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軒抬頭,視線從秦紫嫣面容上滑過,她看起來依然清瘦得厲害,但是臉色卻比以往都要好看了許多。想來,是因為有了身孕的緣故。
有了身孕?這個訊息,他初次聽到的時候,就彷彿有人拿著一把尖刀,直直地刺進了自己的心口,還要往裡面旋轉著壓一壓。痛得他齜牙咧嘴,卻一滴血也流不出來。
可是後來想一想,她已經嫁給了慕容墨,已經成了他的嫂子。他們之間,今生今世是絕無可能的了。宮裡的人,孩子才是生活的最大盼頭,也是安身立命之根本。有了孩子,她在宮裡的日子會更好過一些。這樣想著,慕容軒便強迫自己去為她開心。
“母后難得來看你一趟,你卻站在這裡發呆,難不成你房裡倒藏了位姑娘,不想讓母后看見不成?”皇后娘娘在旁人跟前,向來都是冷而淡。可是在慕容軒跟前,卻會露出只有慈母才有的微笑。說話的語氣,也跟著帶了抹撒嬌的意味。
慕容軒走到皇后娘娘身側,挽住她另一邊手臂,笑道:“母后難得來一次,一來,就拿兒臣尋開心。”
“那還不是因為母后看到你開心啊!來,告訴母后,這些時日,你足不出戶的,都在忙些什麼?”其實,慕容墨這些時日到底在忙些什麼,皇后娘娘是清清楚楚的。她之所以這樣問,也不過是想讓慕容墨說給秦紫嫣聽的。
可是慕容墨卻一臉輕快的笑容,就彷彿這些時日困在家裡陰鬱難過的那人,不是自己般。他起身,從桌上拿起一本文集遞給皇后娘娘道:“母后是知道的,兒臣別無所長,就愛附庸風雅。青州鼠疫安定下來,我也跟著清閒了,於是便又開始玩起書法了。這些就是近日裡寫的詩詞,母后替我瞧瞧,哪裡寫得好哪裡寫得不好。”
皇后娘娘接過,開啟隨意看了眼,轉手遞給秦紫嫣,揉了揉眉心道:“本宮這幾夜裡沒睡好,眼睛也跟著不好使了。再說,詩詞歌賦的,原本也就不擅長。來,紫嫣,你精通詩書,替軒兒看看罷。”
皇后娘娘的命令,秦紫嫣自然不敢抗拒。雙手接過,開啟看了看,的確是詩詞。用小纂體寫的,字跡清秀有力,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只是,詩詞寫的多為抒發心中情感,或睹物傷情,或寄情於物,或云云之類,但惟獨不提任何跟江山社稷相關的事件。
秦紫嫣心中暗忖,看來慕容軒的確無心政事。這樣一來,也好。至少,秦紫嫣就不用擔心倆兄弟將來反目了。將文集合上,秦紫嫣迎上皇后娘娘等待的目光,笑道:“三皇子果然文采斐然,寫出的詩詞都帶著音律美,若是能將詞作成曲,讓人或彈奏或清唱,俱是一件雅事。”
皇后娘娘頜首道:“既然紫嫣都這樣說,便證明軒兒的確是用了心在作詩詞。只是,別整日都悶在房裡作這些,一來傷身,二來你到底是皇子。”
皇后娘娘對慕容軒十分地滿意,雖然不是她親生,可是因為自己無所出,也是當了親生的在疼愛。他也爭氣,聰明懂事孝順,宮裡不知有多少妃嬪羨慕自己。可是皇后娘娘想要的卻不止這些。倘若她不是皇后娘娘,而僅僅只是個妃子,或許她會很滿足現狀。但她卻的的確確是皇后娘娘,不出意外,她將來是要成為太后的。未來的皇上,對她如何,這點是至關重要的。
而慕容墨,皇后娘娘一點也看不透。這種感覺,讓她十分恐慌。
她好不容易才爬上今天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無論如何,都不能冒一點風險。如今這樣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生活,雖然膩煩,但是卻也成為了習慣。她不能想象自己有一日被人揪下來,會摔成如何慘狀。
可是想象與現實總是背道相馳的,慕容軒事事都依著她,卻惟獨在權利上淡漠得不行。
此刻見皇后娘娘又要將話題饒到權利上,慕容軒乾脆揚著眉頭,不悅地道:“母后,十個手指頭不一般長,人也一樣。每個人所喜歡的,所能做的,都是不一樣的。您又何苦總想著去改變去扭轉呢?”
當著秦紫嫣的面,皇后娘娘一時之間有些拉不下臉,瞪了慕容軒一樣,喝叱道:“軒兒,你是長出息了是吧,居然用這種語氣跟母后說話,母后是白疼你了嗎?”
“母后,對不起,對不起……”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已經挑戰了皇后娘娘的權威,慕容軒忙垂了頭低聲道。只是,他不是為了自己剛才說的話道歉,他是為了自己方才的語氣道歉。
“罷了,橫豎是母后年紀大,多嘴了。”皇后娘娘神色依然沒有緩和,抬眸看著秦紫嫣,沉聲道:“你在這裡陪著三皇子,順道也多跟他講講太子的事,讓他知道身為皇子該擔的責任!本宮身體抱恙,這軒義殿便不多留了。”
說罷,拂袖而去。
“皇后娘娘,您讓太子妃跟三皇子獨處一室,這恐怕……”菱月一直都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思,但是秦紫嫣如今畢竟已經有孕,兩人這樣獨處,傳開恐怕對大家都不利。
皇后娘娘冷笑道:“怕什麼,軒兒他不是一向都很信任他跟太子之間的兄弟之情嗎,本宮現在就給他機會讓他驗證一下。等到他跟秦紫嫣你情我濃的時候,本宮倒要看看,他要如何跟他的太子哥哥解釋。至於現在,你去東宮走一趟,就說太子妃在軒義殿。”
“是,奴婢這就去。”雖然拿捏不準皇后娘娘這樣做的目的,但是菱月知道皇后娘娘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害慕容軒的。
軒義殿。
皇后娘娘離開後,秦紫嫣原本也是想著告退。可是慕容軒卻親自沏了茶,略帶請求地看向她,“能坐下來陪我喝一杯嗎?”
那樣的語氣,那樣的眼神,讓秦紫嫣無法拒絕。
“聽說你快做母親了,恭喜呀!”慕容軒的視線落在秦紫嫣的小腹上,心裡升起淡淡的嫉妒。若是這腹裡的孩子,是他的,該多好呢。
“三皇子也該成家立業了,有了妻兒,心也定下來了。到時,皇后娘娘也就不會再事事如此擔心了。”秦紫嫣淡淡地笑道。
慕容軒心裡卻泛起絲絲苦澀,搖著頭嘆道:“我這輩子,怕是都不會成家了。”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秦紫嫣,低低地道:“我要是娶親,也必定娶像太子妃這樣賢淑溫婉的女子為妻,我必定用我所有的溫柔去對待她愛護她。”
“哪家女子能遇見三皇子,真是莫大的福氣。”秦紫嫣抿著嘴笑了起來,彷彿全然看不見慕容軒眼裡的情緒。看得見又如何呢,她是他的嫂子,他們之間原本就不該有任何曖昧的情緒。宮裡的火,可是一燒就殿連殿的。慕容軒可以任性,但是她,她如今已有了孩子,她任性不起。
“三皇子,時辰不早了,太子還等著我回去用晚膳,我便不多留了。”秦紫嫣起身,看著慕容軒笑道。
“喝口茶再走吧。”慕容軒將她跟前的茶盞拿起,遞到她手中。這是第一次,他能有機會親手給她泡一杯茶。
秦紫嫣沒有拒絕,看著慕容軒的眼睛,接過茶盞一氣兒喝了,微微笑道:“三皇子的茶,泡得當真好,紫嫣先告退了。”
慕容軒沒有再挽留,只是一雙眼睛,卻彷彿是粘在秦紫嫣身上般,一直目送著她離開。
慕容軒坐下身,重新攤開文集。方才秦紫嫣說的話他沒有忘記,既然她覺得這些詩詞做得好,希望它們變成歌賦,那麼他自然會盡力滿足她。慕容軒一邊研著磨,一邊含笑琢磨著詩詞,全然沒有注意到慕容墨什麼時候站在了自己身側。
“三弟……”最後,還是慕容墨沒忍住,伸手輕輕拍了拍慕容軒的肩膀。
“大哥,你……你怎麼在這裡?”看見慕容墨,慕容軒嚇了一跳,轉念一想,剛才秦紫嫣還在自己房裡,難道說……
慕容墨看了眼慕容軒,笑道:“我在這裡,很驚訝嗎?從前,我們不是沒事就經常去對方的殿裡玩嗎?怎麼現在弄得見到我,倒像是見到了什麼稀罕事兒一樣,難道說這些年來我們的感情倒生疏了?”
“怎麼會呢,我跟大哥,是永遠的兄弟。我們的感情,只會深而不會淺的。只是我剛才一直在琢磨著怎樣將詩詞改成歌賦,沒有注意到大哥進來,這才嚇了一跳。”慕容軒說著將文集遞給慕容墨,笑道:“大哥對歌賦也是有點見地的,不如給我提點意見。”
慕容墨接過看了眼,見通篇寫的都是些兒女私情,粗粗瀏覽了幾行,便失了興趣。近一年來,皇上已經開始嘗試鍛鍊他的處事能力。朝中很多大事,都會要求他做出決斷。使得他性子也越發趨向穩重,這一年來,成長了很多。對於感情,較之從前,也淡了些。
慕容軒這連篇累牘的華麗辭藻,若是換在從前,他或許會稱讚,但如今,實在興致缺乏。當下將文集放下,看著慕容軒道:“三弟,你如今也不小了,詩詞歌賦固然能夠怡情養性,但男子漢大丈夫,功在社稷。你應該把你的重心,稍微轉移一下。”
慕容墨對慕容軒是信任的,因此他不介意慕容墨學習治理之道。他相信,即便慕容墨有諸葛才華,也絕不會背叛他。所以在很多時候,他都會用言語勸導慕容軒。但,因為慕容軒不喜歡的緣故,他便也只是點到即止。
就比如現在,慕容軒聽到慕容墨這樣說,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擺著手道:“大哥,你可以不喜歡我的詩詞。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再給我將這些治理天下的大道理。我呢,只想著看你即位登皇,然後呢封我做個王爺,讓我逍遙世間快活一生便好。”
“行,大哥不說便是。”慕容墨負手在房裡踱了一圈,笑道:“聽說紫嫣剛才來你這了,她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太子妃的確來過這裡,不過是陪著皇后娘娘一起過來的。只不過皇后娘娘身體抱恙,便先離開了。大哥你要是再早一點過來,也就可以正好碰見太子妃了。”慕容墨將自己的心事掩藏得非常好,笑嘻嘻地看向慕容墨道:“大哥你如今都是快要做父親的人了,我真為你高興啊!”
慕容墨得到菱月送來的訊息,說秦紫嫣在軒義殿這裡。原本他也只是一笑置之,沒打算搭理的。可轉念一想,秦紫嫣無緣無故怎麼會跑來這軒義殿,再說皇后娘娘又為何要傳這樣一句話給自己。心裡到底是放心不下,於是便趕了過來。
可是看著眼前慕容軒言行舉止都鎮定自若,慕容墨便知道這一切都是皇后娘娘搗的鬼。或許,她的目的便是希望自己對慕容軒產生間隙,兩兄弟反目,然後再由著她在中間掌控大局。想到這,慕容墨看著慕容軒的雙眼,多了絲歉意。
他是他的兄弟啊,從小到大,跟他最為要好的。而他身為大哥,怎麼可以這樣輕易便懷疑他呢。
“三弟,我們兩兄弟很久都沒有聚聚了,今天去我宮裡一起用午膳吧。正好你嫂子她懷孕了,我們一起去熱鬧點,也讓她開心點。”慕容墨提議道。
慕容軒點了點頭,笑道:“行,我將東西收拾一下跟你一起去。只是你宮裡人太多了,晚上我便不睡你那了。”
慕容墨笑了笑,跟著慕容軒一起收拾桌上的東西。
秦紫嫣看見慕容墨跟慕容軒一起回來,十分錯愕,但很快便調整好心態迎了上去,笑道:“太子跟三皇子怎麼這麼巧?”
慕容墨忙上前將秦紫嫣拉入懷裡,親暱地道:“你懷孕了,便不要總站在這風口處吹著。沒事的話,在房裡待著。要是無聊,我明天去找幾本你愛看的書來給你看。”
“大哥跟嫂子果然是伉儷情深,我就不在旁邊打擾了。”慕容軒笑了笑,轉身往慕容墨的房裡走去。他走得很快很急,因為心裡一直想著秦紫嫣的臉,竟然沒有看到迎面走來的凌香,差點將凌香撞得跌坐地上。
“哎呦……”凌香正想發脾氣,抬頭一看,見是跟慕容墨關係最好的慕容軒,連忙換上一張笑臉道:“三皇子來了呀,要不先去太子房裡坐著,我給您沏壺茶?”
“不必了。”慕容軒沒有忘記凌香跟秦紫嫣之間的恩恩怨怨,對她的語氣自然也就好不到哪裡去,冷著臉道。
凌香看著慕容軒快步遠去的背影,不滿地甩了下手中的帕子,怨恨道:“一個個的,都像是吃錯藥了般,都衝我發什麼火!我又沒有招他惹他!蘭兒,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那樣,什麼表情什麼語氣啊!怎麼說我也是他大哥的女人,他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啊!”
蘭兒唯唯諾諾地道:“三皇子或許是心情不好呢,您跟他又沒什麼交集,他犯不著跟您過不去的。”
凌香想想也是,這慕容軒跟慕容墨是好兄弟,自己得罪了他的話,是隻有壞處沒有壞處的。再說,這慕容軒又爭不了她的寵。這樣想著,凌香便也就釋懷了。將手中的帕子收好,抬手輕輕摸了摸鬢角插的花,確定髮髻沒有亂,這才踩著高盆底鞋邁動著步子。
她要去找慕容墨。
如今秦紫嫣有孕,她在宮中的形勢越發不利。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將慕容墨的心抓在手裡。她對慕容墨沒有安全感,唯有看見他,伸出手就能觸控到他,她才相信原來他就在自己身邊。
遠遠地便看見慕容墨摟著秦紫嫣的腰,低著頭哄著她什麼,逗得她笑得花枝亂顫。凌香心裡妒忌的火,都快要燒紅半邊天了。
“凌姑娘……”蘭兒看了眼凌香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叫道。倘若凌香當真以這樣一副表情出現在慕容墨跟前的話,蘭兒相信慕容墨至少會有好幾個月都不想看見凌香。
凌香也是個識時務的,當下明白蘭兒的意思,稍微勾了勾頭,再抬頭時便是明豔如花的笑容。剛開始進宮時,她也是個單純的孩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可是後來隨著時光漸長,宮裡的很多事情也開始耳濡目染,便也就在不知不覺當中鑄就了這樣一副面具。
不管內心有多憤怒怨恨嫉妒,只要戴上這張面具,便會笑得仿若滿城花兒都開放般。
這樣的假面具,每個人都不喜歡。但,也每個人都需要。
“見過太子,見過姐姐。”凌香福身道,拿眼睛瞟嚮慕容墨,怯怯的,像是站在枝頭的小鳥般,有幾分誠惶誠恐的味道。但臉上的笑,卻又帶著花兒開放的芬芳。
慕容墨低頭看了,心頭一暖,於是伸出一隻手將凌香扶起,笑道:“三皇子來府了,等會大家一起用膳,你也來吧。”
“謝太子。”凌香含著笑看向秦紫嫣,輕聲道:“姐姐真是幸運的人,居然這麼快便有了身孕,妹妹在這裡恭祝姐姐。”
“多謝妹妹了,妹妹早晚也會有的。”既然她自願稱妹妹,那麼秦紫嫣也樂得聽,也禮尚往來地跟著她一口一個妹妹地叫了起來。看著凌香眼中掩藏得很深的妒意,不知為何,她心裡竟然有種暢快感。
察覺到這點的時候,秦紫嫣禁不住嘆了口氣。到底是改不了小女子的心性,這麼大個人了,也還是那麼喜歡吃醋。一直以來,凌香都將醋意表現得那麼明顯,只要慕容墨出現在自己房裡,她就一定要摔東西發脾氣才是。卻不知道她秦紫嫣也是會吃醋的,只不過更多時候,她都選擇了埋在心裡。
三人並肩走到大廳,這樣的場景,倒把慕容軒給驚得呆了一呆。視線從凌香得意的臉上滑過,落在慕容墨平靜的臉上,再到秦紫嫣有些落寞的臉上,慕容軒的心情不由又沉重了幾分。但他也知道眼下的場合,不適合沉著臉,因而笑道:“大哥可真會欺負人,說是陪我吃個飯。可結果呢,卻左擁右抱的,這不是明顯在刺激尚未娶親的我嗎?”
慕容墨大笑,往兩旁各看了眼道:“三弟若是眼紅的話,那麼我明日裡邊替你向皇上要一道聖旨,請求他為您指婚。相信這個訊息一放出,京城裡不知多少名門閨秀都要睡不著覺了。”
慕容軒今天接二連三地遭人說起親事,臉不由紅了起來,嘟囔道:“我原本是想著笑笑大哥的,沒想到,到最後卻反而被大哥給笑了。看來,這人太過於老實了,笨嘴拙舌的,果然是不好的。”
慕容墨放開秦紫嫣跟凌香,走到慕容軒跟前,一掌拍在他肩上,笑道:“大哥今天心情好,你便讓大哥再多笑笑唄。來,趁著菜還沒上來,我們先喝幾杯酒吧。你不來我這,我想喝口酒都找不到人了。”
“大哥這話說得,就彷彿只有在想喝酒的時候,才會想到我一般。”慕容軒拿出兩個酒杯,擺好後倒上酒,拿起一杯遞給慕容墨。
慕容墨拿起仰首便喝了見底,將杯口朝下立著,湊近慕容軒耳邊道:“三弟,大哥心中有個疑問一直存著的,你能替我解答解答嗎?”
“大哥有什麼問題想問便直接問,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雖然的確猜不透慕容墨想問什麼,可是慕容軒知道倘若慕容墨問了,不管是什麼問題,自己是一定都要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