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三房得知這個訊息,真真是大吃了一驚。此前傅蘭兒生產的時候,還不曾聽到些毫的風聲說是劉家要搬。眼下那頭竟然不聲不響地搬得乾乾淨淨的。傅陽與傅康特為去劉家住處看過。只見房子都已經完全搬空,裡面只留些簡單的傢俱。正有牙人帶了客商過來看房子。傅陽問過牙人,才曉得劉家在三日之前搬的,眼下這房子是要典出去。
楊氏沉著臉聽傅陽說完,終於說:“你爹問過江都那邊了,劉家搬家的事情他們也不知,然而劉家不擺滿月酒,這倒是知道的。”
“啥?那大伯家也不長個心眼兒,問一問人家為啥不擺滿月酒。眼下蘭兒姐都一起不見了,他們難道就不擔心?”傅春兒幾乎是難以置信地問著。
“嚇,你大伯家在蘭兒這件事情上,哪有半點事情是做的對的。”楊氏忿忿不平地冒了這麼一句。傅春兒默然,心想,何嘗不是呢,當初縱容傅蘭兒養成這個性子的,不就是大伯與大伯孃兩個麼?傅蘭兒的婚事,從一開始的“吞婚做”,便事事透著離奇,自家可算是仁至義盡了吧,可是總有點好心被當了驢肝肺的感覺。眼下劉家上下全部失蹤。那位大姐,看來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她又想,劉家的事情,怕是與袁時還要有些干係。眼下兩淮鹽政改革的事情,因為西南變亂,完全被擱置下來。那袁時原先的打算,豈不是落空了?那劉賢原來就是袁時的一枚棋子。既然袁時偃旗息鼓,那是不是劉家也因此被袁時雪藏起來呢?
傅春兒一時想不通,楊氏又唉聲嘆氣的,傅陽也鎖著眉頭,有些煩惱。然而傅老實進來,見一屋子的愁雲慘霧,卻道:“這是怎麼了?”
楊氏將事情都說了,傅老實的反應很平靜,出乎眾人的意料。“蘭兒那孩子,她自己選的路,咱們也攔不住她——”大家都沒有想到傅老實竟講了這麼一篇大實話出來,都有點吃驚,“是呀,終歸不是咱們家的孩兒,不能幫人家照管著一輩子是不?”楊氏聽傅老實這樣說,便點頭,道:“日後咱家在家中都不要提起蘭兒了。”
這事兒說完,堂屋裡都靜默著,突然傅老實有些期期艾艾地開口道:“今日在街上遇見了……遇見了兩位舅兄,說是要淑卿你明日趕緊回家一趟。”
“什麼?”楊氏聞言,刷地一聲從椅上立了起來,急道:“可是我爹孃身子有何不妥?”楊氏本是么女,此時傅春兒的外祖父外祖母,年紀卻也不小了。
“不是不是——”傅老實雙手亂搖,“舅兄說是喜事。”可是他口中說是喜事,但是面上卻愁容不展。
楊氏聽了這話,心中更加生疑,見兒女都在身邊,乾脆說:“陽兒,陪娘走一趟外公家吧。”她一邊起身,一邊就披上了出門的大衣裳。傅老實也不勸,嗯了一聲,道:“問清楚也好,早些回來就是。”
楊氏與傅陽一直到掌燈了才回來,這頭傅家人已經吃過飯了。見到楊氏與傅陽二人進門,傅春兒與戴悅都是立起來,問:“用過晚飯了沒?”只不過一人問的是母親,一人問的是丈夫。
傅陽笑著搖搖頭,戴悅就趕忙說:“廚下都留著呢,我去熱熱就來,很快就好。”
楊氏這頭,卻是面上止不住的笑意,拉過傅春兒,道:“春兒,後日與娘去走親戚去。”
“走親戚?是去看望外公外婆麼?”傅春兒奇道。
“不是,”楊氏坐在椅上,一番出神,又是搖搖頭,跟著又是忍不住露出笑容來。她對傅春兒道:“你姨母要回廣陵府來了。”
“二姨母?”關於這位“傳說中的”親眷,傅春兒只有很模糊的印象,而且全是根據楊氏的口述東一點、西一點地拼起來的。只是那位二姨母,聽說也是幼時生了一場重病,然後就變了性子,行事想法出人意表,像是……像是穿越同儕?
傅春兒一想到這裡,立馬覺得背上有點發寒。一旦見到那位姨母大人,自己一定要小心一點啊,萬一叫對方也看出破綻,誰曉得那邊會是怎樣的反應?
楊氏見到傅春兒並不那麼熱切的樣子,想到女兒此生從未見過自己這位姐姐,不覺得親只怕也是正常的。而那邊傅老實卻蹭地從椅上起來,走出院門,往作坊那頭去了。
“爹——”傅春兒在後面喚著他,傅老實卻頭也不回地出去了,一步都不停。只怕是傅老實到了作坊那頭,又會鬱悶地抽上一晚上菸袋。話說這老實爹怎麼就能那麼討厭二姨母,這麼多年了,竟然不變。
楊氏望著傅老實的背影,皺了皺眉頭,道:“算了,你爹既然吃過了,就讓他去罷。”
傅春兒立在堂屋門口,看著傅老實在燈下的背影,心道,難怪都說那二姨母是個事兒精,人還沒有露面了,竟能令爹孃平素這麼恩愛的生出嫌隙來,這真是——她一時對那位二姨母大感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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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春兒的這位親眷長輩,眼下已經有了正式的封號,是唐定王朱若樞的繼妃。據說是去年年底的時候被正式抬了份位,成為唐定王的繼妃。
唐王的封地在福建,福建沿海,本當富庶,可是常年有倭寇之患,再加上朝廷禁海,所以福建那裡,遠遠比不上兩淮江南一帶。唐王作為大明宗室,“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閒散的緊,手上除了俸祿也沒有什麼餘錢。
可是聽說那位唐王妃卻很有本事,在福建搞了不少產業。雖說閒散王室按理不得如此,然而大位上那位,對自己的兄弟堂兄弟們,都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做的不過分,適當貼補貼補王府的開銷,都是可以的。偏生這位唐王妃不僅生意上有手段,而且長袖善舞,趁與唐王進京的時候,結交了不少後宮之中的“大人物”,自己也一躍從側妃之位而被扶成了“繼妃”。
當年之事,自然沒有人再敢說三道四。傅春兒想,也不曉得以後是不是初會那一段會被人傳頌成為一段佳話。
這回唐王妃省親,卻是借住了老靖江王在廣陵府的園子。老靖江王妃此時也在城中,與唐定王妃住在一處,反倒是老靖江王一時畫性大發,又帶了人道宣城一帶去寫生去了。
王妃省親,自然不可能擠在楊家的小院子裡,而是宣了楊母、楊氏、傅春兒的兩個舅母,帶了各自的兒女,前去花園巷的園子裡坐坐。傅春兒聽說了,撓撓頭,心想,花園巷的園子,那不就是片石山房麼。
果然那日天氣晴好,唐定王妃便在片石山房的水榭之前擺了宴席,與自家的親眷相聚。
楊氏這日帶了兒媳戴悅、女兒傅春兒和小兒子傅正,早早地在家門口候著。唐定王府自安排了車駕過來迎接。到了地方,有僕婦下來將楊氏等人接下車,往園裡引。傅春兒於這裡是熟門熟路的,隨著僕婦進園之時,倒並不像外祖母、母親他們一樣斂聲靜氣。然而傅楊兩家的婦孺之中,就只有傅正一個,最是泰然自若,進了園子便大大方方地左顧右盼,看見遠處一大片湖石,便馬上鬆開了母親的手,向前奔去,彷彿想攀上那片湖石假山去玩會兒。
楊氏吃了一驚,卻又不敢大聲將傅正喚回來。傅春兒便安慰母親,道:“娘,沒事的。那湖石看著險,其實也不甚高,裡面都是有石階的。”
楊氏疑惑地看了傅春兒一眼。傅春兒訕訕笑道:“湖石都是這麼築的吧!”
眾人被引著往裡去,一路上不少美貌的年輕侍女,見了楊氏等一行,都是躬身問好,口稱“老夫人”、“夫人”,令楊母與楊氏都有些受寵若驚。然而待眾人到了地方,也就是片石山房那片水面之前的水榭處,一位被丫鬟們簇擁著的貴婦人盈盈起身,卻沒有馬上招呼楊母,而是又驚又喜地喚了一聲——“淑卿!”
“湄卿——”楊氏也是激動得緊,姐妹二人已經是很多年沒有見過了。但是楊氏激動之餘還是有些分寸,親自扶著楊母的手。兩人一起上前,見了唐定王妃,一起行下禮去。
唐定王妃卻沒有攔,待兩人行完禮,才將楊氏與楊母作勢一扶,道:“給楊老夫人,傅夫人看座!”
立時便有兩名丫鬟上來,便扶了楊母與楊氏坐到椅上。楊氏與母親對望一眼,楊氏遞了一個安慰的眼色,而楊母則訕訕地,曉得這唐定王妃心頭,只怕還是將十幾年前的那些恩怨懸得高高的,不曾放下來過。楊氏見了母親這般神色,再看看胞姐,心裡也有點發酸,卻又不知道如何勸起。
這時唐定王妃神色間淡淡的,看向傅春兒這邊來,問道:“淑卿,這都是你的兒女吧,來,與我引見引見。”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