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是你的地盤兒,我就不多叮囑你了,到了記得來個電話報平安。”楊西明在機場大廳安檢口拍著羅艾兒的肩膀,他自己則柱著個柺杖,看上去有點站立不穩,“謝謝你送的柺杖,我用的很好。”
“楊老師……”羅艾兒望著眼前病入膏肓的中年人,心中有一絲不捨和懼怕,她很怕自己再回來的時候見到的是楊西明的骨灰,或者墓碑,只等她去祭奠。
她也怕,怕到了波特蘭一無所獲,那樣即便回來了,她也無從交待。
“我有點納悶,卓先生怎麼會答應你回去,而且還是一個人。”楊西明反而笑了,問的是其他的問題。
羅艾兒挑眉,她也被這問題攪擾了一天之久,於是笑了,“還用說嘛,他不在乎我唄。”
“胡說,瞧你這丫頭這張嘴。”楊西明聞言反而責備地看了她一眼,不無感嘆地說,“至於卓先生啊,任誰都看得出,他不僅在乎你,而且願意為你犧牲自己任何事。你就不要故意刁難人家了。”
“知道了,知道了。”羅艾兒哪裡會不知道,自然連連點頭,反正卓馭人也不在這裡,她應允了,也不會有人告密。只是她一直懊惱,上一次在病床前,她那一再表白的姿態,讓自己過後想起來都感到少了自尊。
她看著楊西明明顯蒼白憔悴的面孔,每一個細節都表明了這張面孔的主人命不久矣。戲謔的表情斂了起來,她也嘆了口氣,“楊老師,馭人是你的侄子,你叫的生分了。”
楊西明點頭,慈祥地笑了,“我知道,但我只知道他是西月的兒子就足夠了。我家西月總算還留下了些什麼自己所有的。”
“楊老師,你放心,我到波特蘭會好好找您那位親人的,相信上帝會保佑這件事。”儘管再沒有了什麼線索,甚至她連那人正式的名字也沒有,只有一些外號和筆名,但不知怎的,她冥冥中感到,那人離自己並不遠,甚至好象自己和她存在著某種剪不斷的聯絡似的。
“哈哈,你也放心,我會活著等你回來的。”楊西明哈哈一笑,絲毫沒有了之前初見到他時的陰霾和冷漠。單就這一點上,羅艾兒總算也是解開了他的一個心結。
接下來,就看她的了。
機場廣播響起,已經開始催促乘客登機了。
“楊老師,再見,我很快會回來的。”其實她也捨不得卓馭人,另外,關於為什麼卓馭人之前一再不允許,這一回會真的放她走,她也疑惑重重。不會真的和小周祕書好了吧?她一定要早些回來,查證清楚才安心。
她走上前,和楊西明抱了一下。
楊西明身上很溫暖,肩膀和背很寬闊,身上有著老年人特有的濃郁的情感之氣,這是她之前從未體驗到過的,她是沒有父親的小孩。
“去吧,該晚了。”楊西明也朝安檢看了一眼,眼尖的他,忽然看到了遠遠的某一處,吸引了他的目光,遲疑了一秒,他明白了,眼裡透出滿滿的笑。
“楊老師,你能叫你一聲爸爸麼?”羅艾兒的焦點並不在別處,只在楊西明身上。忽然,她提出了一個特殊的要求。
“咦?”楊西明的焦點也被她吸引了回去,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這丫頭……”
“我和你說過吧,我從小沒有父親,根本就沒見過,現在究竟哪一個是我真正的父親,我也不知道。我這次回去有一半也是要去掃墓,我媽媽的忌日到了。我是孤兒了,你能讓我體驗一下父愛麼?”
“當、當然可以。”楊西明甚至有定受寵若驚,一瞬間,他慶幸那個時候初見她,並沒有拒絕她的詢問。“只是,你叫我父親,我怎麼敢當呢?”眼前這女孩,很快就不就是她的的侄兒媳婦了嗎?
想到這裡,他也忍不住笑了。“叫什麼都好,叫吧,叫吧。”
“爸。”只是羅艾兒反而開始有些害羞了,但叫了一聲兒之後,她像是過了醞釀時間,很快又叫了一聲,“爸——!”
這一回聲音有點大了,引來了周圍幾個人的側目,但沒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也就以為是正常的父女離別,並不多看。
“哎,好孩子。”楊西明點點頭,很像一個知識分子父親該有的態度。這也恰好地彌補了他一生未婚,沒有子女的遺憾。
其實,在這時,他是完完全全想著與羅艾兒告別的,儘管嘴上不承認,心裡自己已經給自己判了死刑,認為這一分別,就天人永隔了。但他感謝上帝給了他生命中最後時光裡一個安慰,就是羅艾兒對楊家事的執著和熱心。還有這個女人對於他的善良和關懷。
“爸,我走了。”羅艾兒朝關口邁了一步,又回頭。
“去吧,我並不擔心你,孩子。”楊西明退後了一步,像是強逼自己收起不捨一般,“記著,不要冒險,找不找著都沒關係,別讓自己太辛苦。”
“嗯,知道了,再見,爸。”羅艾兒連連叫對楊西明的新稱呼,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在以後的很久的時光裡,都可以和眼前這個老人長久的相處,這是她沒想到的,也是她的幸運。
她也並不知道,這一次回波特蘭,本是忐忑不安的,但回來之後,一切撲朔迷離都變得清晰無比,她的生活也就此改變了。
下了飛機,之前所有的一切不安都煙消雲散了。
羅艾兒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感到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和親切,尤其是在見到門口顯眼的黑色人影時。
“賽大媽——”她本來是拉著行李跑過去,跑了半途手不由得鬆開,直直的撲在賽大媽的懷裡。“我真想死你了,我的賽大媽,媽媽。”
羅艾兒感到自己都有點到處亂認親了,上機之前認爸爸,下了飛機認媽媽——在之前,她雖這麼認為,但從未真的叫過賽大媽媽媽。
“Oh,親愛的,你叫我什麼?”
“媽媽!”羅艾兒邊說邊哈哈大笑,摟著賽大媽的脖子不鬆開,“帶我去吃點好的!”
羅艾兒完全是命令一般的口氣,引得賽大媽邊笑邊斜眼瞪她,“親愛的,你這樣真的好嗎?不回頭看看?”
“嗯……嚇!”羅艾兒聞言回頭,眼前猛然出現兩個大特寫,很明顯是故意等在後面很久準備嚇她的。“Jonathan?!Lily——!”
後面一男一女幾乎是撲上來抱住她,左右開攻,親個不停,羅艾兒是名副其實的滿臉口水。唉,他們一定是故意的!
不過,羅艾兒更多的感到幸
福就是了。“你們怎麼來了?打了電話不是說都沒空嗎?”她抱著Lily,Jonathan在後面幫她拖行李,賽大媽走在她右邊,看上去歡樂暢快。
“本來真的沒空兒,我和Jonathan的作品都要展出,如果有買家就會直接交易了,不過今天正巧那邊下暴雨,畫展和雕塑展暫停一天,我們聽了直接借了車就出來了,正巧趕來。”Lily說到最後,親吻了她臉頰一下。
“暴雨?”羅艾兒幾人走出機場,才發現,今天天陰的厲害,一瞬間,她情緒也變得不太好了。“賽大媽,如果下暴雨我們就被困住了,天晴了再去喝酒吧。”
“那怎麼行?!”Lily推了她一把,“我們好不容易趕來,就是為了和你喝通宵,你坐了一晚飛機,我們也還開了一晚車才來,氣都沒喘,怎麼也得喝一杯。等什麼,親愛的,你去了一次上海怎麼變得這麼陰鬱了?和以前的你真不一樣,來吧,來吧,大不了喝醉了我們睡酒吧,老闆都是自己人,怕什麼?”
Lily極力遊說,加上羅艾兒也真的有點口渴了,才猶豫著點了點頭。
“看看,看看,天都快黑了,天一黑,陰不陰天都看不出來,不去你要幹嘛?回去睡覺嗎?你家我們可真沒幫你照顧收拾,髒的很,也冷的很,你不睡酒吧也要和我們其中一個回去吧?”Jonathan也湊了上去,把頭硬擠進兩人的頭中間說。
“你還想幹什麼——?!”Lily見狀一把把他的頭推了回去,“你是不是想說,讓Air和你回去?做夢!老老實實搬行李,這沒你的事兒!”
“哈哈,我等著有一天搬進你們的家裡住幾天,那時候也方便喝酒了。”羅艾兒看著兩人,笑道。
“說什麼呢?!”Lily哈哈大笑,好象聽了天方夜譚,“你可別想了,有個歌手在追我呢。”
“真的?”羅艾兒立即露出的是八卦的嘴臉,肩膀擠了擠她,“快說說,快說說。”
“什麼歌手,就是個酒吧賣唱的,我看他的樣子就像是偷渡來的。”Jonathan不甘示弱,在背後找到機會就拆Lily的臺。“你小心有一點警察把你也帶去關兩天。”
“我在這裡出生,長大,怕什麼?”Lily一點不怕的樣子,驕傲地甩了甩頭,“Air,快和我說說,你這次去究竟怎麼樣了?是不是繼承了一把筆錢,可以供你開好幾個畫廊甚至公司了?”
羅艾兒不提這個還好,提起這個一臉沮喪,“別開玩笑了,朋友,我是差點把命賠那裡,你知道我從哪裡來吧?從醫院!”
“啊?”Lily和Jonathan同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左右圍在她身邊,上下打量她,最後不約而同地說,“那你不要回去了!”
說話間,幾人已走到了停車場,Lily立刻跑上前去開車,Jonathan跟在後面放行李。兩人伸手間,露出了腰間的紋身,居然是一模一樣的。
羅艾兒悄悄指了指,朝賽大媽使眼色,賽大媽挑眉,笑得神神祕祕的,顯然也明白了什麼。
他們上了車,揚塵而去,只留下剛剛歡笑的影像,和在後面一直跟著的一個男人憤怒面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