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工具、被褥放好,回到自己小屋,見那盆枯黃的竹子下壓著一張紙。拿起來一看,上面是蕭竹的字:剛知道你不做孩子王了,那就還去複習,好嗎?我看到母親的淚了,她很擔心你的前程。目前挑起父母肩頭的擔子,雖是孝順,但讓父母因你而難過,當是不孝。你現在選擇的路太苦了,我們都期待著你重返校園讀書。
下面兩行是陸小舟的字:成才的路固然很多,但上大學還是最捷近的一條。見字後,速來找我。元月一日。
他拿著紙條,呆望著窗外,母親端了一盆熱水過來,說是幹辣椒秧和冬瓜皮熬的,讓他抓緊泡泡手和腳。江一帆接過盆,說:“媽,我想去複習。”
母親高興地笑了,笑著笑著又掉淚了,她取出江一帆教書時的工資遞了過來,說:“你自己掙的錢也夠複習費了,放心去吧。”
第二天,江一帆把那盆早已枯萎的竹子搬到竹園裡,然後去找陸小舟。陸小舟陪他一起找到梁老師,梁老師笑著說:“江一帆基礎好,現在來複習還不算晚。”隨後把他安排到自己班,坐在最後一排。陸小舟隨即挪了過來,倆人又成了同桌。
第一節課是地理,還是以前那個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她進來後,見前面陸小舟的位子空著,隨口問道:“這是誰沒來啊?”
陸小舟站起來,大聲說:“報告老師,我沒來。”然後一吐舌頭,坐了下去。
全班同學鬨堂大笑,老師也忍俊不禁。她看到了江一帆,笑著說:“難怪你去後面了。”
江一帆笑著衝老師點了點頭。他的復讀生活在笑聲中開始了。
復讀班在一所小學裡,房屋緊張,沒法安排住處,複習生都在校外租房子住。陸小舟獨自租了一間房子,江一帆來後,就和他住在一起,兩人依然親熱地睡在一頭。
課間,很多孩子在操場上跳皮筋、踢毽子,江一帆看著他們,不由自主會想起自己曾經的學生。
星期天照例要補半天課,放學後,江一帆和陸小舟在食堂吃過飯,回住處洗完衣服,坐在門口看了會兒書,然後一人騎了一輛車子,到了蕭竹家。蕭竹和蕭梅都在,知道江一帆又上學了,都很高興。
陸小舟打趣蕭梅:“小革命,有壓力嗎?”
蕭梅笑道:“怎麼會沒壓力啊,不過好還,我想得開,大不了,明年也當一回老革命唄。”
四個人都笑了,陸小舟說:“其實,你們還是比我們強,分班早了一年,會考的包袱也甩得早,就我們這一屆最倒黴。”
江一帆笑道:“道路越泥濘,越能顯示出腳印的清晰,不要怕難。蕭梅的心態多好啊,我們也大不了再‘革命’一年唄。”
陸小舟說:“解放戰爭打了四年,抗日戰爭打了八年,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四個人又笑了起來。江一帆見蕭竹一直看他有凍疤的手,對她笑了笑,把手伸進了上衣兜裡。他們又說笑了一會兒,江一帆和陸小舟告辭走了。
路上,陸小舟說:“劉冬林元旦前來找過我一次,他說很忙,也顧不上去看你。”
江一帆說:“高考後,哪也不想去,好長時間沒見他了,他還好吧?”
陸小舟說:“在當機修工,就那樣唄。高勇力沒給你寫過信?”
江一帆笑著說:“咋能不寫呢?他還在當班長,這傢伙跟班長有緣。”
兩人說笑著返回住處,繼續學習。
高勇力寒假放的早,回來先找江一帆和陸小舟,三人又找到葉美珠和蕭竹,五個夥伴去二高旁邊的“再回首”飯店大吃了一頓,這次是高勇力付的錢。
等高勇力返回省城時,蕭竹、江一帆和陸小舟已經補習十來天了,葉美珠因為爸爸病好了些,已到南方打工去了。
臨近高考時,高勇力給江一帆寫了一封信,說他暑假將留在省城當家教,不再回來了。信末提及高校畢業生分配改革的事,說很多高校將不再執行計劃分配製度,就業實行雙向選擇,讓陸小舟他們填報志願時一定要慎重。
陸小舟看完信,嘆道:“高勇力倒很幸運,還能趕上分配工作,我們這一年一耽擱,估計又錯過去了。”
江一帆說:“人才流動也是好事,不過我是想回來,起碼能顧著家。”
高考後填報志願時,江一帆報的第一志願是農大,第二志願是商專。
填完志願,陸小舟他倆去蕭竹家找蕭竹、蕭梅聊聊天,就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江一帆帶著母親乘車去看望大姐、二姐,她們在省西部的一個地級市。兩個姐夫都是煤礦工人,兩個姐姐在家領小孩。這是江一帆第一次出遠門,姐姐帶他們去公園、動物園玩,又給他們買了新衣服、新鞋。
江一帆和母親惦記升學的事,玩了半個多月就回來了。立秋後,江一帆接到了商專的錄取通知書。陸小舟、蕭竹、蕭梅都落榜了,蕭梅還準備複習,其他兩人則要另做打算了。
臨行前,江一帆先到陸小舟家告別,然後去蕭竹家辭行。陸小舟秋後要去參軍,對落榜看開了;可蕭竹受的打擊很大,淡淡的笑容怎麼也掩蓋不住深深的失落和憂傷。蕭竹說,大學沒考上,詩也放棄了,真是兩頭空。江一帆聽著很難受,無言以慰。他對考上的學校很不滿意,又加上要和蕭竹分別,所以也是高興不起來。倆人聊了沒幾句話,江一帆要了蕭竹的通訊地址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