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鶯兒說:“這就對了。你越是大大方方,越沒有人懷疑你。也許以為咱們接到了特殊任務緊急出發。這叫欲蓋彌彰,兵法裡有的,我聽首長講過。”
柳子函隨著黃鶯兒沿醫院的外牆溜達著,黃鶯兒說:“你覺得寧智桐這個人怎麼樣?”
柳子函說:“應該恢復得還不錯,肢體不會留下終身殘疾,好像也不會變傻。”
黃鶯兒撲哧笑了,說:“他當然不傻了。臨危不懼捨身救人,是個英雄呢。”
柳子函說:“聽你這口氣,有點像中央軍委的嘉獎令。”
黃鶯兒歡快地說:“嘿,前面到黃瓜地了。”
果然,空氣中有濃郁的清香飄來,瓜果的味道就像毛賊,總是在夜晚格外活躍,枝葉婆娑顯出深不可測的神祕。黃鶯兒說:“你想不想吃黃瓜?”
當兵的一日三頓都吃大灶,口中寡淡。柳子函說:“廢話!還用問?當然想吃了。”
黃鶯兒說:“那咱們就到地裡摘幾根黃瓜解解饞。正好明天到郊外野遊,還可當水果。”
柳子函有些遲疑:“不合適吧?當兵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黃鶯兒說:“這些黃瓜不是群眾的,是特務連的。都穿國防綠,一家人。”
柳子函想想也是,如果特務連的兵傷了病了,她們當然會義不容辭地急救。生死事大,幾根黃瓜算什麼!就說:“怎麼摘呢?”
黃鶯兒悄聲笑起來,說:“真笨!你連黃瓜也不會摘?當然是挑好的用手一擰就下來了。”
兩個人說著鑽進了黃瓜地。夜半時分,黃瓜地裡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蟲嘀嘀咕咕,黃瓜葉子尖銳的邊緣好像刀鋒,刮過年輕女兵**的雙臂,留下一條條若隱若現的紅色絲痕。黃瓜藤揚起的浮土讓人鼻孔發癢,只想打噴嚏。
“我怎麼找不到黃瓜啊?”柳子函雙手撥拉著層巒疊嶂的葉子,內心焦慮,主要是害怕。說真的,從小到大,她沒有幹過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對黃鶯兒的說詞也不甚認同。想想看,如果說只要是軍隊都是一家人,那她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豈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亂拿一氣?顯然,道理不是這樣的。
“要到黃瓜葉子下面去找,不能光在表面東捋一把西抓一把。”黃鶯兒已經走遠,夜風送來她的低聲叮嚀。
柳子函照此辦理,果然大見成效,很快便有斬獲。她在一叢肥大的黃瓜葉下面,摸到一根極壯碩的黃瓜,趕緊擰下。正高興得忘乎所以,突然聽到一聲斷喝:“幹什麼的!出來!”緊接著,聽到了清脆的金屬鏗鏘聲,那是*栓撞擊子彈上膛的聲響。
“你們為什麼還不回去休息!這裡的夜風是釘子,能扎到骨頭裡。也許,我不該干涉你們的自由,但是,我把每一個投宿到這裡的人,都看成是我的孩子。如果是我的孩子,我就會對他們這樣說話的。所以,我也會對你們說。請你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吧,應該休息了。晚安。”
柳子函和遊藍達吃驚地抬起頭來,看著說這番話的老媼。她佝僂的身軀披著巨大的圍巾,毛茸茸的線頭使得她身上所有的曲線散失殆盡,成為一個乾枯的稻草秸形狀。她是這所家庭旅館的東家,白天一整天沒看到過她,夜幕深沉時她才像老蝙蝠一樣飛出來。
遊藍達聳聳肩,說:“走吧。雖然我很想聽到你下面的故事,但是在這個國度裡,到處生活著這樣一批老古董,他們把所有的人都看成是酋長的子孫,而他們是酋長。我們只有離開,否則她會在陰暗的地方一直盯著你,眼睛冒出磷火。柳醫生,明天見。”
柳子函意猶未盡,怔怔地看著天。這裡的夜晚很黑,但是沒有那一天的夜晚黑。夜晚和黑,也是有濃度和分量,也是有籍貫和歷史的。那一夜,不可複製。
霸道的房東可以打斷柳子函的敘述,卻無法終結柳子函的回憶。她躺在柔軟的*上,目光炯炯地盯著畫有古老宮廷壁畫圖案的天花板,浮想聯翩。
……透過楓葉狀的黃瓜葉,柳子函看到不遠處有荷*實彈的哨兵向這邊遊走過來。她一下子嚇傻了,覺得這好像是電影裡的鏡頭,一個惡劣的遊戲。她幾乎想站起來,擺著手對哨兵說:“自己人,別誤會!”
按說黃瓜是不應該被這樣如臨大敵地保衛著,只因戰備如火如荼,彷彿每個角落都潛伏著蘇修或是臺灣的特務,處處森嚴壁壘,神經緊繃如鋼絲。正當柳子函破釜沉舟預備舉著雙手站起來的時刻,黃鶯兒在不遠處發出了非常清晰的指令:“快跑!分開!”
說罷,黃鶯兒刷刷分開瓜秧,靈貓一樣弓著身子向遠方遁去。哨兵稍一愣怔,就隨著黃鶯兒的方向追趕,這就給了柳子函一個絕好的逃跑時機。儘管她沒有黃鶯兒那般敏捷,但哨兵已被引開,她得以從容脫逃。柳子函先回到和黃鶯兒合住的學員宿舍,驚魂未定地久久等待,黃鶯兒卻遲遲不歸。柳子函焦灼萬分,生怕黃鶯兒被人捉去。她現在是標兵模範,如果因為幾根黃瓜,毀了名聲,實是因小失大。她祈禱黃鶯兒在逃跑中,最起碼把黃瓜統統扔掉。這樣就算被俘獲,不能說“人贓俱在”,避重就輕狡辯一番,或可逃過一劫。
幾乎到了下半夜,黃鶯兒才到家。滿身都是浮土,褲腳衣袖沾著黃瓜鬚子和綠色汁液。幸好軍裝也是綠的,混沌一片看不大出來。
兩個人像戰友敵後重逢,緊緊地抱在一起,過了一會兒,才氣喘吁吁地分開。柳子函說:“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嚇死我了!”
黃鶯兒說:“我要把尾巴甩掉。在我不能確認哨兵是不是跟蹤我之前,我不能回來。不然他順藤摸瓜,咱們豈不就暴露了?”
柳子函咋舌,自己就完全沒想到這一招。
黃鶯兒說:“可惜的是,我剛才只顧逃跑,把摘到手的黃瓜都扔了,不知你帶回點戰利品了沒?”
柳子函這才記起她們此次行動的出發點,忙說:“我還帶著呢!”
黃鶯兒大喜,說:“在哪兒?讓我看看!”
危急時分,柳子函一心逃命,把先前的果實都扔了,只有最後摸到的那根大黃瓜,一直下意識地死攥著,好像一顆保命的手榴彈。經黃鶯兒一提醒,趕緊把那根黃瓜拿過來,這可是她們赴湯蹈火得到的唯一戰利品。
黃鶯兒一看,笑得直不起腰,說:“這可真是黃瓜啊!”
此瓜心寬體胖,好像孕婦膨隆著肚子。柳子函摸摸黃瓜中段,像藏著胎生的小黃瓜,囊囊軟軟。最令人詫異的是它的顏色,完全是金黃色的,燦若盛開的葵花。柳子函疑惑,說:“這是黃瓜嗎?”黃鶯兒嘻嘻笑著說:“這當然是黃瓜。黃瓜黃瓜,本來就是黃的嘛!”柳子函搖頭說:“不對啊。咱們平常吃的黃瓜都是綠的。”黃鶯兒說:“要不說你是城裡娃呢,我在農村長大,知道底細。黃瓜長老了,就是黃的。這是要留種的瓜,肚子裡都是瓜子呢!”柳子函惋惜地說:“現在怎麼辦呢?”黃鶯兒說:“現在就沒法子了。當菜吃,它太老了。留種子,它又太嫩了。只有扔掉。”柳子函說:“那我把它掛在牆上,留個紀念。”黃鶯兒說:“不成。要是誰看到了,咱們就原形畢露了。”兩人說笑著,開始洗漱。黃鶯兒洗得格外認真,長長的頭髮披散著,彷彿仙女。柳子函說:“我要你一根頭髮。”黃鶯兒說:“要哪一根呢?”
柳子函說:“就要最長的那一根吧。”
黃鶯兒就把長長的頭髮垂在胸前,比來比去,最後挑了一根,揪下來。柳子函把它打了個結兒,夾到《實用外科學》裡,做了書籤。
少女的生命其實是很容易美麗的,只要一點點滋潤。更不要說原本就美麗的人,那就只剩下變成仙女一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