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累不累呀？”
“習慣了。”卓馭人稀鬆平常地回答，摸著下巴，“哎，幫我看看，有沒有胡碴，我可能來不及颳了？”
羅艾兒冷冷看著他略顯發青的下巴，包括蒼白的面孔，忽然感到他一點都不英俊帥氣了，分明是個工作狂，“如果你不見大客戶，不親女人，不上雜誌封面的話，就一定問題都沒有。”
卓馭人聞言皺了眉，當真似地思忖片刻，盯著翻攪的咖啡機，“我房間衛生間鏡臺上有個電動剃鬚刀，藍色的，幫我拿來。”
“我又不是你傭人。”羅艾兒咕噥著，固然這樣說，但仍搓著胳膊去照辦。
“等等等等！”卓馭人又在背後急切叫住她，“你先去穿件衣服再拿吧，今天我又要見客戶，又要親女人，所以這件西裝可不能借你披了。”
“……哦。”羅艾兒半迴轉著身，一腳跨出廚房門，一腳還留在裡面，彆扭的姿勢，遲鈍的回答。心裡好象像那壺煮沸的開水一樣，翻騰起來，但她什麼也沒問，轉身走了出去。
一定是因為太困了，才會心慌、混亂，才會失落、不解。
一定是因為困了。
“給。”一樣東西遞到認真煮咖啡的卓馭人身旁。
“謝謝……這是什麼？”他回頭欲接，才發現並不是電動剃鬚刀，而是一張照片，手僵在半空中，疑惑不解。
“那個房間的照片，剛剛洗出來。”羅艾兒已換上了黑色的帶兜帽的睡衣，下襬長長垂到膝蓋。然後，黑色的運動褲，黑色的襪子，黑色的拖鞋。一改昨日酒紅色晚禮服的誘人，現在的她，徹夜未免，臉色蒼白陰鬱，周身霾氣十足。
“像個巫婆似的，你難道就沒有點正常的衣服？”卓馭人玩味著打量她，忽然伸手把她背後的兜帽給她戴上了，“這樣，更像了。”
她目光依舊，無聲伸出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拿的是卓馭人要的自動剃鬚刀。
“謝謝。”卓馭人接過來，順便也把照片拿了過來，凝視了片刻。“你昨天拍的？”
“這裡還有很多。”羅艾兒從口袋裡掏出一沓。
卓馭人放下剃鬚刀，把剩下的照片也接到手裡，一張接一張的看著。“原來照片裡是這樣的，怎麼，你拿卓家的老宅當鬼屋探險？還是想拍靈異照片？”
“我做夢了。”
“啊？”卓馭人有點反應不過來，彷彿和他對話的是個外星人，“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羅艾兒抬眼望他
，望了片刻，才從他手裡拿過那一沓照片，洗牌一般，點出幾張放到最下面，又點出幾張，放到最下面，很快地，好幾張被她挑了出來，捻成一個扇面，舉到卓馭人眼前，“我昨晚夢到它了。”
“你昨晚不是一夜沒睡嗎？”卓馭人看著她神經質的動作，忽然來了興致一般，瞄了一眼咖啡壺後，就雙臂環胸，倚在灶臺邊，等著她下一個動作。“你要給我看什麼？”
“這裡。”羅艾兒好象呼吸困難一樣，胸口起浮幾下，才吐出一句話來，“這是我從小到大經常夢到的地方。”
“什麼？！”
嗚——！
電水壺不分時機地尖聲鳴響起來，卓馭人心裡一抖，眼睛猛眨了兩下，目光從在照片和羅艾兒臉上交替凝視中收回，急忙去熄滅了火，將水壺搶救下，聲音才停止。
他拿得有點急躁了，水灑出了一些，潑到他手上，低聲咒罵，狠命地甩了兩下，將水倒進磨好的咖啡裡，又將剩下的水灌進暖壺裡，再將電水壺扔進水槽。過程一氣呵成，令人拍手叫好。
噪音消失之後，一條溼毛巾適時伸到他眼前，算是為他精彩“表演”提供的“報酬”。
“我還以為你中邪了！”手背仍火辣辣的，將浸了冷水的溼毛巾敷在上面，頓時輕鬆多了。
舒了一口氣，卓馭人看著羅艾兒忙碌的揀著散落在地上和案臺上照片，最後手裡厚厚一大疊。她仍是像剛剛一樣，熟練地把其中幾張分出來，低頭默默看著。
“你說你夢到……”
“啊？！”羅艾兒猛地叫了一聲，幾張照片又“逃”了出去，掉在地上，她揀起後，小心翼翼收在口袋裡，回頭，“你嚇了我一跳。”
“你怎麼了？”卓馭人聲音輕輕地，走近她，拿了敷在手上的毛巾為她擦擦汗，又拍拍她的頭，“對不起，我是說、是問你、你剛剛說你從小到大經常夢到的是——這個地方？”
他也說得結結巴巴，最後不耐煩地把毛巾扔到水槽裡，認真地看著她。
羅艾兒手伸進口袋，摸出幾張照片，目光遊移到一處又回來，“你可能以為我在撒謊，我昨天都沒有說，但是照片裡的這個地方，就是我夢了十幾年的地方。”
卓馭人接過照片，仔細端詳，手在冒汗，以至於照片的邊角都被浸溼，軟了。
“大概是上小學讀書前一年，媽媽經常不回家，我一個人住在大屋子裡害怕，經常失眠，晨昏顛倒。後搬到小閣樓上睡，門關起來我才有安全感
，下面發生什麼也不管了。那幾晚睡得很好，不過就只那幾晚而已，之後我開始做夢，睡得很沉，夢裡的東西很清晰。”
羅艾兒看了卓馭人一眼，像是在確定他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進去的，但就是在那裡，是那個房間沒有錯，只有我一個人……”
“等等，你說你經常夢到這個地方？”卓馭人不再看照片，而是探尋地盯著羅艾兒的眼睛，想要從那裡讀到些什麼，“你明明說從沒有來過上海，也不可能看過照片，況且，昨天在那裡時，怎麼沒聽你這樣說？今天看了照片就這麼肯定？”
羅艾兒為這話也陷入思忖，但片刻後就猛搖頭，“我不管你怎麼想，就是這個地方沒有錯，昨天沒發覺，也許是以為不可能，也有可能是置身其中，和夢中的畫面不一樣。”
“只緣身在此山中？”卓馭人喃喃自語，又舉起照片，另一隻手彈了一下，“卓氏那間公寓只是那個年代普通的家居陳設而已，可能你在唐人街上也看到過類似的照片，才會對照片這麼**？”
“這個絕對不會！”羅艾兒聲音高了些，搖頭否定，“我當然在唐人街找過，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沒有這樣的。”
卓馭人表情陰沉沉的，一言不發，“其他的照片，給我。”
從羅艾兒接過來，卓馭人沉默著看那些照片，他看得很慢，很認真，很專注。咖啡涼了，水也涼了，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兩人就這麼沉默著。
一個在看著照片，一個在看著看照片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卓馭人放下了照片，抬起頭，對上羅艾兒的目光，“喂？”
“嗯？”
兩人的聲音都是輕輕的，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詢問，又不知如何開口說第一句話。
“你真的，沒有騙我？”卓馭人聲音有些沙啞，腔調曖昧，好像面對的是一個撒謊的愛人。
羅艾兒淡淡一笑，“我對上帝發誓。”
卓馭人看著那蒼白的面孔，忽然嘲諷地笑，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臉色也很沉鬱，又彷彿在嘲諷自己。他拿著看完的照片，握在手裡，好象拿著不同尋常的東西。
“羅艾兒。”他又喚她的名字，像是確定這三個字是否能鼓舞自己一般。
“嗯？”她迴應，淡淡的，蘊藏著能力。
卓馭人看著這一張既蒼白又陰霾的面容，舉著照片，幾個字輕輕艱難卓絕吐出了口，“這也是我自小到大經常會夢到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