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墨陽很想問，那個時候，是不是已經有了他，而他的爹孃，為什麼如此狠心要拋棄他。
“那個時候，你娘已經懷孕七個月了，挺著大肚子將我請到了郡守府裡。也是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了你娘受的苦。”
林嶽嘆了口氣，隨後緩緩的伸手，撫上了桌子上的紅色布袋，“你娘告訴我，你的祖母並不喜歡她，一開始也不同意她進門。你爹曾經有一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也是你祖母的侄女，他們是表兄妹，但是從小分開，並沒有見過面。你祖母希望你爹娶他的表妹，你爹卻堅持娶了你娘。後來，你娘一直沒有懷孕，你祖母就更加不喜歡她了。”
墨陽聽到這裡，忽然感覺到身上一陣寒冷，他似乎已經預料到了原因，卻依然忍不住的想要繼續聽下去。
“你娘在你祖母抱怨萬分的時候終於有了孩子，可是你祖母卻說……若這一胎不是男孩，那麼你爹，就必須得納妾，娶他的表妹……”
“師父……我明白了……您……不用說了……”墨陽低下頭去，雙手抓扯著紅色的布袋，顯得非常不安，她臉上流露吃的那抹悲哀，讓林嶽看上去都有些傷感。
“墨陽……你娘生你的那一天，我正好準備離開昆明，返回岳陽。沒想到半夜的時候，你爹忽然抱著你來見我。他一見到我，就忽然跪了下來，告訴我，你娘生了一個女兒。他沒有辦法，他不能忤逆你的祖母，也不能對不起你娘。所以他偷偷的找了一個被親生父母拋棄的男嬰，然後把你交給我，讓我好好照顧你，等將來你祖母不在了以後，就將你接回去。”
林嶽一邊說著，一邊仰起了頭，故作輕鬆的看著天花板發呆。
“師父……這都是因為我的緣故嗎……只因為我是女孩……所以我的爹孃才不要我……”墨陽紅了眼睛，看著林嶽的目光裡帶著深深的疑惑。林嶽避開了她的目光，閉上了眼睛，不敢看她。
“墨陽，不要恨你爹。他把你交給我之後，我就把你帶回了岳陽。其實在你小時候，每年生辰都有一個叔叔送了很多禮物給你，你還記得嗎？他就是你父親，只不過以一個外人的身份來看你。後來，我師父去世了，歸雲派的人你爭我搶，都為了掌門的位置。我一氣之下就帶著你離開，到了京城，最終成為了趙王府的侍衛首領。”
“到了京城之後，也是因為我還有怨恨吧……我再也沒有聯絡你爹，我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一樣，希望你能過的幸福快樂……墨陽，你恨我嗎？”
墨陽沒有開口，她沉默著低下了頭，緊緊的咬著嘴脣，臉上顯得十分猶豫。若說她沒有恨，可是她的父母因為她是一個女兒就拋棄了她，讓她原本可以成長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可是若說恨，他們卻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墨陽忽然想起了樓子書，若是這個時候，他能在自己身邊，自己會不會就沒這麼難過了？
想到這裡，墨陽忽然抬起了頭，朝著林嶽露出一個笑顏來，雖然十分的勉強。
“師父，我沒有恨你，也不會恨他們。我現在過的很好，若是當年他們沒有把我交給你，也許現在，我也不會遇到那個對我最重要的人。”
墨陽說完，就站了起來，準備轉身離開。
“師父，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來看您。”
看著墨陽的臉色不再像剛剛一般悲傷，林嶽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樓世子，只能無奈點了點頭。
“回去吧，路上小心。”
“放心吧師父，沒人敢惹我這個侯府侍衛的——”墨陽終於流露出一絲小女兒的神態，林嶽看不到她心裡的傷痛，以為她原諒了自己，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下來。
“快去吧。”
墨陽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林嶽看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終於轉身走回了屋子裡。
墨陽站在門外，背對著牆壁，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
回到府上，墨陽才知道樓子書竟然跟著趙珂去了鳳陽郡，去迎接秦國使團。墨陽一肚子的話想要傾訴，卻找不到人訴說，她想了想，換下了侍衛的服飾，換上了一件普通的衣裳，便出了侯府大門。
墨陽在街上游蕩，此刻已經接近午夜子時，天色黑暗，街上空空蕩蕩，沒有行人。墨陽穿過了幾條街，竟然走到了京城的花街上，街邊的樓上，滿是穿著色彩鮮豔，十分暴露的女子，她們伸出手朝著墨陽揮了揮，臉上堆著厚重的粉，笑得十分開懷。
“大爺——快來呀——”墨陽聽著耳邊傳來的鶯聲燕語，有些尷尬的想要轉身離開。可是轉過頭的一刻，她感覺到自己十分的孤單，沒有地方可去。猶豫了半天，想著這反正自己會武功，也不會吃虧，便硬著膽子又走了回去。
“大爺，可是第一次來？很面生呀。”墨陽穿梭在一片花樓中，她看著每一家花樓的名字，不是麗春院，就是怡紅樓，墨陽搖了搖頭，這樣庸俗的名字，恐怕在裡面的姑娘也只是逢場作戲的女子。她想要找一個可以傾聽她的姑娘，即使不漂亮，只要溫柔善良，可以替她排憂解難便也罷了。
墨陽走了很久，於她擦肩而過的男人們，很多她都認識，不是一品，就是二品大官，甚至還有很多與侯府交往密切。墨陽搖了搖頭，果然是男子無情，也不知這些官員的妻子們，此刻在家裡獨守空閨，是否會覺得淒涼。
墨陽一路走了過去，終於走到了最後一家花樓。這花樓的名字倒也獨特，與前面的大相徑庭，寫著「安雅樓」，而身邊走過的幾個衣冠楚楚的男子正在交頭接耳，墨陽停下細細的聽著。
“這安雅樓的老闆可不一般，聽說是當年的京城名妓，與已故的將軍夫人都是至交好友。”
“將軍夫人？是不是張將軍的夫人？記得當年她可是名滿京師的名妓，可惜賣藝不賣身，最後還嫁了人。”
“那安雅樓的老闆沒四十都有三十了，還能算美女嗎？”
“美人遲暮，那也是美女，而且她琴棋詩畫無一不精，可是個大才女。多少人來就想和她見上一面，都被她趕走了。她的性子挺高傲的，和將軍夫人有得一拼。”
“那有什麼好的，我看還是前面怡紅樓的姑娘更合我意。”
幾個男子嘻嘻哈哈的轉身離開，墨陽卻停在了安雅樓前，想著他們剛剛說過的話，她對這個女子忽然生出了極大的興趣。
緩緩的走進了樓裡，大廳裡竟然坐滿了人，卻不似平常花樓那樣。女子們彈琴的彈琴，吟詩的吟詩，竟然還有一些男男女女坐在一起畫畫，墨陽有些驚訝，站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這時，一個似乎是老鴇的女人走了過來，打量了墨陽一番，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輕聲問道，“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來？”
墨陽點了點頭，白淨的臉上猛地生出一片紅暈。這個女人倒是深懂人情世故，也不笑話她，只是領著墨陽緩緩的走到了一個包廂裡。
“公子，既然是第一次來，那麼是想聽琴還是作畫，又或是找人陪您吟詩作對？安雅樓的姑娘賣藝不賣身，希望公子您可以尊敬她們。”
墨陽一聽，知道這裡的女子竟然有如此才藝，不由的刮目相看。
“這位姑娘，我只需要一個陪我說話的人就好，麻煩你了。”
墨陽的語氣溫柔和善，竟讓女子不由的生出幾分好感，她點了點頭，衝著墨陽笑了笑，隨後緩緩的走了出去。
墨陽坐在包廂裡，打量著四周。紅木的桌子與窗臺，牆上掛著文人墨客的對聯與畫，看上去果珍有幾分書卷氣息，墨陽第一次來花樓，竟然不由的看直了眼睛。
“公子。”不一會，一個身穿翠綠色高腰長裙的女子緩緩走了過來，墨陽有點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卻惹得女子低聲笑了起來。
“公子，第一次來有些拘束吧，聽安姨說您需要一個陪您說話的女子，您看我如何？”
墨陽不敢抬頭，聽著女子柔柔的聲音，只能傻呆呆的點了點頭。
女子落落大方的走了過來，側身緩緩的坐在墨陽身旁，她一驚，連忙向旁邊移了移。女子看著他尷尬的模樣，笑得更歡了。
“公子，您想聊什麼？”
墨陽想了想，明明抱著想要傾訴一番的心思才走了進來，沒想到真的和這些女子坐在一起，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女子似乎看出來墨陽的窘態，捂著嘴笑了兩句，便開口說道，“既然公子不知道說什麼，那麼芸娘我問一句，您答一句，可好？”
墨陽傻傻的點了點頭。
“公子可是富貴人家的少爺？”
墨陽想了想，自己的親生父母的確算得上是官宦人家，可是現在自己只不過是侯府的一個三等侍衛，並不算少爺，於是緩緩的搖了搖頭。
“可是芸娘看你，舉止打扮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別不要騙我。”這個名叫芸孃的女子忽然叉著腰，瞪著眼睛，故作凶巴巴的嚇唬她。
“我，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侍衛……”往日裡明智聰慧的墨陽，沒想到到了花樓裡，竟被小女人給奚落了一番，墨陽好不委屈的紅了臉。
“哈哈，侍衛那可不是人人都能當的，說明你武功高強，身手不凡。”沒想到芸娘不僅沒有瞧不起她的身份，反而讚歎了起來，“其實我很羨慕會武功的人，可是飛簷走壁，好威風。”
看著她陳懇的目光，墨陽竟被她的一番話打動，不再像剛剛那樣尷尬，與她聊起天來。
“那芸娘，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我？我家遇到天災，家裡的人都死光了，只剩我一個。後來被安姨收留，就來了這安雅樓。”芸娘說起自己的身世，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卻很快就被掩蓋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墨陽以為自己提起了她的傷心事，連忙道歉。
“沒關係，反正以前家裡也是窮的揭不開鍋，就算沒有天災，恐怕我也會被賣到青樓。現在也挺好的，安雅樓裡的人都是身世可憐的人，但是大家相處的很好，就像另一個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