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函說:“正是這樣。教導員說,柳醫生你不認識我,但是我對你很熟悉,我知道那天晚上的一切。寧營長出事之後,一直是我負責看顧他。因為還沒有最後定性,又怕發生意外,所以要日夜有人照管。你明白這個意思吧。我說,我明白,就是軟禁。教導員說,寧營長臨受處置離隊之前,再三再四地叮囑我,一定要找到你,轉達他對你的謝意。你救了黃鶯兒,也救了他,也救了他們的孩子……我聽到這裡很奇怪,因為黃鶯兒大出血,子宮受損,他們不可能有孩子。教導員說,寧營長後來才知道,他所進行的操作其實並沒有進入子宮,只是吧盆腔的大血管切斷了,黃鶯兒身體收到重創,但那個孩子卻並沒有收到損傷。黃鶯兒在醫院輸血之後清醒過來,表示無論冒多大的風險,她也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否則她拒絕接受一切後續治療,立刻了斷自己的性命。醫院斟酌再三,只好接受了她的選擇。搶救過來之後,黃鶯兒就偷著出院了,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人間蒸發了。教導員同我說了這些之後,我大哭了一場,為黃鶯兒,為寧智桐,也為了那個孩子。後來,教導員經常來找我,剛開始我們談黃鶯兒和寧智桐,後來就談其他的事情,再後來,她就向我求婚,那時候,我已經是幹部了,可以名正言順的談戀愛了,他叫饒定西,成了我的丈夫……”
柳子函講完了,遊藍達盤根問底:“你丈夫既然是寧智桐的戰友,那麼也一定知道寧智桐的下落了?”
柳子函說:“寧智桐後來被遣送勞動教養,沒有確切的訊息,都是一些傳說。”
記得有一年,饒定西說她聽人講寧智桐好像在鄉下當了農民,趕著裸車交公糧。柳子函積累地反駁道:“不,這不可能!以他那樣的性格,不會老實巴交地去當農民。”饒定西不置可否。又過了幾年,饒定西說寧智桐好像當了獸醫,專門給牛馬接生,手藝還不錯,特別是處理難纏有絕招,經常被鄉親請去喝酒,醉臥街頭。這一次,柳子函什麼也沒說。心如同粉碎機的刀片,旋轉切割著一個英俊挺拔的軍人形象,變成粉。
生命有的時候就像一直注射器,紮下去,你不知道會吧什麼東西吸進來。也許是血,也許是蒸餾水,也許是膿。
柳子函和饒定西成婚後,轉業到了地方。老媽不懂聲色地幫了幾次小忙,兩個人都順風順水地改了行,發展良好。
正說著,胖碩但靈活的黑人女侍又託著一盤根樣的蔬菜走過來,對柳子函大叫了一生“你嚎”之後,比比畫畫地不知道再往下說什麼了。看來她要表達的意思有點複雜,儲備的那幾句漢語不敷應用,只好轉頭多遊藍達一通傾訴。
遊藍達點點頭,表示了謝意,女黑人這才放下盤子,心滿意足地走了。遊藍達說:“這是一味既可以當菜吃又可以當藥草的食物,大名叫魚腥草,小名叫拆耳根,是治療感冒的速效藥。老闆娘知道你病了,很著急,特地把自己儲存的拆耳根拿出來請你服用,這樣你的病就會好的更快了。”
柳子函受寵若驚,忙不迭說“我知道魚腥草是一味消炎力極強的中草藥,特別是這樣新鮮的魚腥草,更是藥效顯著。既然是老闆娘的私人存貨,我哪裡好意思吃?”
遊藍達說:“你就不要推辭了。在中國,這可能叫做客氣,但老闆娘既然已經到Y國多年,想必也入境隨俗,希望你接受她的好意。如果你拒絕了,她會傷心的。你就客隨主便吧。”
柳子函想想也是,就把拆耳根吞吃了。要說這方子的味道,實在不幹恭維,簡直就像把一條生魚活吞而下,滿嘴魚鱗在跑。不過,也許是一物降一物,中國人的病就得吃草藥治,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這極其難吃的拆耳根有奇效,柳子函覺得霍然痊癒。
“我要到後廚看看老闆娘,受了人家這麼多恩惠,要當面表達謝意。”柳子函說著站起身。
“我看,你還是不必去了。她一番好意,你心領了就是。”遊藍達僵坐不動。
柳子函稍有不滿,覺得遊藍達應該和自己同仇敵愾才對,不該矜持拿大。後又一想,畢竟在Y國,階級還是存在的,開餐館的層次比較低下,遊藍達博士不願屈尊也能理解。不過柳子函來自社會主義國家,沒有這種尊卑觀念,要知道中國的總理還曾在國宴之後到廚房看望炊事員呢。再說,遊藍達不充當翻譯也沒什麼了不起,老闆娘是中國人,就算去過多年,能做這麼地道的中國菜,藏著折耳根這樣的中草藥,中國話也一定爛熟於心,不需要翻譯。
柳子函來到後廚,操作間不大,瓷磚發射清光,十分整潔。一箇中年女子腰繫雪白的圍裙,正在烤箱邊忙碌著。
“老鄉,你好。我是從中國來的客人,剛才承蒙你照顧,為我做了非常可口的麵條,又送了我們果盤和**茶,還有十分珍貴的消炎草藥,現在,我的病已經基本上痊癒了,特地來向你表示我的感謝。”
“不必謝。我早已看到了你。”那女子緩緩抬頭起來,沒有任何感**彩的說。
一句話,石破驚天!
美麗的丹鳳眼,雪白的肌膚,長長的黑髮挽成一個髮髻,玲瓏有致的身材,還有那彎翹的睫毛……歲月已經洗去了很多塵埃,模糊了很多痕跡,但唯有神韻是掠奪不去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更加濃墨重彩。
老闆娘不是別人,正是黃鶯兒。
子函只覺得自己的腳打晃,好象處於八級地震的震中。她不由得狠狠搓了自己的眼眶一把,力度之大,如果叫眼科醫生看到了,一定會驚呼這個動作會導致視網膜脫落。好在柳子函的視網膜極端強韌,荼毒之下,依然忠實履行自己的職責,精確重複地告之主人,眼前這個女子千真萬確是——黃鶯兒!
柳子函撲上前去,握住黃鶯兒的手說:“黃鶯兒,我是柳子函啊!”
黃鶯兒輕輕地抽回自己的手,說:“客人,我不知道黃鶯兒是誰,我的名字叫瑰拉。”
柳子函來不及梳理這其間的關係,只是一迭聲地叫道:“黃鶯兒,我不管你以後叫了什麼名字,你就是黃鶯兒。你還記得那些澡堂裡的熱水,食堂的包子,還有地裡的黃瓜,妃子墓……你最長最長的那根黑髮,還夾在我的?實用外科學》裡……還有很多很多……”
瑰拉淡然地說:“我不記得了。客人,如果你的病好了,就請忙去吧。看到我的女兒,請你對她說,我盼著她能原諒我,能夠回家……”
柳子函真切地看到了黃鶯兒的眼眶溼潤了,睫毛被淚水黏成一把把小刷子,沖洗著歲月。黃鶯兒也忍受不了這種對視,決然地扭轉頭,下意識地拿起一把刀,在空空如也的案板上剁砍著。柳子函一籌莫展地看著近在眼前卻遠隔洪荒的朋友,無數雲煙在眼前飄過,卻抓不住一絲一縷。越來越急劇烈、的剁擊聲,聲聲貫耳。她聲音哽咽著說:“黃鶯兒,你不能不認我啊!柳子函到處在找你啊!”
從前的黃鶯兒,現在的瑰拉平緩地說:“黃鶯兒已經死了。你不必再找她了。”說著,刀也來不及放下,轉身就要從操作間的後門離去。
柳子函徹底絕望了。她知道,黃鶯兒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頭。口不擇言,她突然說:“我知道,你說得對,你不叫黃鶯兒……”
這一招果然有效,黃鶯兒停下了腳步,然而還是半個身子側對著牆,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
柳子函急切地說:“你不交黃鶯兒,你的名字正確的叫法是……黃鶯霓……”
在那個遙遠的夏天,在那個芳草萋萋鮮花鋪地的妃子墓,當柳子函走到依偎著的寧智桐和黃鶯兒身後的時候,他們沒有發現,正說著悄悄話。
“黃鶯兒,你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啊?”寧智桐問。
“這是我家一個長輩起的,她是我舅姥爺。我原來有個小名,要上學了,舅姥爺說你姓黃,恰有個極好的名字,是唐代一個詩人做的一首詩的第一句。打起黃鶯兒……”黃鶯兒清脆的聲音,把那首詩背了一遍,聲音在花間穿越。
寧智桐輕輕地複誦著,一字不差。
“你腦子可真好,一遍就背下來了。”黃鶯兒有點驚奇。
“和你有關的事情,我當然會記住。只是,這首詩的第一句好像不大押韻。”寧智桐說。
“是啊,我也問過舅姥爺,舅姥爺說這句詩在唐代的時候,不是念作黃鶯兒,而是念作黃鶯霓,不信,你換過來唸一念,就押韻了。”黃鶯兒說。
“我現在知道你的真姓名了,以後,我就叫你黃鶯霓……”寧智桐說。
“好啊,只有你能叫我黃鶯霓,別人都不知道。這是一首多好聽的詩啊,我舅姥爺說,人家都以為這是一首閨閣體的詩,其實,不是。這是一首邊塞詩,歌頌的詩軍人……”
打起黃鶯霓,莫叫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兩人挽著手,揹著幽遠的詩篇,在西下的斜陽裡。
黃鶯兒緩緩回過頭來,她雙手交握,指尖被刀鋒刺得出血了。巨大的血珠,拉成一個問號的模樣,沉重滴落。
遊藍達走過來,柳子函輕輕背過身去,她以為會聽到什麼聲音,結果身後靜如曠野。柳子函忍不住又轉回頭,她看到遊藍達撲進黃鶯兒的懷抱,嘴脣翕動,卻仍是無聲。柳子函從那個口型中辨識出:“媽媽……”
(全文完)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