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墨偷偷看了眼秦紫嫣,見她已經坐在一旁,正吃著糕點,這才放下心,湊到慕容軒耳旁,將聲音壓得極低地道:“紫嫣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她的貼身宮女遇難,她一直都掛在心上。我也沒想問你別的,就是想知道,你是如何找到綠袖的。當然,要是為難,你可以當我沒問。”
慕容笑了笑,道:“這有什麼為難的,太子妃她當時也是病急亂投醫,想著我遊手好閒在宮外有些朋友,這才拜託我幫忙的。綠袖是中了蜘蛛毒,因為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而死的。我朋友發現她的時候,她被扔在荒郊野外。”
“一個女孩子家是不可能獨自去那種地方的,想來是有人蓄意謀害。真是可惜了一個那麼好的丫頭。”綠袖慕容軒也見過幾次面,每次都是笑嘻嘻的,古靈機怪。有她陪在秦紫嫣身邊,也好好暖暖秦紫嫣那冰冷的性子。
慕容墨聽了,默然不語。他當然也知道綠袖是被人害的,他也有懷疑過凌香。可是,那畢竟是一條人命,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不想給任何人安上這樣一個罪名。尤其是……凌香。
想到凌香,慕容墨抬眼看過去,她正坐在角落裡嗑著瓜子,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秦紫嫣。眼裡的羨慕與哀傷,讓慕容墨看著,都覺得心是揪起的。他不禁有些羨慕起慕容軒,沒有家室,便也就不必如他這般辛苦地在兩個女人中間周旋。
秦紫嫣見慕容墨與慕容軒兩人交頭接耳的,不知在嘀咕些什麼,心下雖然犯疑,但是也知道不管兩人在談論些什麼,卻也絕對不會是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便也依然按捺著不動,坐在那裡繼續吃著糕點。倒是凌香那雙如鷹般,一直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讓秦紫嫣渾身都不舒服。
忍了半天,終究沒忍住,抬頭剛想看過去,卻正好與慕容墨的視線在半空撞上。那樣心疼的表情,甚至還夾帶著絲絲……歉意,卻並不是投向她,而是……凌香。秦紫嫣吃在嘴裡的糕點頓時就變得索然無味起來,偏偏嘴角卻依然肆無忌憚地流露出微笑。
“姐姐一個人坐在這裡豈不寂寞,要是不覺得妹妹煩人的話,不如妹妹過來陪姐姐說說話兒。”察覺到慕容墨投向自己的目光,也察覺到秦紫嫣嘴角那勉強的笑意,凌香得意地走到秦紫嫣身畔坐下,拈起一塊糕點遞給秦紫嫣,道:“來,姐姐嘗塊糕點。”
“妹妹還是自己吃吧。”秦紫嫣微微笑著道,她並不是害怕凌香在糕點上做什麼手腳,而是因為對這個人打心底地喜歡不起來。看著她,都覺得心裡不舒服,更何況還是她遞過來的糕點。
凌香面上一郝,卻依然笑著將糕點送到自己嘴裡,道:“既然姐姐不吃,那妹妹便吃了。聽說姐姐最近常去軒義殿,軒義殿的糕點師傅手藝可是十分高超,莫非姐姐吃挑了嘴,如今倒吃不下我們東宮的糕點了嗎?”
秦紫嫣嘲諷地笑道:“妹妹原來這麼在意軒義殿的訊息麼,一次都沒去過,居然都知道那裡的糕點師傅手藝了得。這要是去了的話,那豈不是連哪一株樹的花開得特別鮮豔都是知道的。照這般看來,姐姐往軒義殿去的次數,倒反而不及妹妹心中對軒義殿嚮往的次數了。”
“太子妃,你不要咄咄逼人!”凌香被秦紫嫣這番話說得心中十分惱火,壓低聲音警告道。
秦紫嫣卻不以為意,笑得十分燦爛地挑起糕點往嘴裡送,慢條斯理地嚥下去,這才道:“凌姑娘既然知道我說話向來是得理不饒人,那麼又何必巴巴地往我身邊湊。”
凌香看著秦紫嫣那張笑得比什麼花都要燦爛的臉,恨不得拿起桌上的一碟糕點,悉數蓋在她臉上。但轉念一想,倘若自己果真這樣做,怕是東宮就真的容不下自己了。而且看秦紫嫣今天這番神情,倒像是故意在激怒她。
凌香的心裡恨恨地想著,好你個秦紫嫣啊,你是如今有了孩子,想在東宮獨大,眼裡便容不下我了吧。見太子對我還有情有義的,於是便故意用言語在這裡撩撥我,想讓我發怒做出一些無可挽回的事,然後被太子逐出東宮嗎?我絕不會如你意的,絕不會的。
凌香端起桌上的茶盞,一氣兒喝了,拿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看著秦紫嫣友好地笑道:“姐姐如今是有了孩子的人,這些糕點容易積食,還是少吃些為好。妹妹為人愚笨,向來最是不會說話,若是言語當中有得罪的,還望姐姐海涵。”
“妹妹這話過慮了,姐姐從來就不是心胸狹隘之人。”秦紫嫣雖然有些奇怪凌香態度的轉變,但是因為對慕容墨方才眼中心疼的嫉妒,卻也是委實吃起醋,言語之間竟真有爭鋒相對的意味。
凌香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心裡卻開始盤算起相府千金這次會給自己送來什麼訊息。
宮女們端著托盤,陸陸續續地穿梭著,不一會兒就將飯菜都佈置好了。因了今天人並不多,只是普通家宴,便用了四方菱桌。
慕容墨坐在東方的位置上,秦紫嫣坐在他左手旁,凌香坐在他右手旁,慕容軒則坐在慕容墨的對面。
“來,這是你愛吃的炭燒香辣雞翅,多吃點。”慕容墨挾了一個雞翅放在秦紫嫣碗裡,笑道。一直以來,秦紫嫣都很少向他提要求。若不是昨天去相府,聽丞相說起她愛吃雞翅,他對她的喜好竟然是一無所知。
擔心凌香在一旁看著心裡不是滋味,慕容墨又挾了一個肉丸子放到凌香碗裡,笑道:“來,你也多吃點。”
以往慕容軒來東宮的時候,都是他們倆兄弟一桌用膳,今天還是凌香第一次陪著。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秦紫嫣,凌香心情十分好。慕容墨準了自己留下來,這是不是證明自己在他心裡,除了沒有名分以外,跟秦紫嫣是平起平坐的。想到這,雖然慕容墨夾到自己碗裡的肉丸子並不是喜歡吃的,卻也很快送到嘴裡,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三弟,你在宮外認識的朋友多,如今紫嫣有孕,你便替我多加留意一下接生的產婆。若是遇著經驗多人又信得過的,便帶進宮來。”初為人父的喜悅,讓慕容墨時刻都惦記在心頭。此刻,杯盞交接不過一循,便又拿孩子的事說了起來。
“大哥放心好了,這些事我一定會辦好的,大哥就安心等著做父親吧。只是,得說好,孩子生下來後要認我做義父。”慕容軒笑著飲盡杯中酒,眼睛閃閃發亮地看向慕容墨。
“你都是孩子的叔叔,哪裡還需要義父的身份呢!”慕容墨搖了搖頭,笑著再度舉起酒杯道:“這酒,可是杏花村特釀的,在地底下埋了幾十年,我一直留著等你過來一醉方休。”
“既然這樣,那三弟定不會讓大哥失望。”慕容軒豪爽地倒滿一杯酒,仰頭喝了。
皇宮的宴席,總是演戲的成分居多。但是這次的家宴,卻讓秦紫嫣有種真正家的感覺。看著眼前兩人頻頻舉杯,臉上笑容延綿不絕,秦紫嫣的手不知不覺又撫上了肚子,心裡開始期待著他的降臨。不知他會為宮裡帶來怎樣的歡聲笑語。
秦紫嫣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卻不知自己一臉甜蜜的笑容落在凌香眼裡,是如何地刺目。
只要是宴席,那麼哪怕演戲也好溫馨也好,終究都是會散的。
秦紫嫣跟凌香在各自宮女的攙扶下,回了各自的房。
慕容墨跟慕容軒兩人卻依然醉醺醺地喝著酒,只不過戰地轉移到了慕容墨的書房裡。慕容墨的書房裝飾得華貴大氣,清一色的紅木桌椅,雕花豎屏隔住裡面的小間,大盆的珊瑚石盆景佇立在窗前,長青樹點綴在各個角落。當真是清雅與雍容同存。
“三弟,我說你最近怎麼像個閨閣待嫁的姑娘一樣,成天躲在你軒義殿呢。”
兩人喝得興起,早已捨棄了酒杯,各自抓了一罈酒,將蓋子拍飛,便對著壇口灌了起來。豐美甘甜的酒水沿著嘴角,一路傾斜下來,溼了衣裳,兩人也是全然不顧,依然喝得暢快。
聽到慕容墨這樣說,慕容軒笑著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大哥此言差矣,並不是只有待嫁的姑娘才可以足不出戶,三弟我最近對詩詞歌賦又起了雅興,是以才成日待在書房。我跟你說,我那些詩詞,可是寫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慕容墨笑著去拉慕容軒的手指,另一隻手拍著桌子道:“三弟,不是大哥我說你啊,你那些詩詞真的是沒什麼意義,盡是些悲秋傷月的,沒意義啊!你是空有滿腹詩書,卻無用武之地啊。我要是你,我就得寫一篇洋洋灑灑的大文,寫出當前朝政哪裡做得不夠好,哪裡需要改進,哪裡……”
“大哥是太子,自然應該心繫天下,但是我……我不過是三皇子而已,這些事情,不要操心,不要操心的……”酒罈裡的酒,經了剛才的猛灌,此刻已經只剩下了不到一小半。慕容軒拍了拍酒罈,將酒罈對著自己的嘴,整個倒過來。酒水傾瀉而出,倒將他嗆得咳了起來。
慕容墨走到他身後,替他拍著背順氣,一邊笑道:“三弟你慢點喝,又沒有人跟你搶。三弟,我跟你說,紫嫣她懷孕了,我要做父親了……”
兩人的確是醉了,說話都開始變得前文不達後意了。
慕容軒的雙眼迷離地在書房裡掃了一圈,聲音略帶了嘶啞道:“恭喜大哥,大哥真是好福氣呢,新婚不過數月,嫂子便有了身孕。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家,倒就唯獨單下了我。”
“單有單的好處,我如今也是夾在兩個人當中,熱了這個冷了那個,實在是為難。”慕容墨抱著酒罈子,幽深如墨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慕容軒,額前的一綹長髮垂散下來,他兩指夾住隨意攏在耳後,英氣一覽無遺。
挑眉看向慕容軒,輕聲問道:“三弟,長安城美女多如雲,你又時常在外飄蕩,難道說當真就沒有一人能入得了你的眼嗎?”
“繁花亂人眼,看得多了,便也就覺得都不過是些庸脂俗粉。我要娶的是妻子,一個知冷知熱,能夠陪在我身邊懂得我心意的妻子。今生若是能遇到,我自當喜不自禁。若是遇不到,也就當是命中註定的有緣無分,便也罷了。”慕容軒嘆口氣,悠悠道。
慕容墨的眸裡卻勾起一抹興味,看著慕容軒道:“命中註定的有緣無分,莫非三弟已經找到了那個足以入眼的妻子人選了嗎?”
慕容墨的話,讓慕容軒心底大驚,酒意稍微退了些,能感覺到慕容墨灼灼的目光正緊緊盯著自己,當下心裡苦笑,看來他的大哥對他到底是起了疑心的。可是話說到這個地步,若是拿話搪塞過去,反而更教人生疑,便也就沿著這句話說開,“那時一年前的事了,我經過布達拉宮時,看見一個蒙面的女子,那雙眼睛靈動如水。雖然她只站在那裡,回眸朝我笑了一笑,可是卻足夠讓我此後所遇見的每一個女子都黯然失色。”
“既然難得遇到一個可心人,三弟為什麼放任著錯過呢?”慕容墨移開視線,重新捧起酒罈喝了起來。他喝得很緩,雖然也是跟慕容軒一樣大口灌著,但是循著自己下嚥的速度,卻也不至於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