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霓獨坐房中憂悶了兩日,到了第三天回門,早早有侍女進來為她梳頭打扮。回門本要丈夫陪同,可眼下義宣出走,蔡霓感到害怕,回去如何面對爹孃?這兩天又沒有一點孃家的訊息,按說義宣拋下自己不盡夫責,父親那邊總不能一句話也不說吧。
此時天時尚很早,出行的車駕也未準備,蔡霓卻急得坐也坐不住。這兩天也沒聽到婆婆說派人去找義宣,竟是偌大個桓府不聲不響的,跟沒事發生一般。本來擔心自己已成了府裡的笑話,被人早晚飯前茶後的議論,卻不想那些下人看自己時目光連個異樣都沒有。倒是新來到身邊服侍的丫環,說是剛買進府裡來的,看自己時老是怪里怪氣,一氣之下就叫衛箱將她攆了走。
又想到一會要一個人回去見爹孃,心裡不由得顫了一下,覺得酸楚難受。突然站起來推開侍女,衝出門去。
走到院門口,卻不知道該怎麼走出府去。剛才為她梳頭的侍女急急地跟上來問道,“少夫人想去哪裡?”
蔡霓道,“我要出府,你快帶路!”
侍女道,“回門車駕還未備好,少夫人為何急著出府?”
蔡霓道,“誰要回門!我是出去找你家公子,快給我帶路!”
侍女仍是站著不動,蔡霓急了,叫道,“我的話你敢不聽?”
夫人明明給少夫人下了禁足令的,誰敢帶她出去?侍女既不敢說話也不敢帶路。蔡霓生氣地哼了一聲,就自己亂走。桓府雖大,而格局分明,蔡霓憑著感覺,不久就逛到了大門,卻被護院攔住。蔡霓狠狠地罵了幾聲,護院仍是不放她出去,最後衛箱聞聲走了出來,問道,“出了什麼事?”
蔡霓沒好氣地道,“他們幾個敢攔我!”
那護衛就忙向衛箱解釋道,“少夫人想出去,末將等只是執行夫人的命令。”
衛箱就對蔡霓道,“車駕還未備好,少夫人為何現在要出門?”
蔡霓道,“我去找人!”
衛箱沉默了片刻,正待說話時,門外有人進來向她報說,“小姐,孫家公子來訪。”
蔡霓不由得奇怪,向衛箱道,“他叫你小姐?”
衛箱看著蔡霓,小心地點了點頭,說道,“少夫人請容衛箱怠慢片刻。”遂對那下人說了兩句,即有一少年公子揹著一個竹框走進來,看見蔡霓時怔了一下,卻又彎身行了個禮,沒有說話。
衛箱忙迎上去對少年說道,“仲倪,你來了。”
孫仲倪便把視線從蔡霓身上離開,去抓住衛箱的手,親暱地道,“今天風和日麗,你隨我到城外採藥吧。”兩人有形無形中竟已把蔡霓忽略了。
蔡霓直跺腳道,“你們……衛箱!他是什麼人?”
衛箱才輕輕推開一下孫仲倪,回答道,“他叫孫仲倪,城西名醫孫凱後人,也是……我的未婚丈夫。”
名醫孫凱與桓府素有來往,孫仲倪小時候隨父親來桓家造訪時就認識了衛箱,兩人相處得十分投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的。李氏一直當衛箱親生女兒一般的待,又見仲倪這孩子乖巧懂事,與義宣常玩得來,就與孫凱商量,把衛箱許配了給他。
衛箱又向仲倪介紹說,“這位是少夫人。”
仲倪才正式向蔡霓行了一禮,說道,“仲倪見過嫂夫人。”
蔡霓受了禮,對衛箱道,“你還不快些叫他們放我出去?”
衛箱蹙著眉,聲音輕柔地對仲倪說道,“仲倪,我今日有事,不能隨你去採藥了,你一個人上山記住要小心。”才對蔡霓道,“少夫人請稍等一下,我這就去稟報夫人。”說著走了兩步,又轉身對仲倪道,“仲倪,你先去,我明日再去陪你。”
仲倪無可奈何,卻細看了下蔡霓的臉,說道,“嫂夫人面色晦滯,乃氣血不調之症狀……”
蔡霓白他一眼,“還不快滾!”
仲倪一怔,猶疑地說完一句,“要靜心養氣,切忌動火。”只見蔡霓狠狠地瞪著自己,就趕緊走了。
須臾衛箱出來,對蔡霓道,“夫人叫我陪你出去。”
蔡霓道,“叫你看緊我吧!”
衛箱不答,只叫護院放人,同時安排好了馬車,她與蔡霓同坐,又叫了一隊護衛跟隨。等上了車,衛箱才向蔡霓問道,“少夫人想去哪找?”
蔡霓道,“青樓!”
衛箱陰著臉,“那可是骯髒之地,請少夫人三思。”
蔡霓道,“婆婆有說過不准我去麼?”
衛箱怔道,“夫人不曾說過。”
蔡霓道,“那你少廢話!”
衛箱想了想,又問道,“那少夫人要從哪一家找起?”
蔡霓道,“滿香樓!若是沒有,再到別處,全城的青樓一家一家都給我找過!”
衛箱揭起窗簾,探頭出去對前面的護衛道,“王將軍,去滿香樓!”
雖是清早,滿香樓卻已人來人往,幾個妖姿媚態的女子在門口見人就笑。老鴇伸著懶腰走了出來,見一輛桓府的馬車急急地停在她門前,不由得愣住。
蔡霓下車,即見一胖婆子迎了過來,於是一把將她推開,對身後的護衛喝道,“給我搜!”
老鴇大驚失色,蔡霓的長相她自然是記得的,但不知道她一大清早的這樣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所為何事。
樓中早已亂作一團,尖叫怒罵之聲不絕於耳。
老鴇追上蔡霓,想拉住她來問個清楚,卻被衛箱攔住,不得近她身邊。衛箱喝道,“不得無禮!”
老鴇哭喪地喊道,“兩位姑奶奶一大早就來搜我滿香樓,所為何事?”
衛箱說道,“我問你,可有一位叫桓義宣的公子來過這裡?”
這老鴇上次被義宣逼著吞了聞素的賣身楔,心有餘悸,再一聽到他的名字,不禁雙腿發軟,顫顫地答道,“沒有,桓公子從不來我們這種煙花之地。”
衛箱對蔡霓道,“少夫人,她說少爺沒有來過。”
蔡霓不理,對老鴇道,“你可還認得我麼?”
老鴇慌說,“認得。”
蔡霓道,“那我問你話,你要老實回答,上次你吞的是誰的賣身楔?”
老鴇道,“是一個叫謝聞素的女子。”
蔡霓低低地罵了聲,“賤人!”又道,“你敢說謊!他從不來你這裡,又怎麼會認識這個賤人?”
老鴇慌了,忙撲跪下去,正要哭聲求饒時,突然聽見樓上一聲大吼。
“大膽!”
蔡霓抬頭看去,只見是李邈。
剛才李邈正摟著美人香睡,突然門被桓府的護衛撞開。愣過之後怒氣沖天,衣衫不整地衝出來打人,護衛當即還手,三兩下將他放倒在地。正掙扎著要爬起來時,忽見樓下站著的竟是蔡霓,不由得驚得呆了。心想,她不是剛嫁給桓義宣了麼?怎麼還跑來這裡大鬧?莫非桓義宣捨得拋下如此嬌妻,竟偷偷跑出來混青樓?
心下覺得可笑,卻問道,“蔡小姐,怎麼是你?”
這時,又見一人大聲叫罵,已被護衛轟了出來。正是太中大夫鍾澧,本是和李邈一起來的,但見李邈也被打得趴在地上,就問,“世侄,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對你我無禮?”
李邈哼了一聲,說道,“樓下那位就是蔡丞相家的千金大小姐,鍾大人可要會一會她?”
鍾澧與蔡恆正是對頭,越發氣得不得了,跳起來衝到樓下對蔡霓罵道,“好一個蠻橫丫頭!恃著你父親是丞相,就敢目無王法了嗎?”
也不及蔡霓出聲,衛箱早已迎了上去,叫道,“站住!什麼人?”
鍾澧打了個響鼻道,“我仍是太中大夫鍾澧,今日就要跟你們蔡家來鬥個高下!”
衛箱厲聲道,“鍾大人請看清楚了,打你的是桓府的人。”
鍾澧一怔,才想起來武帝婚,蔡霓已經嫁給了桓斌之子桓義宣。要不要跟桓府作對?正思量著,忽聽得門外有人叫道,“阿霓!是你?”
蔡霓回頭一看,見竟然是父親,當即一驚,哭著迎上去道,“爹爹,女兒好苦!”
原來蔡恆剛從早朝回來,經過滿香樓時突然看見桓府的馬車,還以為是義宣來這煙花之地鬼混。當下生氣,下車要進去看個究竟,卻不料只見到自己的女兒。
“你先告訴爹,為何要來這種骯髒地方?”
對著這麼多人,蔡霓怎說得出口?於是不答。
蔡恆就猜是義宣不盡夫責,拋下自己妻子來逛青樓。問道,“桓義宣在裡面?”
衛箱搶著說道,“丞相大人,我家公子從不來這種地方的,是少夫人多慮了。”
蔡恆道,“那他人呢?為何要阿霓來這裡找他?”
蔡霓不由得驚訝,父親竟然還不知道義宣出走的事。而看看李邈的反應,也似不知道的,否則早就出言挖苦了。還真不得不佩服桓府,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竟然都包得住。又聽衛箱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蔡恆道,“那好。”向隨從道,“快送小姐回府。”
衛箱急道,“丞相大人,少夫人要回門,自然是坐我們桓府的車駕。”
蔡恆不由得仔細地打量了下衛箱,心有所思,說道,“也好。”
衛箱即向樓上叫道,“王將軍,快護送少夫人回門!”
衛箱上前扶著蔡霓上車。蔡恆回頭對鍾澧道,“鍾大夫向皇上告的病假,卻不想原來是到這種地方風流快活!”
鍾澧大窘,蔡恆哼了一聲,拂袖就走。
等到了蔡府,蔡霓撲進陳氏懷裡哭個不休,已說不成話。蔡恆夫婦半天還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蔡恆把目光投向衛箱,很重的語氣問道,“怎麼回事?”
衛箱淡淡定定地答道,“我家公子新婚之夜出走,少夫人因此傷心。”
陳氏“啊”的驚叫一聲,抱著女兒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蔡恆氣得咬牙切齒,向衛箱質問道,“那為何不早讓我們知道?”
衛箱道,“夫人以為此事不宜現在通知親家。”
蔡恆見女兒哭得心碎,全身發顫,恨不得把義宣抓來痛揍一頓。
“那你家夫人為何還不派人去將她兒子找回來?”
衛箱道,“找也徒勞。”
蔡恆越來越覺得這女子說話好生沒有好氣,不由得向女兒問道,“阿霓,這女子是你的丫環麼?”
前兩日桓府把蔡霓的陪嫁丫環心意譴了回來,蔡恆問心意原因,她不敢道出實情,只說是那邊的人不喜歡她。蔡恆本來不放在心上的,而現在聽見衛箱說話這樣凌厲,才禁不住感到氣憤,他們竟在阿霓身邊安排個這樣厲害的人。
卻見蔡霓搖頭,表示不是。
蔡恆就瞪著衛箱厲聲道,“你是什麼身份?敢這樣跟我說話?”
衛箱似不想回答,說道,“我可以代表我家夫人。”
蔡恆哼了一聲,不想再理她,而對蔡霓道,“阿霓,你先在我們府上住下,桓義宣什麼時候回家,就叫他什麼時候來求你回去。”
蔡霓點頭。
衛箱忽然道,“此事不可!”
蔡恆生氣道,“豈輪得到你說話?”
衛箱道,“那好,我這就回去叫夫人親自過來。”言罷轉身就走。
蔡恆怔了一下,要叫住道,“你站住!”
衛箱不聽,仍未停住。
蔡霓竟急了,叫道,“衛箱,你回來!”
衛箱這才停住,不緊不慢地走到蔡霓的面前,欺身行禮道,“少夫人有何吩咐?”卻是眼角都不瞥一下蔡恆。
蔡霓道,“你不得對我爹無禮!”
衛箱恭恭敬敬地道,“好的。”
蔡霓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蔡恆道,“阿霓!你就住在我們家裡,哪也不去。”
蔡霓一時為難,見衛箱和父親都看著自己,不知道該回還是不回。
衛箱問道,“少夫人回還是不回?”
蔡恆搶著替女兒答道,“當然是不回!”
衛箱話也不說,轉身就出去了。
蔡恆一家三口在大廳裡默默地等著,等著李氏。剛過得半柱香的時間,李氏由蔡府的下人引路,來到蔡恆一家面前。先向蔡恆行了個禮,蔡恆略還一禮,說道,“親家打算幾時還我女兒一個公道?”
李氏抬目道,“親家言重,我對阿霓一向不薄的。”
蔡恆道,“要她剛成親就獨守空房,也叫不薄嗎?”
李氏道,“偶有不周的地方,還請親家見諒,等阿霓回去之後,我自會待她好點。”
蔡恆哼聲道,“想接我女兒回去,叫你兒子親自過來!”
李氏想了不想道,“現在怕辦不到。”
蔡恆道,“那就讓阿霓住在孃家,你兒子什麼時候回來,阿霓就什麼時候回你桓府。”
李氏道,“她既是桓家的媳婦,沒有不回桓府的理由。”
蔡恆道,“我的女兒,我自有理由留她。”
李氏“嗯”的一聲,不再跟蔡恆說話,卻向前走了兩步,對蔡霓說道,“阿霓,婆婆對你好不好?”
蔡霓見了李氏,早就收住了眼淚,稍稍壓抑地說道,“婆婆待我周到。”
李氏道,“那你願不願意隨我回去?”
蔡霓一時不答話,看著父親。
蔡恆道,“阿霓,你不要答應跟她回去,有爹爹在,定會幫你討回個公道。”
李氏直直地看著蔡霓,語氣變得生硬,“回是不回?”又見等了許久,蔡霓只是什麼也不說,還將頭低下去了。
李氏看了她良久,突然轉身,向衛箱道,“箱兒,把休書給丞相大人送去。”
蔡霓和陳氏都是大驚失色,蔡恆也怔得一陣,向李氏道,“親家!何不三思?”
李氏道,“只等丞相大人改變主意。”
蔡恆不服,道,“那親家以何理由休我女兒?”
李氏道,“逆德。”
蔡恆道,“何以逆德?”
李氏道,“不侍夫家父母,是為逆德。”
蔡恆道,“那她受夫家凌辱,又如何計較?”
李氏不答,而對蔡霓道,“阿霓,你可願意我將洞房花燭之夜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你爹?”
蔡霓顫了一下,“不要!”
蔡恆見女兒這樣緊張,心下疑慮,對李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李氏不答,只對蔡霓道,“好,那我先回去,讓箱兒在這裡等你,你若真不想回,就讓箱兒把休書交給你爹。”說完也不理人,轉身就去了。
蔡恆向蔡霓問了幾句,蔡霓只是不答,又埋頭在陳氏的懷裡哭了起來,陳氏就對丈夫道,“你不要再逼她了!”
蔡恆無法,向衛箱問道,“快說,阿霓她做了什麼事?”
衛箱道,“沒有夫人的吩咐,我不敢亂說。”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道,“少夫人,衛箱不會等得太久。”
蔡恆就急了,一甩袖進了後堂,叫人把心意抓來拷問。
再出來時,一臉的難看,對蔡霓道,“阿霓,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蔡霓哽咽道,“我只是想出出氣而已,怎知道他竟當了真的?”
蔡恆道,“現在叫爹還怎麼幫你說話?”
蔡霓哭得一陣,說道,“爹,我不讓你為難,我回去便是了,只是他一天不回來,我就一天沒有好日子過。”
由此,蔡霓跟衛箱回了桓府,終日憂鬱,不久大病一場,臥床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