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生活
下午瘦子張因為車間的水泵壞了,被鄭屠叫到外面去修理水泵,外面烈日當頭,三十幾度的高溫晒得人身上發疼,方磊腦袋中熱血一衝,本想和瘦子張一起去,但看情勢不對,還是忍住了:鄭屠這次分明是針對瘦子張。看其他人的眼神就看得出來了:一個個都露著幸災樂禍的目光。方磊暗想自己初來乍到,還是不要這麼惹眾怒的好。
由於瘦子張的不在,方磊一時找不到可跟的人,也就在車間內東轉西轉,在工廠裡做機修的活確實有點好處的就是:整天在車間裡瞎轉悠也沒人會說你什麼。只要你不跑到一個角落裡偷偷的吸菸或者睡覺,其他基本上無關緊要,就算你想吸菸你想睡覺,也只要找個地方不被領導看見即可,只不過工人們中也有“積極上進”的,你的一舉一動還是要避開這些積極分子的好,不然領導面前你的小報告永遠是最多最時鮮的。
方磊進來的日子才兩天,領導還犯不著為了他專門設一個人彙報,只不過方磊整日的東遊西竄地也惹來了旁人的不滿,只覺得這個大學生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但一想這幾年來的大學生哪個不是這樣,於是感慨:“現在的大學生啊,不比當年了。”
大學生當工人和從一開始就當職業工人的區別也就在此了:大學生對待遊手好閒表面上無所謂,其實內心倍受煎熬,而職業工人表面深惡痛絕遊手好閒,但撈到機會,他們一定將偷懶進行到底。
方磊苦於無人同他傾訴,想跟個師傅又跟不到,只得在車間內象孤魂野鬼般亂竄,其中一人看在眼裡,心裡雖然為他此行為感到不妥,但也知他是無可奈何,畢竟他也是過來人,當初的艱辛他也遇到過。於是湊上前去,喚方磊道:“方磊,你跟我去看一下盤拉機。”方磊此時正在五車間和六車間的介面處思考著是否要偷偷地溜到六車間去看看宋文傑在做什麼,聽的有人喊他,忙回頭看是誰,是否是那可惡的鄭屠。
喊他的是一個年青的小夥子,比他大不了幾歲,頭髮很短,眼睛很大,一臉的憨厚,方磊認得他是和他一個機修電工班的,急忙向他奔來,嘿嘿地笑:“有事嗎?”
“我們一起去看看機器。”
“好的好的。”方磊急忙把他手中的工具包提在了手上,問道:“我叫方磊,師傅你呢?”
“我叫秦峰。”方磊一聽他居然就是那個五年不得提升的秦峰,對他不由地留上了心,上下打量了幾番。
看秦峰面相,屬於深藏不露型的,是不是卑鄙無恥,一時到也分辨不出,感覺人挺爽朗的,嘿嘿笑道:“怎麼,看我是不是怪胎,你聽說過我了?”
方磊被他看穿心思,也不隱瞞,老實點頭道:“我聽說過你,你來這裡五年了,怎麼還在做機修啊,你是本科生吧。”
“是又怎麼樣?”
方磊見他不生氣,嘿嘿一笑,繼續問道:“那你都在這五年了,他們還不提拔你,太欺負人了吧?”
“小朋友,有的當官是好,可是不是每個人都當得了的。”
“可是……。”
“別可是了,你以後慢慢會知道的,來,給我拿把扳手來。”
方磊找了把內六角扳手遞給了他,他接過甚是滿意,點點頭,問道:“你挺聰明的啊,我那裡那麼多扳手,你怎麼知道我要這把內六角扳手的啊?”
其實方磊一早就看到了他停在了機床邊上,估計他是想擰鬆底座的螺絲,而底座的螺絲一般的都是內六角螺絲,方磊不想讓他覺得很狂妄,於是隨口回道:“呵呵,我順手拿到的。”
“哦,難怪。”
機床連線著的是一臺大型的盤拉機,控制機床的是一臺長城顯示器,方磊心想顯示器怎麼可能控制機床呢,不解地問秦峰,秦峰從機床底座下鑽出來說道:“那是臺普通盤拉機,加了個氣動裝置,那顯示器只是個觀察裝置,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方磊一聽,欽佩地說道:“你懂的不少啊。”
“都是些最簡單的,你也懂的。”
“可這和書本不一樣,沒人教我。”
“錯了。”秦峰本已經又鑽到底座下去了,聽到他這話,探出頭來說道,“在這個工廠裡,是沒人教你們這些大學生的,你要學,必須靠自己。”
“那我跟誰學?”
“自己跟著看。”
“看什麼,擰螺絲還是緊螺絲?”
“就看這些,看多了你就會了,很簡單的。”
“那為什麼沒人帶我們?”
“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你是大學生,工人們怕你搶了他們飯碗。”
“那你呢,你當初是怎麼混過來的,你不也是大學生嗎?”
“我?”秦峰這句話似乎在問自己,嘆了口氣,低下身去檢查氣動裝置,不再理會方磊,心裡輕輕地對自己說道:“我早就不把自己當什麼人了,大學生?”
於是這個下午方磊終於安心地在機器旁邊安穩地呆了一個下午,很幸運,這個值得稱耀的事件居然被難得到車間裡轉悠的車間主任趙衛國看到,算是表揚性質的上前問了方磊幾個問題:“怎麼樣,還習慣車間的工作麼?”
“還好,挺忙的。”心中另一個答案是:“這死鬼地方,不習慣也得習慣。”
“工人師傅們還相處得來吧。”
“他們對我都不錯,我要向他們學習的。”同上:“這裡的人一個個變態似的,我欠他們錢還是上輩子殺了那個叫鄭屠的老爹老孃啊。”
“很好,很好,努力啊。”方磊點點頭,笑眯眯地目送趙衛國,心中不平道:“努力個頭啊,再努力還是個工人,五年後我就成工人中的工人了,老一輩的工人,還是工人。”
由於這天算是整天的辛苦工作,下班回到宿舍後,方磊只覺得腰痠背疼,加上中午在財務室受的氣,心中一直悶悶不樂,李明和宋文傑回來的時候,方磊正在**發呆。
“GO,GO,GO,快快快,吃完飯去反恐了。”宋文傑一進宿舍就衝方磊大喊著,李明也興致高漲地一路跑跳著,由於跑相難看,讓人不由得懷疑是否得了痔瘡,夾著屁股蹦蹦跳跳,兩人一番戰鬥鼓勵,卻沒聽到方磊積極的響應。宋文傑一看方磊似乎不太對勁,踢了踢他的腳:“怎麼了,又被強jiān了?”
方磊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笑道:“下午幹了半天活,累的,當工人命實在苦。”
“可不是,我們車間讓我天天去做鍛壓,我甩捶子甩的胳膊都快斷了。”李明現在在鍛壓車間,天天做苦力,對這個是深有體會。
方磊看他答腔,有心氣他,笑道:“呵呵,我是看別人幹了一個下午活,看累了我。”
“去死吧,快走,吃完飯去反恐。”
方磊心想晚上也沒什麼事,反恐就反恐吧,於是隨同宋文傑和李明,拿了個食缽,一路喊殺聲衝向食堂。
打完遊戲回來睡覺的時候,李明想起中午方磊不睡覺鬼鬼祟祟地溜到行政樓去,問他去做什麼,方磊說是去交工資卡資料的,宋文傑一聽是去交資料,馬上想到了老蔡,急忙問方磊老蔡是否換了手機號碼了,方磊正迷迷糊糊地要睡著,懶的同他們煩:“換了換了,老蔡早就換了,我中午見的又不是老蔡,你們讓我睡覺吧。”
“那你見的是誰?”李明湊上來問道。
“財務上的。”
“是不是那個美女啊?”李明見他困了,也有點發困,打了個哈欠隨口問著,方磊沉默不做聲。李明一看不對,急忙起身問:“你還真的去見那個美女啊?”
“我只是把資料交到財務上而已,誰是那個美女,你小子整天想她,怎麼不去找人家,老來煩我做什麼。”
“呵呵,我也想,我都不知道她姓什麼呢。”李明見方磊並不是找美女的,心中稍微放了點心,在這個美女如寶的年代,越是早和美女搭上關係就越有利,不然競爭那麼激烈,到最後肯定被人家泡走。
“她姓林……。”方磊冷不丁的冒上來一句,一出口就知道說漏嘴了。
果然,李明又起身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聽說的。”
“那還有呢?”
“沒了。”
“你怎麼聽說的,怎麼就聽說她姓林?”
方磊實在困得不行了,一邊的宋文傑已經發出了鼾聲,而他還得繼續應付著李明這小子:“猜的行了吧。”
“那你還猜到了什麼,別騙人了,你中午就是去見的她,老實承認,坦白從寬。”
“好好好,我承認,你讓我睡覺吧。”
“別啊,有桃花運也讓大家為你開心開心,說說啊。”李明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從嘴裡冒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加上他平日晚上不刷牙,已經變成一股惡臭,充斥在房間內,方磊被他問地實在受不了。
“好吧,我承認,是去見的她,就送資料,其他什麼都沒有。”
“她沒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
“她沒問什麼?”
“什麼都沒問。”
“你沒問什麼?”
“什麼都沒問。”
“那你怎麼知道人家姓林的,這不瞎掰嘛,”
“我就是瞎掰的。”
“嘿嘿,小子,有好事不說,算了,睡覺。”
方磊被他問的差不多都清醒了,見他不問了,於是感天謝地地轉了個身,睡覺去了。
李明在他背後說道:“揹著我睡覺,心裡有愧啊?”
“你去死吧,我不攔你。”方磊實在懶得理他了。
工作已經好幾天了,方磊漸漸地也開始習慣起來,不再象剛進車間那幾天一樣,整天象個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方磊一般不是跟瘦子張就是跟著小師傅秦峰,偶爾也會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地溜到宋文傑所在五車間,向工人們詢問宋文傑的所在,五車間的工人不認識方磊,看他一副派頭十足的樣,以為他是車間主任派來的,告訴宋文傑的時候用了“小心”的字眼,讓宋文傑一擔半天的心,後來才知道只是方磊這混球偷偷地跑到五車間找他玩,而後又趁大家不注意溜回六車間,來無影去無綜,人家以為他是車間主任的祕使來打探情況,宋文傑是經常被探聽的物件,所以大家對他敬而遠之。
這天下午,宋文傑在小組長的監督下,正在埋頭整理一堆亂線頭,聽人說車間主任助理過來找他,宋文傑一想準又是方磊那小子搞鬼,沒好氣地回人家:“那助理是不是長的象色狼,說起話的時候嬉皮笑臉欠扁似的?”通知他的人唯唯諾諾地說道:“這個……,我不知道。你……自己看吧。”宋文傑聽他口氣不對,這才意識到不對勁,抬頭一看,色咪咪嬉皮笑臉欠扁的助理正面色鐵青地站在他面前,看他站起了身,冷冷地說道:“今天是中秋節,晚上廠裡請你們這幫大學生吃晚飯,你下了班就到行政樓四樓會議廳去。”
宋文傑目瞪口呆地看著助理邁著千鈞的步伐離開車間,心中驚叫:“玩完了,玩完了,一朝不小心,十年辛苦毀於一旦,唉……,這怎麼說呢,命苦……啊。”旁人看他痴痴呆呆,不敢上前安慰,在一旁窺視著他,呆若木雞的宋文傑自怨自艾了半天,回過神來,一想今天居然是中秋了,時間過的真快,一晃到這個廠有半個多月了,忙點頭道:“好的,我知道了。”旁人嘻嘻笑,原來他面前早已空無一人,他親眼看助理離去,卻忘記了這一切。
下了班後,宋文傑回到宿舍,方磊已經在宿舍裡了,正仰面朝天地休息著,宋文傑因為嘲諷助理的事,正惱怒中,一踢他腳,把不知根由的方磊踢地跳了起來:“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今天吃晚飯就這麼早,上班上成你這樣,你還象個工人嗎?”
方磊見他來勢洶洶,不敢多嘴,小心翼翼地說道:“不好意思,領導,下次不敢了,我提前五分鐘走的,吃什麼晚飯?”
“中秋節廠裡請吃飯啊。”
“你傻子啊,今天中秋嗎?”
“今天不是中秋節?”
“今天農曆才八月十一,中秋你個頭啊。”方磊見他傻忽忽的,怕他傻勁發作,不再理他,轉身看電視,宋文傑一想今天確實不是中秋節,難道是助理搞錯了日期?
這時李明奔進宿舍,宋文傑急忙上前問今天廠裡有沒有通知他吃飯,李明點頭道:“是啊,今天是廠裡請吃飯。”宋文傑有了理,馬上又給方磊腳上來了一腳。
方磊吃痛,忙跳了起來:“怎麼今天真的請吃飯嗎,沒人通知我啊。”
李明聽得是方磊沒接到通知,想到昨天他居然揹著他偷偷去見美女,忍不住幸災樂禍道:“呵呵,廠裡這次請的是精英分子,沒請偷懶的工人。”
宋文傑因為剛才兩腳出了惡氣,心中稍微好受點,見他落單,也不過分壓他,替他分析道:“也許是你早走了,車間主任來不及通知你吧。”
方磊一想也有這個可能,更多的可能是車間主任通知了鄭屠,鄭屠不想通知他罷了,於是把心一橫,怕什麼,反正說是請的大學生,我也是,去吃,但心裡有沒什麼底,沒接到正式通知畢竟底氣不足,偷偷地去隔壁問問,得知隔壁都被請了才稍稍安下心來。
方磊李明宋文傑一干人餓鬼投胎般浩浩蕩蕩地奔向行政樓四樓,到的時候,裡面人已經到的差不多了,四樓是行政幹部們開會的地方,方磊暗想幹部們果然還是有祕密開會的地方的,不會是在大炕嚼著大蔥吃著麵餅開大會的。
會議廳不大,四十幾個人坐下來到底還是有點擁擠的,接待他們的是郭副總,郭副總招呼大家往前面會議桌前坐,看樣子是要先開個茶話會,於是一干人急忙衝向前搶座,偏偏位子好像少了一張,方磊動作慢了點,眼看已經快沒位子了,方磊心中一驚:“難道真的沒請我,位子都沒給我準備?”方磊正好身靠門背,心中不安,急忙轉身退出了會議廳,廳內眾人正搶位子,沒人注意到方磊的離去。
方磊奔出會議廳,心想:“此處不留爺吃飯,自有留爺吃飯處。”下樓的時候正好碰到美麗的林小如,林小如看樣子也是去會議廳的,看到方磊,蹙起了眉頭,方磊心中本就不大舒服,一看她見到他就皺起眉頭,心中更加氣苦,忙頭也不抬的下樓去了,林小如心想工廠請吃晚飯,這傢伙匆匆忙忙地去哪裡?於是喊住了他:“噯,你去哪裡,四樓在上面。”
方磊這時候只想早點走,頭也不回地回道:“我有點事。”加快了腳步下樓,林小如見他如此匆忙,暗叫:“怪人。”轉身上樓,往會議廳走去。
林小如本不想參加這個中秋宴的,後來董事長要求她代表新進大學生幹部去赴宴,過個場就行了,林小如想過個場還不容易,在那邊轉一圈就走人,她才沒空去陪那幫子男生呢,忽然,不知怎麼的想到了方磊,倒也不覺得這個圈子很難轉了,方磊這傢伙看樣子還沒認出她來,看他那個樣子,和四年前沒什麼兩樣,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地方遇到他,正好應了那句話:**(大家自己想)。
林小如心中暗暗好笑,走到會議廳門口,忽然又退了回來,反正方磊不在那,她決定不去勉強自己去參加那個中秋宴了,一想到這,林小如慢慢地向樓梯口走去,一步步地走下樓,樓道里輕輕地響著她皮鞋撞擊地板的聲音:歡快,而又動聽。
走出行政大樓,夕陽金黃,照射在大樓的玻璃上,反射的光一片明亮,林小如對著夕陽眯了眯眼睛,最近老回想起那年的那個傍晚,這時也不例外,那天也是這樣美麗的一個夕陽,照在她恬美的臉龐上,不曉得是現在的她美呢,還是那時候的林小如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