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烏黑的鳳眸睜開的一刻,還像是看不清一般的,含著水霧,段卿卿聞聲轉過頭來,內心情緒不明的翻湧,面上去不動聲色的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
由於病得厲害,蒼白尖瘦的臉上那雙鳳目就顯得格外的大而黑,而且顯得十分的茫然無害,當她沒有情緒的注視在段卿卿的臉上的時候,段卿卿突然覺得胸口狂跳,激動的彷彿不能自已。
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盡力讓自己平靜點。
對方的眼神慢悠悠的終於聚集了焦距之後,突然眼神一凜:“你是誰,你把本宮帶到了哪裡?”
我是誰?
段卿卿被她問的一愣,突然發現,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開始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誰,而且我也不大記得從前的事兒了,我以為我是段卿卿,可是皇上告訴我,我不是段醇的女兒,那麼我可能是赫連王族,可是王族上沒有我的名字。我以為我是你的駙馬,畢竟大齊皇室宗譜上我親眼看著名字寫上去的,可是在最後沒有拜堂成功,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是誰。”
李齊鈺皺起了眉毛,她太久沒有醒過來,腦子還是比較昏沉,對方一上來就來這麼高深的問題,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段卿卿?你把本宮帶到了哪兒?”
摸摸對方溼漉漉的長髮,段卿卿臉上露出一個奇異的悲涼來:“我害你如此,便要全權負起責任來,帶你去南方巫女那,將你身上的蠱毒拔除。”
哦,原來這樣。
李齊鈺抬起枯瘦的手,蒼白的手臂從烏黑的藥水中慢慢地提上來,她用那隻手臂擋住了眼睛,遮住了那一瞬間破碎的情緒流露,然後冷聲道:“可是,本宮不會同意。”
段卿卿嘆了口氣。
將人從藥水裡輕輕抱了出來,然後為她擦乾身子,又細細的為她穿好衣服,段卿卿方才在李齊鈺面前坐定。為她擦著溼漉漉的頭髮,突然輕聲說:“齊鈺,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固執的人?”
李齊鈺的頭一陣陣的抽痛,許久不見段卿卿,對方溫柔依舊,卻多了幾份強勢,讓她有點無法掌控的她的反應,摸不到她這樣說的用意,就不由得心下不安,語氣生硬:“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說本宮。”
“齊鈺,咱們都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今天不知道明天是否能活下去,你實在不必在我面前如此見外。”
李齊鈺頭疼的摁摁額角:“你有什麼話直說吧,本宮的頭疼的實在厲害。”
一邊給她揉著額頭,段卿卿思索了一下:“你一直在固執的給與每個你身邊的人,你覺得對他們好的東西,可是有的時候齊鈺你可曾想過,他們是不是真的想要?”
李齊鈺猛地轉過頭來,死死地盯著她。
段卿卿摸摸她的臉,對她坦白:“我並不想做凌雲山莊的莊主,我從小其實有個挺壞的夢想,想做一個紈絝子弟,每天帶著一群狗奴才,去街上調戲小姑娘。”
李齊鈺瞳孔猛地睜大,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我以前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我的身體不允許,我所學的禮儀教化不允許。可是……後來我漸漸的忘記了一些過去的事情,人也隨性了很多。於是我更加不會像你計劃的那樣,好好的做天下第一莊的莊主,那太累了。從我遇見你那天的所作所為也應該可以看出來,其實……我也許不想做個好人。”
李齊鈺說不出話來。
段卿卿撫著她的胸口為她順氣:“不僅是我,你可有想過,其實王太醫,他要的也不是做個太醫?”
李齊鈺寒聲道:“難道他想做個太監?!!”
門外偷聽的聲影恨恨的一僵,然後忍不住的衝了進來:“哦不……太監和太醫這只是陛下讓臣選的。沒有第三個選擇。臣自然不能做個太監啊。”
李齊鈺大概明白了她們想要說什麼,可是打算耐著性子聽她說完:“那你想要幹什麼呢?”
王太醫苦笑了一下:“其實你一直懂我想要什麼,只是你不肯答應我罷了。為了李齊厲,你假裝忘記了我們年少的約定。”
李齊鈺閉上了眼睛:“我曾與你約定,待得天下太平,與你縱馬江湖,你行醫濟世,我行俠仗義。”她滿嘴苦澀:“可惜本宮再也不能實現這個約定了,我很抱歉。以前的那些話,愛卿你也都忘記罷。”
王太醫看了一眼段卿卿,仰頭:“臣知道,所以今天臣也只是來向公主殿下請一道旨意的。”
李齊鈺沉默了一會兒:“若本宮不準呢?”
王太醫笑:“那臣自然也就只能聽公主的。把這道旨意當成一個奢望罷了。但是公主真的不能讓臣把這個願望說完嗎?”
對方沒有接話,似是預設。於是王太醫接下去說:“臣只希望,待得公主身上的蠱解開之後,臣能一個人完成年少時候的夢想。”
他拱拱手,大笑著出門去。
李齊鈺立馬轉頭過來,凌厲的瞪了段卿卿一眼:“這就是你想要給我看的?看看我是多麼固執違背了你們的本意?若是如此,本宮是不是該隨了你的心思,和他攜手江湖?”她心口疼的厲害,手指顫抖。
段卿卿趕緊上前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其實我只是舉個例子。”
“也就是你要說的,還在後面?”李齊鈺一身白色的中衣,斜斜的的靠在了**,摁著額頭,黑髮垂下來看不清楚表情,但是段卿卿知道她很生氣,很明顯她不想再聽下去,可是有的話她不得不繼續說完,雖然舉得例子好像弄巧成拙了。
“齊鈺,接下來的話可能有點你會不大開心聽到,但是,你一定要好好的聽我說完。”把手放到李齊鈺的肩上,段卿卿神情嚴肅的看著她:“其實,你怎麼對我,我從來都不曾有怨言,也不會有別的想法,畢竟,以後我們可以商量,但是有一個人,你的前半生在不停的給與他東西,可曾想過那是他想要的?”伸手蓋住李齊鈺的眼睛,段卿卿輕嘆:“齊鈺,別這樣看我,沒錯,我說的就是皇上。你一直在給他江山,給他權利,甚至為了給他整個天下,不惜拖著羸弱的身子,來這苦寒之地廝殺,你可曾想到,他也許沒那麼想要?”
李齊鈺氣得全身發抖。
段卿卿把她抱在懷裡:“我從京城出來的時候,去見過陛下。”她把那日看到皇帝在長樂宮和宮妃廝混的事兒淡淡的說了,然後開口:“我出了長樂宮之後,又放心不下陛下返回,不巧聽到陛下要對你不利。你先別激動,我說的不利,不是別的什麼,只是陛下和將軍商量,要待你回去之後,□□於你,然後將你囚禁於逐鹿臺。他打算……”
“啪!”一個耳光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李齊鈺怒目圓睜:“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本宮和陛下從未在權力上過多爭執,因為這一切都是他的!他何苦要爭?!”
她尚在病中,這耳光其實並無多大力氣,反而讓段卿卿更加無奈,她知道對方不會相信她,可是還是要說:“他的目的不在於權利。”
段卿卿直視李齊鈺:“而在於——囚禁你。”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她知道你因為我而中了蠱毒,而且瞞著他的事情了。”
李齊鈺頹然的倒下,身子一軟的靠在了身後的軟枕上。如果是這樣,那麼這一切的確是解釋的通,小皇帝素來擅妒,在感情上固執且鑽牛角尖的厲害,對她又帶著點病態的依賴。這次大概是對他刺激的有點狠了。
李齊鈺用力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段卿卿卻依舊在說:“齊鈺,其實你可以不那麼拼命的,他想要什麼,你不可能永遠滿足他,當他不能滿足的時候,你就用江山和權利來彌補,這不對。如今你身子到了如此境地,不如跟我去南疆。先把蠱除了再說?”
終於說出來了。
其實事到如今,她已經什麼都不在乎,除了她的身體。
李齊鈺聽後卻只是冷笑:“你想讓本宮不顧這二十萬將士,不顧這已經打下的江山跟你走?你這是在跟本宮開玩笑嗎?”
段卿卿一點也不想開玩笑,她說:“我是認真的,你知道。而且,我一定會帶你去南疆,就現在。”
李齊鈺目瞪口呆的看著她,段卿卿今日的做法太過挑戰她的神經,讓她氣得情不自禁的厲聲呵斥:“你給本宮出去!”
“大燕那邊目前的情況,我讓王太醫一會告訴你。你的身體經不起顛簸,所以我出去之後,你就好好休息吧,”段卿卿摸摸她的額頭,想了想,又低頭親吻了一下:“雖然我父親已經到達了大燕,但是,如果你乖乖跟我去南疆治好病,依我現在的武功,你要那大燕王三更死,我絕對不會讓他活到五更,我向你保證。”
段卿卿說完就撩起門簾,出去了。很明顯,李齊鈺今晚是不想見到她的。她打算在帳篷後面墩一晚,明日就早早的帶著李齊鈺往南方趕。
她的想法很簡單,如果李齊鈺想要大燕,那麼殺了大燕王便是。也好過讓對方以命相拼。
帳篷後面的乾草香香軟軟,並沒有想象中的難睡,段卿卿一覺醒來的時候,頓覺得不好。、
她睡得太死了,不符合常理。
翻身而起,衝到帳篷裡面的時候,碧瑤和碧鸞跪在床前,而**,空無一人。
段卿卿頓時明白了,兩人原本是看著李齊鈺的,可是卻幫著李齊鈺給自己下了套子,來不及去責怪二人,她冷聲道:“你們速速隨我去營救公主。”
她是有保證。
可是很明顯,對方並不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