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連分配的時候,大部分要被分去當衛生兵,黃鶯兒和柳子函坐在河邊洗軍裝,邊洗邊聊。
柳子函說:“我的理想是當通訊兵,穿腳蹬子,背電線柺子,爬電線杆子,在風雨之夜,把被敵特破壞了的斷頭電話線接起來。如果電線不夠長,就用雙手握著電話線的兩端,讓滾燙的電流從我身上流淌過去。首長的命令透過我的神經和血肉傳達到戰友耳中,大獲全勝的時候,我靜靜地躺在花叢中,微合著雙眼,彷彿在沉睡,嘴角掛著微笑……”柳子函被自己設想出來的景象所感動,幾乎熱淚盈眶。黃鶯兒狠狠擰著溼褲腿,水珠紛披而下。黃鶯兒大睜著睫毛極長的烏亮眼珠說:“你的意思是說你死了?”柳子函說:“那當然了。要是不死,怎麼能成為英雄?”黃鶯兒說:“還是不要死的好。咱們還這麼年輕,還沒談過戀愛,沒嫁過人,也沒來得及生孩子。”
柳子函朝水裡吐了一口唾沫:“你可真……”她本想說“真不要臉”,一看黃鶯兒無辜的俏麗臉龐,臨時改口道——“你可真想得夠長遠。”要知道列兵們連談戀愛都不允許,哪裡就能扯到生孩子上面!這個黃鶯兒,簡直膽大包天。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種大逆之話敢跟你講,也算是肝膽相照。柳子函感動之餘,轉換話題。
“你想分到哪兒去?”
黃鶯兒的志願是到文工團,演革命樣板戲。最好是演白毛女,穿襤褸的白紗衣,袖口和下襬都被巧妙地撕扯成星芒狀,跳“倒踢紫金冠”的時候猶如仙女下凡,只是充滿憤怒。倘若不行,就演李鐵梅,穿綴有白梅花圖案的猩紅小襖,梳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辮子,斜耷拉在胸前略略鼓起的地方,兜一個圓滑的曲線。連胳膊肘上的補丁,都是菱角花樣的。假使這兩個角色都輪不上,最起碼也要扮個柯湘或是阿慶嫂,雖說是中年婦女,可在那種毛藍色的襯托下,人顯得格外乾淨利落……
柳子函不屑地把軍衣口袋翻過來,抖落出摸爬滾打時捲入的沙礫,在水裡漂洗著衣服,說:“不要想得那麼美,咱們這次分配,絕大部分是野戰醫院護理員,極個別的才到通訊站,至於演出隊,好像只有一個名額。”
黃鶯兒說:“那咱們爭取呀。”
柳子函說:“如何爭取?你知道軍人的規矩是以服從為天職,哪裡容得你亂說亂動?你要是想上東,就偏讓你上西,你敢不聽命令?”
黃鶯兒說:“你怎麼知道的?”
柳子函說:“我爸說的。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哼!某某這小子,他想如何如何,我就偏不讓他如何如何。看是他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黃鶯兒說:“真的?”
柳子函說:“當然是真的。有拿自己爸爸開玩笑的嗎?”
黃鶯兒用力搓著軍衣的立領說:“既然是這樣,我就有辦法了。”
柳子函說:“什麼辦法?”
黃鶯兒銀牙咬著下脣思謀,說:“寫血書,堅決要求端屎端尿。”
柳子函聽了哈哈大笑,聲音之大把樹上的麻雀都震飛了。她說:“想端屎端尿還用寫血書啊,你安安靜靜地等著,尿罐子屎盆子自然會從天而降砸你頭上。”
黃鶯兒說:“這不是聲東擊西嘛!因為你特別想去醫院,按照軍隊的邏輯,就偏不讓你去,咱們豈不就遂了心願?萬一不成,也還是當護理員,並不損失什麼。你說呢?”
柳子函不得不佩服這一招實在是高。在部隊裡,選擇是一種奢侈。她們要用自己的鮮血,做一次小小的抗爭。
只是這血書如何寫?誰也沒見過。
柳子函找到佟臘風,佟臘風現任新兵區隊長,執掌分配大權。柳子函說:“報告首長,我想給家裡打個長途電話。”那時候,使用軍線聯絡需要層層審批。
“什麼事?”佟臘風問。
“我爺爺是老紅軍,過草地的時候犧牲了。馬上就要到他戰死的日子,我要向爸爸表示一下決心,繼承烈士的遺志。”柳子函早想好了冠冕堂皇的說詞。
佟臘風點點頭,這個理由是不能駁回的,雖然她並不完全相信。幹部子弟戀家了,想聽聽家裡人說話的聲音,如此而已,幹嗎說得那麼英勇悲壯!不過,柳子函也算烈士子弟的子弟了,就以革命的名義做個順水人情吧!佟臘風批了一張長途電話單子。
線路忙,直等到半夜三更,才輪到柳子函通話。這是柳子函當兵之後第一次要通家裡電話,家人不是感到高興,而是十分緊張。“子函,出了什麼事?”媽媽的聲音透著驚慌。
“沒有事。我都好。爸爸在家嗎?我有話要和他說。”柳子函在戰備值班室的裡間打電話,雖然周圍空無一人,還是壓低了聲音。
媽媽好生奇怪,一邊叫爸爸接聽電話,一邊連連問:“吃得飽嗎?穿得暖嗎?訓練累嗎……”
柳子函說:“媽,我是在革命大家庭裡,又不是在帝修反手下。”
“工作怎麼樣?”猛然間換上了父親蒼老的聲音,透出威嚴。柳子函不由自主地拽著電話線立正了,說:“都好。我
是個好兵。”父親說:“龍生龍,鳳生鳳嘛!有什麼要彙報的?”柳子函說:“我們馬上就要分配單位了。”父親說:“想讓我給你走後門,找個好單位?門兒也沒有!丫頭,服從命令聽指揮,叫你去做飯,你就去拿燒火棍。叫你去餵豬,你就去挑泔水桶!”柳子函知道這就是爸爸的脾氣,本來也沒寄託絲毫幻想,並不失望,趕緊說:“我是想問問您血書怎樣寫!”爸爸難得地笑起來,說:“這才像我的女兒。你寫血書幹什麼?”柳子函說:“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爸爸說:“好。血書很簡單,用你的血寫成字就是了。
紙不要太大,別跟大字報似的。注意字不要太小,太小了沒氣勢。”柳子函說:“爸爸,您當年寫過血書嗎?”
爸爸說:“沒有。老子當年的血,每一滴都要流到戰場上。如今和平年代,才搞這些把戲。好了,我不管你,你自己好好幹。丫頭,沒什麼事,我掛機了。”爸爸的聲音漸行漸遠,柳子函能夠想象出爸爸的一號帽子已經離開了聽筒,馬上就要揚長而去。
最後一瞬,柳子函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黃鶯兒是誰家的?”柳司令員愣了一下,說:“黃鶯兒是誰?”柳子函說:“就是和我一塊兒當兵的那個女孩啊。咱們分割槽今年就徵了兩個內部女兵啊!”柳司令員哦了一聲說:“她呀,是開車的小楊的女兒。”柳子函大叫起來:“這怎麼可能?小楊司機才多大啊?
剛三十歲吧?黃鶯兒比我還大一歲呢!”柳司令員說:“丫頭,你還有正經事嗎?我要看檔案了。”說著,不由分說放下了電話。疑竇叢生。柳子函又給媽媽掛通了電話,才搞清楚來龍去脈。
軍分割槽今年的內部女兵名額只有兩個,一個名額理所當然地歸了司令員家,剩下的一個就很棘手。司令部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各有一妙齡女兒,都在備選之列,軍務科犯了愁,不知花落誰家,就把矛盾上交。柳司令平常不管這類雞零狗碎膩膩歪歪的小事,但這一次,事關兩員大將,處理不好,二桃殺三士。柳司令員只好親自出馬,先是和上級單位打電話,希望加撥一個名額,以便皆大歡喜。軍區答覆說現在下面各個單位都要求增加名額,這個口子不能開。柳司令員於是改換方向,要求上級單位乾脆把那個名額收回,矛盾也能迎刃而解。中國的事歷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現在索性連“寡”也沒有了,當然也就沒有了不均,便可相安無事。上級單位說,收回來的名額不知再發給誰合適,會引發新的混亂,所以維持原判。柳司令犯了難,覺得此役之複雜幾乎相當攻克一座城池。正當舉棋不定之時,給他開車的小楊司機知道了內情,說:“首長,乾脆把這個名額給了我吧。”
小楊原是戰士,駕駛技術高,為人妥帖嘴巴嚴。服役期滿後,柳司令沒讓他回原籍,改成職工編制,專為自己開嘎斯越野車。小楊平常愛哼幾句地方戲,人勤快機靈,大家都喜歡他。
柳司令說:“你前年才結婚,女兒在幼兒園吧?我就是把名額給了你,怕也要十幾年後才派得上用場。講什麼笑話!”
小楊司機快速打著方向盤,躲著地上的坑窪,說:“不敢跟首長講笑話。我找的老婆是個唱西北小曲的,以前在家鄉結過婚,生養過一個女兒,今年正好十八歲。”
柳司令晃著大腦袋說:“那你不是找了個姐?”
小楊司機說:“當時以為是個死了姐夫的姐,因她曲兒唱得好,人又俊俏,也就不在乎了。不想娶回來以後,才知道年紀比我大得多,簡直就是個死了姑夫的姑。”
柳司令和藹可親地說:“你對姑姑還挺好,並不嫌棄,做得不錯。”
小楊把車開得很慢,說:“成親的時候,她並沒有說老家還有一個女兒,後來我看她總是偷偷發呆,問了好多次,她給我跪下了,說希望我能原諒她,她放心不下女兒,要給女兒寄錢。我把她扶起來,說咱們都是苦命人,我既然娶了你,就認下這個女兒。我老婆說,你不必認她,還讓她姓以前的姓,叫以前的名。她年歲也不小了,等過幾年出了嫁,我也就放心了。我說,行啊,一切依著你。就這樣,這個女娃一直在鄉下和她姥爺同住,現在正好有這樣一個名額,首長為難,乾脆,何不給了我?”
柳司令想了想,與其讓參謀長和政治部主任失和,不如成全了司機小楊。柳司令早年受過戰傷,腿裡現在還有一顆日本人的子彈沒有取出來,隱隱作痛,他實在不願為這種事情傷腦筋了,就一錘定了音。
原來……如此!
知道底細後,柳子函對黃鶯兒越發好了,怪不得她很多字不認得,原來是個苦命妞。
分配迫在眉睫,寫血書一事,到了最後的關頭。柳子函說:“黃鶯兒,要不咱弄點豬血寫份血書吧?”
黃鶯兒說:“使不得。那叫血豆腐,凝成一坨,哪裡還拉得開筆?如果叫人從紙上聞出了豬頭肉味,咱倆丟人現眼不說,簡直就是逃兵了!”
柳子函嚇得伸了伸舌頭,想了半天,戰戰兢兢地說:“要是把手指頭咬破了擠出血來,十指連心,不得疼死人!我是寧肯端屎端尿也不敢對自己下這個毒手。”
黃鶯兒恨鐵不成鋼,捂著肚子說:“連這點血都不肯出,計謀哪能得逞?這樣吧,咱們倆的血書,由我一個人來寫。”說完挑了挑眉毛,她有痛經的毛病。
柳子函老大不落忍,說:“一定要寫,各自包乾吧。你的心意我領了,血還是自己流自己的。”
黃鶯兒突然就笑了,長長的睫毛抖得像花蝴蝶的鬚子,說:“我想到一個法子了。咱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的那份血書我包了。”
柳子函終於點頭應允,心想:什麼叫鮮血凝成的友誼?這就是了。輪到寫血書的時候,柳子函拿出一把鋒利的小刀,說:“就用這把刀,是我爸爸從日本鬼子手裡繳獲的。”黃鶯兒仔細看看刀子,說:“小日本的個子小,刀子也像片柳葉。這麼小的刀,當年怎麼殺了那麼多中國人?”柳子函說:“別瞎說。這把刀可沒殺過中國人。”黃鶯兒奇怪,說:“你剛才不是說這是日本刀嗎?”柳子函說:“日本人就不吃蘋果不吃梨了?這是我爸繳獲的戰利品,水果刀。”黃鶯兒皺眉:“反正我不用這刀。”
柳子函說:“不把自己割了,哪裡來的血?如何寫血書?”
黃鶯兒說:“這你就不要多管了,反正到時候你會拿到一份血書。你到宿舍外面給我看著點,別讓人進來。”
正是星期日的下午,自由活動時間。女兵們有的在外洗衣,有的拿到了上街外出的名額,到軍人服務社購物照相,還沒歸隊,宿舍裡煞是清靜。黃鶯兒說:“你給我把著門兒,我來寫血書。”
柳子函說:“這還需保密嗎?就算被人看見了,也沒什麼呀!”
黃鶯兒說:“我的好妹妹,你傻不傻啊?要是人家看到咱們在寫血書,也跟著依樣畫葫蘆,到時候新兵連的血書堆得一人高,咱們的小九九就泡湯了。再有,我代你寫血書,這要是讓人知道了,豈不就是臨陣脫逃?所以,萬萬要避人耳目的。”
柳子函想想也是,趕緊聽從調遣。別看自己老爸是司令,在這件事上,黃鶯兒絕對是總指揮。黃鶯兒說:“別忙,我還要問你,屎和尿兩個字怎麼寫?”
柳子函用左手在鼻前扇著說:“臭死了。”右手寫給她。
黃鶯兒拿出一支刷子樣的小毛筆,說:“走,走,我要開始幹活兒了。”黃鶯兒把做什麼事都說成是幹活兒。
黃鶯兒緊張地在室內操作著,幾個外出回來的同班女孩汗水淋淋地要進屋拿盆洗臉,被柳子函伸出胳膊像交通警察似的攔住。“幹嗎不讓我們進屋?”眾戰友大惑不解。柳子函解釋不出為什麼,支支吾吾地說:“黃鶯兒在裡面換衣服。”
戰友們說:“換衣服怕什麼的?晚上咱們不是都睡在一屋嗎?誰屁股上有顆痦子早就一清二楚。”
柳子函說:“反正不讓進就是不讓進。”心想:黃鶯兒你快點快點,我堅持不住了。
有人心急,不聽勸阻,趴在門縫上往裡看,柳子函大驚,攔不住,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預備著聽到一聲慘叫。該戰友還不得捶胸頓足?畢竟屋裡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鮮血淋淋。沒想到戰友迅即離開了門縫,說:“黃鶯兒已經在穿褲子了。”
大家就安心等,不想時間還是拖延了很久,黃鶯兒才開了門。大家一窩蜂地擁進門去忙自己的事,只有柳子函心懷鬼胎,悄聲問:“完事了?”黃鶯兒低聲回答:“出去說。”兩人鬼鬼祟祟地來到僻靜處,黃鶯兒從隨身挎包抽出兩張紙,小心翼翼地開啟,紙上有淡紅色的字跡。一張是:“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另一張是:“為革命端屎端尿!”柳子函左右端詳,大失所望,說:“這字怎麼不紅?”黃鶯兒說:“純粹的血是寫不成字的,會凝住的。兌了
水,顏色就不那麼鮮了。”柳子函這才想起自己光注意戰利品了,忘了慰問傷員,忙說:“黃鶯兒,快讓我看看你的傷口。還疼嗎?”黃鶯兒扭著身子說:“不用看了。剛剛止住血,一看,又會流出來。”柳子函說:“這兩天你不要自己洗衣服了,我替你洗,要不傷口會發炎。”黃鶯兒說:“窮人家的女兒,哪有那麼嬌氣!沒事。把你那張拿走吧。”
柳子函不好意思地說:“你讓我先挑,我就不客氣了,就要艱苦這張。屎尿那張,你自己留著用吧。”
黃鶯兒說:“哎呀,你怎麼不早說?我還覺得屎尿這張特感人呢,就先盡著你了。名字都寫下了,不好改了。”
柳子函這才注意到,在每張血書的最底下,都綴著小小的紅色名字,還有年月日。柳子函只好把自己的名字和屎尿一併收下,敬了個軍禮說:“謝謝!”
“屎”、“尿”二字因為筆畫多,糊在一起,像被拍死的兩隻吸足了血的大蚊子。
她們把血書交了上去,決定女兵們命運的大分配,馬上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