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叢叢叫不出名字的綠樹中,掩藏著一棟磚紅色小樓。燈光眯著眼,睏倦地等待遠方的客人。不論哪裡的燈光,都是相同的,給旅人以歸宿和安寧。遊藍達付了司機車費和小費,柳子函剛想拎行李,遊藍達悄然示意她站著別動。柳子函不知何意,乖乖地抱著肩膀僵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侍者把旅行箱提進旅館。
遊藍達把房門的鑰匙遞給柳子函,說:“我住在您的隔壁。明天,應該說是今天了,您醒來後,我們共同進餐,開始確定行程。祝您晚安。”
柳子函四處張望:“我的行李怎麼不見了?”
遊藍達說:“預訂好的房,侍者已經把它送到您的房間了。”說完,塞給柳子函一枚硬幣。
柳子函大惑不解,說:“這是什麼?”
遊藍達說:“小費。”
柳子函驚訝:“你還需要給我小費嗎?”
遊藍達說:“不是給您的小費,是您一會兒要付給提行李的侍者小費。估計您沒有準備,我替您預備下了。”
柳子函感激不盡,連著說:“謝謝謝謝。”
遊藍達說:“不必謝。這不是送給您的,是借給您的,連帶剛才幫您付的行李小推車的錢,還有給出租司機的車費和小費,共是××Y元,等您換開錢之後,請一併還我。祝您做個好夢。”說完,翩然而去。
柳子函惱火地想:真小氣,討債不過夜。這才多少錢啊,算得這樣清楚。看著遊藍達的背影,她實在忍不住,叫了一聲:“遊藍達,我有事要問你。”
遊藍達轉回身,說:“請問,和工作有關嗎?”
柳子函支吾:“這個……好像……無關。”
遊藍達說:“那就對不起,如果和工作無關,請恕我不回答。一個人猛然到了外國,總會有層出不窮的問題。我是隨員,不是僕人,只回答和工作有關的部分。”
柳子函火了,說:“那我就說它和工作有關。因為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我根本就睡不著覺,你明天所有的安排都落花流水。”
遊藍達略一沉思,說:“好吧。您說服我了。我同意——對於現在的您來說,所有的問題都和工作有關。請講。”
柳子函百般鄭重地問:“你認識黃鶯兒嗎?”
遊藍達的眉毛挑了起來,說:“認識。”
柳子函狂喜,說:“你怎麼認識的?”
遊藍達說:“不單我認識,這裡所有的人都認識。”
柳子函抓住遊藍達的手說:“快告訴我,她在哪裡?在幹什麼?”
遊藍達說:“它在森林裡。歌唱。”
柳子函愣了半天,說:“好了,我沒有問題了。你可以休息了。”
遊藍達卻不走,說:“可是我有問題了。您要問的就是一隻鳥嗎?”
柳子函說:“她不是一隻鳥,是一個人。一個女人。你的眼睫毛長得和她一模一樣,都很長,甚至可以說是非常長。在這個世界上,我只看到過她和你有這樣長的睫毛。”
“是嗎?”遊藍達誇張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睫毛,說,“這真是一個非常有趣但太微小的特徵。睫毛長並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它通常來自遺傳,證明你的祖先活在一個風沙肆虐的地方,為了不在黃沙中迷路,那些眼睫毛長的人就佔了便宜,僅此而已。而且,現在有各式各樣的睫毛膏,可以讓你的眼睫毛輕盈纖長,如果你願意,它們可以長得像一把豬毛鬃刷。”
原來是這樣!柳子函心灰意懶,鬧了半天這種讓她怦然心動酷似黃鶯兒的睫毛,是化工原料的手筆。她說:“對不起,我以為你是天生的。”
遊藍達寬巨集大量:“您說得沒錯。我的睫毛就是天生的。”柳子函還是意興闌珊,的確,眼睫毛說明不了任何東西。她有禮貌地敷衍道:“人們通常對眼睫毛長的人抱有好感。”“是嗎?”遊藍達挑起眉毛,“不一定。正確地講,那很可能不是什麼好感,只是一種……憐愛。”柳子函的心緒又被擾動,抗議道:“憐愛難道不好嗎?沒有人願意被仇視。”
“憐愛屬於強者對弱者的心態。長長的眼睫毛容易讓人聯想起兒童,簡直就是嬰兒。而嬰兒是沒有反抗能力的,他們好欺負。您還有問題嗎?”
柳子函嘆了一口氣說:“我沒有問題了。”即使是沒有了問題,柳子函也無法入睡。這一次是因為時差。雖然窗外黑暗寂靜,但柳子函的身體頑強地認定這是喧鬧的正午,沒有絲毫倦意。人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會想起一些特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