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他正給四年級上自然課,村支書醉醺醺地走到教室門口,指著他叫道:“江一帆,你嘴上還沒長毛個孩子,給我臉子看!你算個什麼東西!”
江一帆急忙走下講臺,把他往外推,他不想讓學生看見自己捱罵。誰知他真的喝高了,一推就倒了。江一帆急忙去扶他,他對著江一帆的臉扇了一巴掌,翻起身,罵道:“你是個什麼東西!敢推我!我說不讓你幹,你馬上就得滾蛋!你知道不知道?”
江一帆長這麼大從來沒被人打過,只想使勁踢他幾腳,可想到學生都看著,只好忍住。校長聽見動靜,從辦公室跑了過來,半推半扶著要把支書弄走。支書掙扎著,指著江一帆的鼻子罵道:“想著你有文化,我還沒罵髒話呢,你,你說你算個什麼東西啊。我好心好意給你弄來教書,你倒給我臉子看!”
江一帆不會罵人,只會強忍著淚鄙視地回瞪他。正上課的幾個老師出來後,才合夥把罵罵咧咧的支書弄走。
江一帆平復一下心情,重新走上講臺。他見孩子們都關切給看著他,再也忍不住淚水,轉身面朝黑板,落淚了。懂事的孩子們看到親愛的老師受了侮辱,早就想哭了,現在老師一哭,他們都跟著哭了起來。江一帆聽見學生哭,急忙擦乾淚,轉回身,笑了笑,說:“好,同學們,沒事了,老師很堅強,你們也要堅強,好不好?”孩子們紛紛點頭抹乾淚。
江一帆把這節課講完後,講述了昨天那個耙地的老頭和村幹部拉豬的事,孩子們都聽得淚流滿面。他最後對大家說:“同學們,你們一定要樹立遠大的理想,好好學習,學到本事後來改變我們家鄉的落後面貌,這是我送給大家的最後一句話,你們一定要記住。以後不管換著哪個老師來教你們,你們都一樣要聽話,好不好?”
孩子們不答話,他們聽懂了,這是老師在向他們告別,他們的淚流得更歡了。
江一帆向孩子們鞠了一躬,在幾十雙稚嫩的淚眼裡,離開了學校,告別了兩個半月的教師生涯。
2、復讀
江一帆回來後,校長來他家找了他兩次,說那不過是支書喝醉了說的醉話,讓他別往心裡去。父母也跟著勸他繼續去教書,但他說什麼也不去了。他的同事沒一個來看他的,可每天午後都有大群的孩子來找他。孩子們來了後,都傻乎乎地坐著用祈求的眼神看他,直到他催他們去上課才走。他實在不忍心,後來一吃過午飯就去地裡躲起來。孩子們看不到他,就採摘了很多秋後的野**送來。他回家看到窗臺和書桌上的花,想起孩子們的淚眼,就忍不住想流淚。
**開罷,孩子們不再來了,地裡也沒什麼活了,他開始挑土糞。院門前的垃圾積糞、地頭漚的糞,他都清理出來,一擔一擔挑到田間。往竹筐裡上的糞,他越上越滿,幾乎要弓著腰才能勉強挑起來。他的雙肩很快讓磨破了,晚上睡覺時,一摸就痛。但只有肉體的痛才能掩蓋心裡的痛,他怕的不是累,而是那些不期而來的悲傷和迷茫。母親見他在故意找罪受,總是暗暗抹淚。他一見母親走過來,就少挑些,省得聽她囉嗦。
這天黃昏,他倒掉最後一擔糞時,天上飄下雪來。他坐到扁擔上,伸手去接這年的第一場雪花,眼前又閃現出蕭竹小巧的身影。他傷心地搖搖頭,站起身,挑起擔子,在細碎的雪花中,低頭轉回。
雪飄到入夜就停了,牆角、落葉上的些微積雪跟著化完了。江一帆久久坐在窗前,看著寒風中的竹子,憂傷得難以自持。
第二天,村裡的大喇叭通知各家派一個勞力去期思坡附近修河堤。江一帆的父親要去,被江一帆攔下了。他把被褥、稻草、鐵鍬放到架子車上,拉著車和大家一起去期思坡。他們走的正是他當年探尋河源時走的路。
一行人到地方後,先在堤下搭好帳篷,把稻草鋪到地上,把被褥一個挨一個壓在稻草上,安置好睡覺的地方。江一帆把自己的被褥放在靠門口的角落裡,這兒雖冷一些,但氣味總會好一點。吃飯是大鍋飯,村裡安排了四個人統一做。一到開飯時,大家都擠擠攘攘的,江一帆總要等他們快打完了,才端著碗去。
活很累,特別是往堤上拉土爬坡時,一個人拉,兩個人推,才能把滿滿一車土弄上去。所幸的是村裡人都知道江一帆剛下學,沒力氣,只讓他上土和推車子。上土也不是輕活,江一帆幹了兩天,胳膊痛得連端飯碗的力氣都沒有了。咬牙又幹了兩天,倒是不痛了。他不怕累,怕的是晚上睡覺前的那段時光。帳篷裡的幾十個男人挨著睡在一起,因為沒熱水,幾乎都不洗腳,那氣味讓空氣都變得黏稠了。這倒還可以忍受,不能忍受的是他們不厭其煩地講述男女之間的那些事,大都是已婚男人,所以都講得非常露骨。江一帆把男女之事看得純潔而神聖,他怎麼能聽下去啊?每天吃過晚飯,他就溜達到河邊,先在清冷的河水裡把腳洗淨,再用手把腳搓熱,穿上鞋後,就在沙灘上徘徊,直到他們都睡著了,才回帳篷。河邊的風很冷,他的手、腳和耳朵都凍壞了,半夜在被窩裡暖過來後,奇癢難忍,他煩躁得只想把手、腳和耳朵都剁掉。
元旦後,河堤修完,江一帆和大家一起返回家。母親看到他凍爛的手和耳朵,眼圈一下就紅了。江一帆笑了笑,說:“沒事,那邊沒熱水,回來洗兩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