兒多好!骯髒啊骯髒!”
黃鶯兒鎮靜地回答:“沒有什麼可骯髒的。都是血。你不能說刷牙出的血就不乾淨,眼淚哭出的血就不金貴。難道只有胳膊和手指尖的血才是熱的?血是活的,流到哪兒算哪兒,流多了會喪命。哪兒的血都是紅寶石。”
柳子函吃驚地看了看黃鶯兒,她原本細弱的身體,在部隊大米白麵的滋養下,如澆了水的旱地小白楊,身姿挺拔顧盼生輝,這是一個有野心的姑娘。柳子函把揹包帶最後一道橫繩煞得嵌入棉花被,保證顛簸五百里路也不會散。
謝謝你告訴我你們的祕密。祕密會把人黏結。我能夠接受這個推理,血都是熱的。你們很想分到一起嗎?遊藍達問。
那當然。我們是好朋友。不過,分別也在意料之中,我們並不太失望。畢竟軍人是沒有辦法主宰自己命運的。
好了,我不再打斷你。請你繼續說下去。你和你美麗的女戰友,不得不分離。
是的。她們分開了。佟臘風說:“你們的這點小把戲,還想矇住我?聲東擊西,這是兵法裡常用的招數。你們不是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端屎端尿嗎?我成全你們。”
柳子函心想:謝天謝地!只要你不把血書放在鼻子底下聞一聞,分到天涯海角我都沒意見。她們分到了不同的醫院,柳子函在炊事班,黃鶯兒是護理員。剛開始還有書信往來,那時候士兵通訊不用貼郵票,只要在信封上面蓋一個三角形的軍用郵戳,就可以放飛問候。後來,制度改革了,戰士的信也要貼郵票。列兵每月的津貼費是六塊錢,女兵加發七角五分錢的衛生費,歸攏到一起,合成現在的貨幣,也不到一美元。郵票貼多了也是不小的開銷,不知道有多少純真的友誼,在信封上夭折。
好在當兵的人,就是彼此不通訊,也大致知道前進的步伐。所有的兵都要從最基層幹起,不許談戀愛,幹最苦最累的活兒。你要等到兵役服滿了,多年的苦媳熬成婆,提了幹部,穿上四個兜兜的軍服,才能有真正的發展。這就好比是爬山,士兵是山旮旯,幹部是山尖。山勢陡峻,你不能停留,只能手腳並用地攀爬,一不小心就會跌下山谷。
在半山腰,出乎意料地有了一個歇腳的涼亭。各醫院選送優秀的衛生員到大軍區進行培訓,學業結束後從中擇優提拔助理軍醫。
好機會。部隊裡的醫生,通常都是軍醫大學培養出來的,從護理員中選拔大夫的機會鳳毛麟角。柳子函思前想後,戰戰兢兢地給家裡掛了電話。
按說她的表現也不差,在炊事班埋頭苦幹,兩年光景入團入黨,連續五好戰士。不過柳子函任勞不任怨,也不會討好領導,像這般僧多粥少的事,估計輪不到自己頭上。柳子函倒不是拈輕怕重想出人頭地,主要是太想讀書了,無奈之中,只好向家中求援。這是她當兵以來首次呼叫家中給予火力支援,她心中忐忑。她知道爸爸是黑臉包公,為子女走後門的事,想也不用想。好在媽媽那邊還可搏一搏,雖然也是老革命,親情和原則之間或許有縫隙。電話撥通之後,柳子函結結巴巴地說明了來意,後面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媽,等我學會了醫生,以後你們老了,天天給你們看病打針,讓你們長命百歲……”
媽媽小聲嘆氣道:“還長命百歲呢,這事若是讓你爸知道了,留在傷腿裡的子彈,馬上又得發炎。”
柳子函說:“媽媽呀……”
媽媽說:“你不要這樣高一聲低一聲地叫媽了,也千萬不要再打電話了。若讓你爸知道,這事就一點兒門兒也沒有了。悄悄等著吧。”
柳子函等到了去大軍區學習的名額,好在她平日還算吃苦耐勞,人緣也不錯,此事就不顯山不露水地過去了。柳子函到了醫訓隊,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黃鶯兒。幾年不見,黃鶯兒出落得越發清俊,以前的山野小妞味道煙消雲散,已然是成熟的女兵形象,軍衣略加剪裁,十分可體,軍帽戴得比一般女兵要高些,帽簷朝天,額前就飄落下更多的散發,好像黑色的雲霧襯托著一張素臉皎潔如月。黃鶯兒因為風采出眾手腳麻利,一直在幹部病房照顧首長,耳濡目染,舉手投足之間,便有了大家閨秀的風範。
柳子函驚喜萬分地撲上前去:“我差點認不出你!”
黃鶯兒左右端詳著柳子函說:“你倒是一點兒都沒變。”
柳子函說:“誇獎了。成天在豬圈裡,長得也像豬八戒了。現在可真好,咱倆從戰友成了同學。”
黃鶯兒把玉蔥一樣的手指豎在鮮紅的嘴脣中央,輕輕地吹著指肚,好像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傷口,說:“你別大聲嚷嚷,千萬別讓人知道咱們認識。”
柳子函不服:“為什麼呀?好像咱倆是壞人似的。”
黃鶯兒說:“如果人家知道咱倆早就認識,就會把咱們拆散。如果是素不相識,分到一塊兒的可能性反倒大大增加。”
柳子函想想的確是這樣,點點頭,低頭跑開,很陌生的樣子。
黃鶯兒這一次計謀得逞,兩人居然成了同桌。課業緊張,理論學習完成之後,她們被分配到同一家駐軍醫院實習。
實習從外科開始。外科是醫學上的王冠,手術刀薄鋼單刃,鋒走輕靈,挽無數生命於倒懸。當然這說的是老醫生,對新手來說,連在肚子上的麥氏點上劃一道切闌尾的口子,都歪歪扭扭。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外科護士長佟臘風,一看當年自己接的兵成了軍醫坯子,心中酸酸的。要知道,醫生的嘴護士的腿,那是不可逾越的鴻溝。她對當年的新兵蛋子如今的實習醫生說:“科裡工作很緊張,有特護病人,你們也要搭把手。不要光在手術室裡像個屠戶似的切肚子,也不要老蹲在醫生辦公室搖筆桿子下醫囑,總覺得自己比護士高明。”
面對著當年的老上級,兩人哪敢頂嘴,唯唯諾諾道:“聽從組織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