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墨……”展梓文輕聲喚道。
慕容墨單手撐著下巴,坐在桌前看書,因為宴席上也喝了點酒的緣故,故而打起了瞌睡。此刻突然聽到展梓文的聲音,忙起身,走到床前低聲問道:“怎麼了?”
“阿墨……”展梓文不說話,只是猛地坐起身,兩隻手緊緊地抱住慕容墨,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裡含著點點淚光,低聲嗚咽道:“阿墨,我好害怕,好害怕……”
展梓文字來這麼一撲過來,慕容墨心底震驚不已,第一反應就是想探手將她推開。可是不知為何,從展梓文身上傳來的淡淡的花香,卻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而展梓文口中那一聲又一聲的阿墨,叫得讓人彷彿肝腸寸斷般。
“是做噩夢了嗎,不用害怕,沒事,沒事啊!”慕容墨輕聲安慰道。
展梓文不說話,只是雙手抱得更緊。
“展……”慕容墨不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是該稱呼她為展公子,還是展姑娘。但男女畢竟有別,慕容墨見展梓文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於是伸手輕輕推開她。只見她的兩隻眼睛水光瑩潤,因為噩夢驚醒的緣故,還透著緋紅的血絲。
許是察覺到自己此刻有多失態,展梓文立馬也將身體坐正,抬高聲音道:“我又不是什麼逃犯,慕公子何必在這裡守著我呢?”
慕容墨不去跟她嚼舌根子,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彷彿要看進她心裡去般認真地問道:“你告訴我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嗎?”
“你知道了?”展梓文眼底掠過一抹驚慌,但隨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笑道:“慕公子果然聰明過人,居然這麼快便將我的身份識破了。”
“你這算是在諷刺我嗎?”慕容墨輕聲道。
展梓文將頭一抬,笑道:“我哪裡敢諷刺堂堂太子呢,只是我原以為自己能夠將一切都做得天衣無縫,以男子的身份就這樣在宮裡安靜地過下去。卻沒有想到,竟然這麼快就被識破了。”
說到後面,展梓文臉上一片落寞的表情。
想到她方才低聲叫著害怕的嗚咽聲,慕容墨不由有些心疼起來。不管她是因為什麼原因女扮男裝出現在自己身邊,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認,那就是她對自己沒有惡意。而且,一個在睡著時也能噩夢驚醒的人,她必然也是過得不快樂。
“你有什麼委屈的事情可以跟我說,興許我可以幫你也不一定。”慕容墨是真心想要幫她,因為展梓文是除慕容軒以外,第一個能夠讓他感覺到輕鬆的人。
可很顯然,展梓文對他提出的要求嗤之以鼻,反諷道:“幫我?你能怎麼幫我?”
“慕公子,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裡說要幫我?”展梓文冷冷笑了起來,道:“我展梓文怎麼說,也並非是一介愚笨之人,倘若還有得選擇的話,我也不至於出此下策女扮男裝離家出走。”
“你不說,又怎知我就一定幫不了你呢?”慕容墨正色道。
展梓文拍了拍手,笑道:“好呀,既然你這麼想幫我,那我不妨就明著告訴你好了。其實我並非是什麼孤兒,我還有個父親。但是,我這個父親因為聽信了另一個女人的讒言,決定將我嫁給一個我特別討厭的男人。我今年才十七歲,多麼美好的年華,我是斷然不會允許自己的一生就這樣輕易被埋葬。所以,我逃婚了。”
慕容墨摸了摸鼻子,笑道:“你倒還真是蠻有勇氣的,一個小女孩也敢離家出走。只是,你為什麼會跟我回宮呢,難道就不怕我也是個壞男人?”
“我相信你。”展梓文神情認真地看著慕容墨,微微笑道:“在酒樓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相信你,我知道你是一個好人。當然,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想過要跟你回宮。我只是一個人漂流在外,雖然裝得滿不在乎無所畏懼的,但其實還是很寂寞。所以,見你有趣,便忍不住偷偷跟了上去,一來是真的將身上最後的錢都給你買了吃的,二來是想跟你做個伴兒。”
在酒樓裡,展梓文讓給自己吃的那一頓,是她用身上最後的錢買的。這點,慕容墨確信展梓文沒有在說謊。想到初見她時,她一本正經地在自己跟前吹噓她是多麼地有女人緣,慕容墨就不由地又想笑了起來。
“說吧,想讓我怎麼幫你?”慕容墨沉吟道:“是讓我去找你父親好好地談一談,把那個提議將你嫁了的壞女人趕走;還是讓我直接將那個你特別討厭的男人抓起來,暴打一頓給你解解恨?”
“都不要。”展梓文搖了搖頭,道:“你怎麼這麼傻,那個女人視我如眼中釘,一心想著把我嫁出去。但是,她偏偏卻又是我父親的心頭肉。要是能趕走她的話,那麼我還哪裡需要勞你的大駕,我自己早動手解決了。至於那個男人,天底下的賤男人還少嗎,你抓一個可以,但你能夠抓遍天下賤男人嗎?更何況我身為女兒家,總歸是要嫁的。”
“所以,要想幫我徹底地脫離苦海,就只有一個辦法。”展梓文神情肅穆地道。
慕容墨見她陡然直接一改往昔嘻哈的狀態,突然變得莊嚴肅穆起來,不由一愣,驚訝地問道:“什麼辦法?”
“你娶我吧!”展梓文大聲道。
走到房外的秦紫嫣,剛想伸手推開門,突然聽到這句話,頓時心口劇跳,呆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屏息靜氣地傾聽他們接下來的談話。
慕容墨伸手,敲了敲展梓文的頭道:“行啊你,是我對你太放縱了是吧,什麼樣的話都敢搬到檯面上來說了!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居然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也難怪你父親急著要把你嫁出去。”
“慕公子,你不能這樣沒有口德的。”展梓文又氣又惱,只差沒有跳起來了。因為自己女兒的身份已經被慕容墨識破了,所以也就沒有去刻意掩飾那些小女兒的情態,此刻輕咬著嘴脣道:“慕公子,我就當真那麼差嗎?”
“沒有啊,你很好。”慕容墨擺了擺手道:“你別跟我玩這一套啊,雖然現在我的確是知道你是女孩子,但是你畢竟身著男裝,我一時之間還是不能接受一個男人在自己跟前裝可愛。”
慕容墨這句話,無疑是在火上澆油,展梓文的性格原本就別具一格。聽到慕容墨這樣說,乾脆一把扯下身上的男兒裝,只著單薄的白色褻衣,又將髮帶取下,讓那如瀑布般的青絲垂落在肩頭。雙眼直勾勾地看向慕容墨,低聲問道:“這樣夠了嗎,不夠的話……”
慕容墨見展梓文居然動手去接褻衣的衣帶,連忙伸手將她按住,呵斥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做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展梓文咯咯笑了起來,道:“你以為這世間的人都跟你一樣不成,明明心裡喜歡得要緊,可偏生要藏著掖著,唯恐人知道了似的。不,慕公子,我跟你是不一樣的人。當初在酒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該知道我是什麼樣性格的人。我不願意做的事,即便是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斷然不會去做。但是我要去做的,即便是踩著荊棘,我也會一往直前,沒有任何怨言。”
“而我之所以在宮中待了這麼長時日也決口不提離開,就是因為……”展梓文的雙眼變得灼熱,看著慕容墨,彷彿要將慕容墨給融化在自己的眼神當中般,輕聲而專注地道:“阿墨,我知道你心裡的悲傷,知道你心裡的猶豫,知道你心裡的彷徨……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甚至可以大言不慚的說,這世間再也不會有一個女人比我更懂你。”
“所以,我要你娶我。”
我要你娶我!
這五個字,如一陣滾滾天雷,落入慕容墨耳中,他只覺得自己險些連耳朵都聾掉了。而展梓文接下來說的話,讓他更是震驚。也讓門外的秦紫嫣,徹底無力地癱軟了身子,心甘情願地臣服給命運。
“其實,皇上也是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的。他之所以沒有拆穿說出來,就是因為……”展梓文欲言又止,只是將曖昧的目光投向慕容墨。
慕容墨原本還以為展梓文的身份被她藏得天衣無縫,驟然間聽到這個,不由又是一怔,連忙追問道:“你怎麼知道皇上看穿了你的身份?”
“因為狩獵的時候,皇上特地駕馬走到我身旁,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我能夠好好照顧你。”展梓文輕笑道:“圍場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是男子,皇上自然是不會特地去交待一個男人好好地照顧你不是嗎?所以,皇上他必定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而他這樣交待我,就代表他其實對我很滿意。”
“可是你要嫁的那個人,並不是他。他縱然再滿意,又是能如何呢?”慕容墨冷聲道。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展梓文是女兒身,之前不小心發覺了,心中都是驚訝不已。原本想著就這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可是看見展梓文的眼睛,卻又還是忍不住將自己的疑惑托盤而出。孰料展梓文竟然會索性將一切都說開,並要求自己娶她。
慕容墨從來就不是喜歡拈花惹草的人,否則的話,也不至於在十九歲的年紀,身旁除了太子妃秦紫嫣,就只有一個無名無份的凌香了。因此,聽到展梓文要求自己娶她的提議,自然是搖頭不肯答應了。
可展梓文卻不依不饒,眼波流轉,看著慕容墨的眼睛道:“阿墨,你放心好了,嫁給你之後,我依然會像從前那樣陪著你,讓你開心。我之所以希望你娶我,並非是因為我看重名分,只是因為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旁。”
“我已經有紫嫣了,今生今世,都沒有想過再娶別人。”慕容墨沉聲道。
“你不要再騙你自己了,你是愛她,可同樣,你也喜歡我。否則的話,你也不會將我帶回東宮。否則的話,你也不會那麼相信我的身份,我所說的話。你之所以一直都沒有識破我的身份,那是因為你潛意識裡就不想打破我們之間的關係。”展梓文平靜地看向慕容墨,淡淡地說道。
她的語氣實在過於冷靜,就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的事實般。
慕容墨寧願她暴跳如雷,寧願她像一個膚淺的女人般跳起來指著自己破口大罵,也不願意看見她就這樣坐在自己對面,一針見血地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每個人的內心裡,其實都藏著另外一個自己。但是這個自己,通常都會被囚禁起來,他的所有思想所有感情之於這個人本身而言,都是一種禁忌。
而此刻,展梓文所做的事,就是將慕容墨內心裡的另一個自己,毫不留情地揪了出來。
青天白日之下,慕容墨看著另一個自己,在展梓文的掌心裡一派溫順的模樣,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跟著凝固下來了。
而門外的秦紫嫣,斂了斂心神,轉身往外走去。
“太子妃您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呀,太子都跟您說些什麼了?”春菊見秦紫嫣徑直往前走,忙快步跟上來追問道。
秦紫嫣的語氣淡到極點,道:“沒說些什麼。”
春菊沒有注意到秦紫嫣的臉色不佳,因而繼續笑道:“怎麼會沒有說什麼呢,特地讓凌姑娘給您傳了訊息過來,怎麼可能會什麼都沒有說呢。”
事已至此,秦紫嫣知道慕容墨絕對沒有讓凌香傳什麼訊息給自己,想必凌香是早就知道了這一切,故意讓自己去撞破,讓自己難過而已。想到這,秦紫嫣的嘴角不由扯出一抹笑容。既然有些人想要看她哭,那麼她偏偏就要笑得比任何人都要燦爛。
才剛進入東宮,便看到凌香由蘭兒扶著從後花園那頭緩緩走出來,看見秦紫嫣,便笑著迎上來道:“太子妃方才可去了軒義殿,太子都跟您說了些什麼呀,瞧瞧這臉上的笑容讓人看著可真是心疼。”
雖然秦紫嫣的嘴角的確彎得足夠高,但是眼睛深處的悲傷,卻還是沒有逃脫一早就準備了看好戲的凌香眼裡。
凌香回頭衝身後的蘭兒道:“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私心話想要跟太子妃說。”
“是。”蘭兒應聲退下。
凌香又看向秦紫嫣身後的春菊道:“蘭兒都退下了,你也退下吧。”
“太子妃……”在春菊的眼裡,她的主子就只有秦紫嫣一個。因此饒是凌香的語氣堅決不容違抗,春菊還是徵詢地看向秦紫嫣。
“沒事,你也下去吧。”秦紫嫣點了點頭道。
“我瞧著太子妃氣色不是很好,來,我們坐著說話吧。”凌香伸出手想要來拉秦紫嫣,可是秦紫嫣卻已經抬步往長亭裡走去。凌香只好收回手,訕笑過後尾隨而去。
兩人在長凳上坐下,微微一笑過後,秦紫嫣道:“明人不說暗話,你既然假傳太子的口諭讓我去軒義殿,就必然是已經知道里面在上演怎樣的好戲了。只是凌姑娘,有一件事情,我還當真是不明白。你對我那麼容不下,可為什麼對她,卻是這般地寬巨集大量?”
“他?你說展梓文嗎?呵……”凌香冷冷地笑了起來,得意地道:“他不過是一個男子而已,縱然他對太子有意思又能如何呢?我跟著太子這麼多年了,可是從來都不知道太子有好男風的癖好。因此,我幹嘛要去吃他的醋呢!”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秦紫嫣看著凌香的眼睛,試圖從當中捕捉到她在說謊的資訊。可是凌香的眼睛卻在告訴她,這件事情凌香是當真不知情。秦紫嫣不由起身,淡淡地道:“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我先回去了。”
“我不知道什麼?”凌香的好奇心被秦紫嫣撩撥起來了,如何忍得住不追問,當下忙站起身問道。
可是秦紫嫣卻回過頭,朝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道:“凌姑娘既然這麼有興趣想要知道的話,為什麼不親自去軒義殿看看呢?那裡面的桃花,如今開得可是鮮豔了。”
說完以後,也不去搭理凌香要抓狂的表情,徑直提高聲音道:“春菊,我們回去吧。”
凌香看著秦紫嫣離開的背影,氣得牙咬咬,想了想道:“蘭兒,我們去一趟軒義殿。”
“這個……恐怕不好吧?”蘭兒壓低聲音道。
“有什麼不好的,太子妃她能去,我為什麼不能去?”凌香說完以後,抬腳就往前走。
蘭兒沒有辦法,只能跟上去。
讓凌香沒有想到的是,皇上居然也在軒義殿。凌香原本是打算直接衝進房間去的,突然看見皇上,不由站住了身。
“凌姑娘,我們該怎麼辦?”蘭兒小聲地道。
凌香跺了跺腳,低罵道:“這個時候還能怎麼辦,趕緊回去吧。”
可身後卻傳來皇上的聲音,“凌姑娘既然來了,又何必趕著走呢。”
凌香只好收住腳步,一臉的笑容道:“凌香參見皇上,參見太子。凌香只是見太子遲遲都沒有回東宮,因為不放心所以才特地出來找的,還請皇上恕罪。”
“你擔心太子所以出來找他,又何罪之有呢?”皇上笑道:“況且你來了正好,朕原本正在跟太子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來了的話,倒也可以說說你的想法。”
“只要凌香知道,就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有半句隱瞞虛假。”凌香誠懇地道。
皇上點了點頭,道:“那就好,朕問你,如果太子再娶一個女人,你會因妒做出失德的事情嗎?”
凌香聽到這話,只當是自己跟秦紫嫣作對的事情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裡,忙搖頭道:“凌香不敢,也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還請皇上明鑑。”
“行了,你不用害怕,朕只是問問你。你能這樣想,並且做出這樣的保證來,朕很欣慰,也希望你能恪守承諾。畢竟後宮的安定,人人有責。”
隨即,回頭朝內室抬高聲音道:“展姑娘,你也出來吧。”
展姑娘?凌香愣住了,宮裡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展姑娘?
但很快,凌香就反應過來了。從房間裡走出來的這個姑娘,雖然穿著一身正規正矩的宮裝,但是她那通身的豪邁氣概,還是讓凌香在看的第一眼就認出來她是展梓文。如果不是皇上在場的話,凌香真想甩展梓文一個耳光。居然女扮男裝,騙了她這麼多天。
皇上朝展梓文招了招手,笑道:“朕挺喜歡你這個孩子的,有幾分巾幗女兒的氣概。這些天有你陪著墨兒,朕發現他的笑容都要多了些。這是你的功勞,朕一直都給你記著的。說吧,你想要什麼?”
“多謝皇上誇獎,我別的都不要,就希望您給頒一道聖旨,讓太子娶我。”展梓文不卑不亢地道。
皇上哦了聲,露出驚奇之態道:“可是墨兒他已經有了太子妃,並且他很愛她,你也不介意嗎?”
“回皇上,我在東宮過了這麼多天,太子喜歡誰,我都是記在心裡的。但是,我絕對不會去吃醋嫉妒什麼,男人三妻四妾原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展梓文說完以後,將目光投向凌香身上,輕笑道:“況且,我在東宮,不止是跟太子妃相處融洽,就連凌姑娘也跟我交好。”
“那就好。”皇上讚許地看向展梓文道:“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朕對你很放心。墨兒,你們的事情,我準了。”
“皇上不可……”慕容墨還想拒絕,可是話還沒有說完,皇上就已經往外走去,用不容拒絕的語氣道:“這件事情,你再好好考慮下。總之,我不希望聽到你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