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柳子函真的把話筒扔到了地上,太恐怖了!這難道是在女人身體裡進行的操作嗎?女子的生理多麼精細,那是脆弱的水晶宮殿,容不得一絲碰撞和魯莽。她預感到悲劇就是在這一刻傾天而降。她撿起話筒咬牙切齒地問:“後來呢?”
“後來……天哪!太可怕了!我的刮匙還沒有撤出來,鮮紅的血液就像山洪決了堤,順著刮匙的把兒奔湧而出。鮮血立刻就漫過了黃鶯兒雙腿,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汪成一片血池。那些血冒著泡,好像千百條紅色的泥鰍,爭先恐後地逃出黃鶯兒的身體。我大聲叫起來,不得了,黃鶯兒,到處是血!黃鶯兒的頭耷拉在一邊,弱不禁風,但還是異常冷靜,說你不要大驚小怪,最後關頭,都會出很多血,這說明勝利在望了,你不要慌張……我說,我不慌,可是,不行啊,不對啊,黃鶯兒,這血出得太嚴重了,你這樣流下去,會死的!我馬上送你上醫院!黃鶯兒斷斷續續地說,我不去醫院……寧可死在你懷裡……我也不去醫院。你一定要答應我……”
“後來呢?”柳子函被這種慘烈和鎮定嚇呆了,下意識地反問。其實,真相大白,再也沒有什麼好問的了。
“後來黃鶯兒就昏死過去了,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太冷了,你抱緊我……不不!這還不是最後一句話,她最後一句話是……好香的花啊……”寧智桐迷亂地說。
“什麼……好香的花?”柳子函嚇得失聲重複——這說明黃鶯兒已經開始進入極深度的昏迷,出現了幻覺和譫妄。
寧智桐聽出了柳子函的驚懼,說:“我也聞到了,好香的花啊……”
等等!寧智桐也不會一塊兒進入了譫妄和幻覺吧?柳子函要辨析這個極端危險的症狀,大聲追問:“你怎麼也聞到了花香?”
寧智桐說:“黃鶯兒的房間裡到處都擺滿了山野中採來的花,這是秋天最後的花朵,我認識的有**、野玫瑰、劍蘭、秋海棠……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柳子函拍了拍幾乎停跳的胸口,稍稍鬆了一口氣。真的是花香,不是幻覺。一場鮮花注視下的謀殺。爭分奪秒,黃鶯兒還有救。那端寧智桐不知這邊的翻江倒海,接著自言自語:“我緊緊地抱著她,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想來想去,決定給你打電話,才把她輕輕放下。你是黃鶯兒最好的朋友,你不會笑話她,對吧?就算黃鶯兒以後知道了,也不會埋怨我……”
柳子函聽著,不斷地拼命點頭,做著保證。好像黃鶯兒和寧智桐就在面前,什麼都能看見。
“哎呀,不好啦!黃鶯兒身體裡又開始出血……天哪!這血比上一次還猛,血流成河啊,地上已經積滿了血,都快流到門外了……這可怎麼辦啊?”寧智桐失聲號叫。他的話語經過很長的銅線飄蕩過來,帶著孱弱和極度驚恐,讓人森冷。要知道他曾是山崩地裂不變色的勇士啊,這一次,戀人的血,讓他膽小如鼠。柳子函彷彿看到,在寧智桐綠色的軍裝下面,在飽滿的肌腱和奔騰的血脈之下,潛藏著無盡的恐懼和悲哀。它們如同殺傷力極大的地雷,把他炸成千溝萬壑的碎片,每個碎片都退行到了手足無措的小男孩。何以至此啊?夜半三更聽一個曾經英武的男人如此悽慘的叫聲,恐怖人。千鈞一髮,柳子函顧不上害怕,大聲說:“寧營長,不要慌。你趕快叫救護車,速送黃鶯兒到最近的醫院去。她再也禁不住一點兒耽擱!”
“不!黃鶯兒她……說過,寧死也不去醫院!”寧智桐堅守戀人的意願。
“寧營長,再不去,黃鶯兒就真的死了!”柳子函聲色俱厲。寧智桐看不到柳子函的表情,但從嘶啞悲愴的音調裡,也完全能體會到柳子函的絕望和震怒。
“可是……”寧智桐還在猶疑。
“沒有可是了,你快快去!”柳子函聲嘶力竭。
“黃鶯兒怎麼辦?”寧智桐慌得不知所措,他回頭看著,黃鶯兒已進入深度昏迷,但她的眼睛卻沒有完全合上,在花蕊般的睫毛叢中微微張望著,閃著琥珀樣的微光。血泊裡的雙眸,依然平靜溫和清澈。
是的,昏迷的大出血中的人事不知的黃鶯兒,怎麼辦?柳子函也是萬般無奈。在這種時刻,你只能聽和想象,卻不能有任何實質性的舉措,真是人間極端無奈之事!柳子函恨不能生出雙翅,隻身飛越萬重鐵關,去探望赤身**的女友,將她從死神手中奪回。可惜千山阻隔,她所能做的就是緊緊揪住一根電話線,命令那個五內俱焚的男人!她說:“寧營長,聽我的話!你不要慌,趕快叫車叫人是唯一的出路。給黃鶯兒蓋好被子,不要讓她受涼。你立刻去找車呼救!”柳子函下達指示。
“這個……”寧智桐還在遲疑不決。
柳子函怒火中燒,唾沫星子把話筒糊了一層,大罵道:“寧智桐你這個王八蛋,你要是再不去喊人,就是謀殺!就是見死不救!就是你親手害死了黃鶯兒!你就是凶手!你就是罪犯!我要到軍事法庭告你死罪!”
寧智桐完全不為所動,聲音空洞得好似從墳墓中發出:“黃鶯兒要是死了,我怎麼還會獨自活在世上?我一準跟她去了,所以,你到哪裡告我,我都不怕!就讓他們對死人再判一次死刑吧!”
柳子函氣得咻咻吐氣,像暴跳如雷的母老虎。然而救命要緊,硬的不行,只好換副口氣忍氣吞聲軟下來,說:“寧營長,你也不想一想,黃鶯兒甘冒這麼大的風險,就是相信你能救她。如果你們一塊兒死了,事情還得大白於天下,你不就把她的一番苦心給荒廢了嗎?人命關天,救人第一,來日方長,一切都可以從長計議。別猶豫,寧智桐,聽我一句話,快快去叫人!”
鐵杵終於成針。寧智桐說:“好吧,柳子函,你說得在理。我這就去叫人。黃鶯兒,你可要堅持住,你無論如何要等著我回來,你千萬要挺住啊……”他哽咽著說,放下了電話。
屋子裡一派死寂,竟比剛才的脣*舌劍還讓人壓抑。柳子函呆若木雞,幾乎喪失了思索的能力,突然電話鈴又震耳欲聾地響起來,她以為寧智桐改變主意了,殺了個回馬*。這一次,她是徹底地潰敗了,再也無計可施。不想抓起電話來,卻是自己分割槽這邊的總機值班員。值班員說:“柳醫生,你剛才讓人帶給我一張字條,讓我直接把電話接到××軍分割槽政委那裡,我把電話接過去了,可那邊總機說首長家的電話不是誰想接就能給接進去的,一定要問清你是誰……還有你寫的第二個要找的人,是那邊的衛生科長,對方總機說他家沒有電話,怎麼辦……”
這是柳子函佈下的最後一道防線。她寫了字條託鄰居帶給總機,請求接通黃鶯兒所在軍分割槽的政委和衛生科長段伯慈的電話。如果寧智桐堅持不送黃鶯兒到醫院,柳子函就要直接請求那邊的組織上出手救人。謝天謝地,寧智桐在最後一刻開始行動了。
後面的事情,是佟臘風告訴柳子函的。司令員正在酣睡中,突然被猛烈的砸玻璃聲所驚醒。“誰?”司令員非常意外。他是這裡的最高軍事首腦,有誰敢在半夜以這樣凶猛的力度砸他家的窗戶?反了你了!不要小命了!
“你不要管我是誰,司令員!你快快起來!”寧智桐高聲呼喚。他沒有回答自己的名字,他不是這個單位的,就算報出名號,司令員也不認識他。
“到底出了什麼事?”司令員不慌不忙。他想,可能是世界大戰爆發了,要不然就是蘇修向邊境甩了氫彈,不然的話,沒有人敢在軍營裡如此喧鬧。
“司令員,你快起來,你去救救黃鶯兒吧!”寧智桐幾乎哭泣。
司令員這時已經穿好了軍裝,軍容整齊地出現在視窗。他把窗戶開啟,看到了一臉驚恐的寧智桐。“黃鶯兒是誰?”司令員搞不清。
“黃鶯兒就是衛生科最年輕的那個女醫生……”寧智桐忙不迭地解釋。
司令員點點頭,雖然兵員眾多,他還是真的記起了這個女醫生。也許,是因為女醫生非常少,也許是因為女醫生非常漂亮。即使是對司令員這樣戎馬一生的老軍人來講,漂亮的女人也會引起注意。
司令員說:“你為什麼要我救她?”
寧智桐說:“只有你才能救她。她現在已經昏死過去了,生命危在旦夕。”
司令員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寧智桐說:“我一直跟她在一起。”
司令員琢磨著這句話,好像在判斷敵情。他說:“你?一直?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
寧智桐說:“司令員,你可以罵我,處分我,可以判我的刑,怎麼修理我都行,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只是現在來不及,沒時間了。我來求你,因為只有你才能調動相關人員救活黃鶯兒。她大出血,人事不知,如果不馬上送到醫院去,就會有生命危險。我不會跑,你可以派人拿*看著我,我無怨無悔。只求你快快派車派人去救黃鶯兒……”
司令員大致明白了情況,他最後一個問題,重新回到了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寧智桐回答:“我是×師×團×營營長寧智桐。”
司令員點點頭,對身旁的警衛員說:“你把他給我看起來!”然後接通了後勤部長的電話,命他派出救護車。
段伯慈和佟臘風趕到黃鶯兒宿舍的時候,地上的血液已經匯成湖泊。佟臘風說:“我的天!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女人可以流出這麼多的血!簡直就是汪洋!血崩!黃鶯兒身下的被褥全都溼透了,彷彿躺在一張大紅猩猩氈上。桌子和椅子腿兒都泡在血水中,我們一步一滑地走到黃鶯兒身邊,閃亮的醫療器械還插在她身上,像被鍍上了一層紅漆。黃鶯兒漂在血泊之上,像蠟做的小白船……我趕緊把窺器刮匙之類的器械拔出來,說實話也真夠難為寧營長的,他哪裡能懂得這些!我用另一*乾淨被子把黃鶯兒從上到下裹起來,像個剛出生的嬰孩,放在擔架上,抬進了救護車……”
這是佟臘風的原話。風風火火的佟臘風從來沒有用過這樣形象逼真的語言講過話,以至於柳子函在多年之後每一次想起的時候,背後的汗毛還像水草一樣浮動起來。
那是一個罪惡的夜。那一夜,對一個人來說太長,對兩個人來說太短,對三個人來說就是煎熬,對四個人來說,那個嬰孩也是人啊,就是千刀萬剮。
電話杳無聲息之後,柳子函走出門外,不知何時,天陰了。雪霾將天空壓低,娩出豐盛而濃烈的幻象。柳子函彷彿看到黃鶯兒一塵不染的軀體漸漸變硬,她失血的手臂像垂死的天鵝耷拉著一對白色翅膀,變成冷兵器一樣的鋼藍。
下雪了。不是雪花,是一種堅實的雪面,打在臉上,迅速變為淚。好像天是一所哀痛的糧庫,面袋子被紮了洞,沒有人修補,雪粉就沉甸甸地落下來,帶著痛徹心肺的憂傷。
恐懼是帶有磁性的,沉重而油膩,吸附在一切它能聯結到的物體上,並把它們包裹。遊藍達一直緊緊抱著雙肩驚恐萬分地傾聽著,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不時地上廁所。每當要上洗手間的時候,就讓柳子函暫停,好像柳子函是臺帶有此功能的錄音機,等她回來後再接著播放。聽到此刻,她迫不及待地說:“我猜黃鶯兒沒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