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橡樹目不斜視地立著,像謙謙君子。松就是長命百歲的長者了,滄桑偉岸。莽莽蒼蒼的雪杉,彷彿綠髮巨人,紅褐色的樹幹開裂著,如同皸裂的象皮。柳子函不禁肅然起敬,問遊藍達:“我們要到某個重要機構了嗎?”
在國內,只有顯赫的單位,才栽有這種氣勢磅礴讓人敬而遠之的植物。如果你在某個陌生的城市,突然看到如同聖誕樹一樣的杉和松,知道自己正在逼近領導身旁。
“我們就要到一家老人院了。”遊藍達說。
心緒走得太遠了,還是回到眼前吧。柳子函無話找話道:“這叫什麼樹?”
遊藍達對柳子函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很在意,因為這是她的工作。她抬頭看了一眼樹冠,又走過去用指甲摳了一下樹皮,有紅色木渣細碎落下。她說:“這叫紅杉,又叫花旗松,在美國也叫加利福尼亞杉。針葉喬木,最高可長到一百多米。”
柳子函又看到路旁一種綠葉灌木,大約有一米高,葉子像口琴,煞是奇特。葉子底部有三對尖銳的刺兒,表面是黏稠的濃綠色,葉的背面綠得不可思議,現出若隱若現的紫,好像老到了極點的青蟲。花朵倒還吉祥,粉紅色,像櫻,然而肯定不是櫻,櫻是木本的樹,這卻是灌木叢。柳子函遍尋記憶不認識這種植物,便問:“這,叫做什麼花呢?”
“這個……”遊藍達一時語塞,眨巴著眼睫毛辯解道,“植物學不是我的專業,我也不瞭解。”
柳子函也不是非要一個答案,兩人出行,不願冷場,不過隨口問問,看遊藍達發窘,就說:“沒事。不知道就算了。你眨眼的樣子,實在是像我的一個熟人。”
遊藍達也樂得把話題從灌木叢盪開,問:“什麼熟人呢?”
柳子函說:“你還記得我那天問過黃鶯兒的事嗎?”
遊藍達說:“記得。一種鳥。”
柳子函說:“不是一種鳥。是一個人。我的戰友。”
遊藍達說:“聽一個優雅女士說‘戰友’這個詞,有點殺氣。挺有趣的。”
柳子函說:“不是隻有男人才有戰友,女人,也有。也許,更純粹。你願意聽我講戰友的故事嗎?”
遊藍達說:“這是一個好主意。我們在一起要度過四十九天,雖然現在已經過去了幾天,但和整個時間段相比,僅僅是開始。我們一定要創造出一些話題,不然,您如果總是把盯著看到的每一棵草或是每一種飛鳥來問我,我就是變成一本大英百科全書也招架不了。”
柳子函說:“其實,你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當然,事關工作的除外。你太像我的那個熟人了。尤其是你眨眼的時候,我會不斷地想起她。現在,我們就開始說說她的故事。”
遊藍達思忖說:“我倒是很願意聽遠方的故事,尤其對我瞭解那個過去的時代有幫助,對我的專業有幫助。只是這樣做,會不會涉及他人隱私?”
柳子函沉吟道:“就是殺了人,有時也只判二十年的徒刑。這件事,太久遠了,也許她已不在人間。我們說到她,只是紀念。”
遊藍達說:“好的,柳醫生,我願意與您共同回憶一位友人,尤其是這樣可以讓我逃避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問題。遺憾的是此刻咱們只有打住,因為,老人院到了。”
老人和慈善,常常是比翼齊飛的雙胞胎,老人院是慈善機構最主要的耕耘之地。柳子函在國內到過很多養老機構,迎接她的總是瘡痍滿目的笑臉。柳子函總是帶著善款蒞臨,像此刻這樣以一個看客的身份,一文不名赤手空拳地抵達老人院,還真讓她有點歉然。
滿頭金髮身材龐大如粉紅肉山的女院長,向柳子函介紹概況,遊藍達逐一翻譯。柳子函接過厚厚的宣傳材料,對遊藍達說:“請轉達我的謝意。如果材料上已有介紹,就請從簡。時間很寶貴,我更願意實地看看。”
遊藍達同聲傳譯,肉山女院長聳了聳厚肩膀說:“好的,你們可以在老人院裡隨處轉轉。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隨時用對講機同我聯絡。”說著,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地動山搖。
這是一座美麗的庭院式建築,醫療、運動、娛樂設施完備,成群的老年人聚集在不同的房間裡,自得其樂。柳子函慢慢走著,竭力掩飾著自己的羨慕之情,心想:哼!等我們將來更富裕了,會修更好的敬老機構。正想著,走廊盡頭出現一個巨大金屬標牌,遊藍達看了眉頭微蹙。
柳子函說:“這裡是什麼地方?”
遊藍達說:“洗澡車間。”
空無一人。看來此刻不是洗澡車間的工作時段。
柳子函驚問:“老人宿舍裡,沒有洗澡間嗎?中國比較好的養老院裡,都已經普及洗澡裝置了。把老人們集中到一起洗澡,很容易出事的。”
遊藍達也摸不清原委,急呼肉山院長。
院長帶著胸有成竹的微笑出現,知道獨自轉悠的客人們一定會遇到無法解答的問題。她自豪地說:“當然,每位老人的房間裡,都有淋浴和浴缸兩種裝置。在一個人還不太老的時候,可以任選其中一種方式清潔自己。但是,當他們更老的時候,這就會成為一個難以逾越的障礙。洗澡是人類在衰老的過程中,最先喪失的能力。怎麼辦呢?”她大而混濁的眼珠子,盯著來客。
“在我們國家裡,年輕人會幫助老人洗澡。”柳子函回答。
“沒有那麼多年輕人願意來做這項枯燥乏味的工作,這意味著繁重和昂貴的人工,而這正是我們所極端缺乏的。況且,洗澡是很難量化的,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測定人工在這個過程中的工作量,也無法檢驗產品的質量。很難有統一的驗收標準。”肉山院長回答起問題來,一絲不苟。
柳子函就是再愛國,也不得不頻頻點頭。是啊,你很難給洗澡制定一個標準,規定在充滿皺褶的背上搓多少下或是把深陷肉床的腳指甲剪去多少毫米,算作合格。
肉山院長說:“解決的方式,唯有機械化。”
當遊藍達吐出“機械化”這個詞的時候,柳子函第一個反應就是懷疑遊藍達的翻譯水平。錯了吧?不要說是給風燭殘年的老人機械化洗澡,就是活蹦亂跳的俊男靚女,恐怕也吃不消。
柳子函盯著遊藍達,遊藍達猜中她的心思,一臉無辜地說:“院長就是這個意思。洗澡機械化,一點兒沒錯。”
柳子函心想在概念上兜圈子,恐怕永遠也理不出頭緒,索性到實地看看,也許就雲開霧散。幾個人走進了老年人洗澡車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詭異的不鏽鋼機器,好像進了未來世界。肉山院長很自豪地說:“這些器械都是我們自己發明和製造的,享有專利。你在世界上任何其他養老機構裡,目前絕看不到。”
柳子函繞著一臺剷車似的機器走了兩圈,不解:“這是幹什麼用的?”
肉山院長說:“這是把臥床不起的人剷起來的工具。”她隨手指著旁邊一輛電瓶車似的傢伙說:“人剷起來之後,平鋪在這上面,推進洗澡機。”
柳子函震驚地重複道:“洗澡機?”
遊藍達惟妙惟肖地把柳子函的口氣傳達了過去。肉山院長炫耀地說:“對,就是這樣一臺專用機器。把人整個浸泡進去,只留頭顱在水面,然後從多個方向噴射水流,旋轉按摩上下衝刷……當然,還有電腦操作的不同風格的沐浴液洗髮液會依次噴出,絕無死角,隨後海綿刷頭會全方位摩擦……所有的程式完成之後,水會自動排幹,然後開啟暖風,徹底吹乾老人的身體,最後是自動輸出一塊巨大的毛毯,將老人全身包裹起來,然後……”
柳子函聽得昏眩,無法想象風燭殘年的老人,被這樣荼毒之下能堅持活著走出車間嗎?她打斷了肉山院長的話,雖然這很不禮貌,但也顧不上了,她說:“老年人的體質一般都比較弱,是否經得起這樣的……”她本來想說“折磨”,話到嘴邊,感覺不妥,改成“折騰”。
肉山院長擺動著巨大的身軀說:“你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我們充分考慮到了老年人的特殊身體狀況,當他們一進入洗澡機,就開始了監控。他們的血壓呼吸脈搏等等生命體徵,時刻在我們的密切注視之下,一旦發生異常情況,電源會立即切斷洗澡機的執行,用最快的速度把老人轉入醫療模式。那邊是搶救室。在兩個模式之間,有一條高速傳送帶,可以在第一時間開始救治。用這個方法,我們成功地給植物人洗了澡……你知道什麼是植物人嗎?”肉山的嘴脣快速翻動,遊藍達亦步亦趨翻譯著,可是,柳子函心不在焉,心已遠去,意興索然,只是機械地點頭回應。從老人院出來之後,天色漸暗,已是晚餐時刻。遊藍達說:“我將來要把母親送到這裡來。”
柳子函趕忙把自己從思緒中拔出。當一個人說到自己母親的時候,你不給予及時迴應,實在是不尊敬。她不解:“你不願意和她一起住嗎?”
遊藍達斬釘截鐵地說:“不願意。”“她虐待過你?”柳子函吃驚。“沒有。物質上沒有。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拒絕和扼殺,
暴力從我還沒有記憶的時候就開始了。我從來沒有親近過她,根本就不願見到她。”柳子函說:“這按照東方的習俗,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遊藍達說:“我恨她。她是一個殘忍的女人,一直想殺死我,我從來都不叫她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嫁到Y國來了。對了,我沒有父親。當然了,在生物學上我是有父親的,但我母親從來沒有講過我的父親,這也是我仇視她的原因。因為她的過失,造成了我的自卑和缺憾。這個責任,我是永遠不會原諒她的。她對我那樣惡狠狠的,我將來肯把她送到老人院,已是以德報怨。”她長長的睫毛下,貯藏的全是幽恨。
柳子函見話鋒如此峻厲,不想深入,趕快岔開說:“不好意思,我肚子有點餓了。”
遊藍達迅即調整自己回到工作狀態,問:“您希望今天晚上吃什麼?”
柳子函回答:“什麼都行。”
遊藍達說:“您在Y國的這段時間,我們要在一起吃很多頓飯,我儘量安排每頓不重樣。此地附近,有一家很好的義大利飯館。您願意品嚐嗎?”
只要能轉移開話題就行。柳子函假裝很有興致地討論食譜:“行啊。關於義大利的飯食,我只知道比薩餅。據說還是元代從我們那兒學去的,估計是因為馬可?波羅暈船,回到家就把餡餅製作的方法記岔了,把餡放在皮外面,味兒不大地道。”
遊藍達說:“那我們就吃比薩餅之外的義大利美食。義大利人在主食方面和中國人很相近,都喜歡麵條、餅和米飯。”
離家才幾天,聽到米飯麵條這樣的字樣,已是口舌生津。兩個人進了一個很有文藝復興時代氣味的餐館,到處都是聖母和聖嬰相依為命的形象。侍者遞過選單,柳子函面向遊藍達:“我不會點義大利餐,煩請代勞。”
遊藍達說:“恭敬不如從命,那我就按照自己的口味點了,如果您吃了覺得不錯,就算我蒙上了。如果覺得不好吃,就算您交了學費。”
柳子函更正道:“不是學費,是餐費。晚上吃不下太多,簡便就行。”
AA制,兩人各吃各的,涇渭分明。柳子函面前是一撮放在瓷盤中央的雜有醃肉和火腿丁的洋蔥飯粒,外加一陶缽黃菇青椒西紅柿和叫不出來名稱的蔬菜亂燉,色彩斑斕得如同面對一條盤曲著的毒蛇。遊藍達是一隻葡萄紫色的船形茄盒,內載著被番茄醬拌過的羊肉醬,加上汪著橄欖油的蝴蝶面,煞是好看。兩人邊吃邊聊。
遊藍達說:“怎麼樣?”
柳子函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飯粒,洋蔥炒得不很透,險些辣出眼淚,她囫圇嚥下去說:“我先要搞清楚是在回答誰的問題,朋友,還是工作人員?”遊藍達不解:“這有什麼不同嗎?”柳子函說:“當然。朋友把好東西推薦給我吃,不好也得說好,不然就是對不起人,讓人沒面子。如果是工作關係,另當別論。”遊藍達說:“在工作時間,我是您的翻譯兼陪同。現在是私人時間,我是您的朋友。不過,我還是願意聽到真話。”柳子函沉吟了一下:“還……行吧。”遊藍達說:“您的眼睛出賣了您。”柳子函不小心嚼開了一顆苦藍莓,齜牙咧嘴,心想可惜沒有鏡子,不然一定能看到半截舌頭像塗了紫藥水。她趕忙分泌口水稀釋酸澀,口齒不清地說:“此話……怎講?”
遊藍達說:“我是學過一點兒讀心術的。人說假話的時候,眼神會向一個遙遠的地方飄去。很遺憾,您剛才就是那個樣子。”
柳子函被人揪住把柄,不甘心地辯解道:“我的眼神即使是向遙遠的地方飄去,那也是因為我想起了往事,和真話無關。”遊藍達說:“什麼往事?”柳子函說:“你知道什麼是植物人嗎?”遊藍達說:“在今天的談話裡牽涉到了這個名詞,我也不知道自己翻譯得對不對。我說人變成了一株樹木和草。”柳子函說:“我給你講一個和植物人有關的故事吧。它發生的時候,你還沒有出世。”遊藍達說:“很好。我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愛聽往事,越是年代久遠越感興趣。只是如果我不明白,可以問嗎?”“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