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一.再會小林
早班的時間是七點十五分,這就要求方磊他六點半之前就起床,而以前在學校時這時候正是睡眠正好的時候,方磊一般不參加學校的早操或者其他任何有關早上的活動,除了那年美國9.11事件的時候一早被一大群人驚醒,只聽得學校內外大聲宣呼:“世界大戰了,美國被炸了。”
方磊一聽美國被炸,一骨碌地爬起來的時候不小心從**摔了下來,因此美國的9.11事件既是美國的不幸日,也是方磊的不幸紀念日,每年的這個時候,方磊都會在美國一片的哀悼聲中摸摸當年被摔成兩半的屁股。
為了上班不遲到,方磊睡前把手機的鬧鐘調到了六點半,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方磊是聽到了,李明也聽到了,宋文傑也聽到了,但是誰也沒第一個起來,都在等第一個人的出現以榜樣的力量帶動其他人,這一等一下等到了七點,七點一到,不起也得起來了,方磊李明宋文傑每人穿著條三角小內褲急衝衝地上廁所刷牙洗臉,這個過程很快,一般不消五分中就都解決了,離上班還有十分鐘,還來得及泡個面,一分鐘倒水下料,三分鐘面熟,兩分鐘吃麵,一分鐘穿衣服,還有一分鐘的時候穿上那半斤重的勞改鞋,七點十四分的時候準時奔向各自車間。
反正車間就在宿舍旁邊,走過去不消一分鐘,方磊經過車間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幫幫人都排成了小隊,正副班長在前面訓話,據說這是工廠每天都必須做的功課,叫日常一訓,一開始的時候,那些官僚班長們還興致高漲地表現一番,講講當前形勢,分析分析車間情況,後來時間一長,發現工人們對他們的日常一訓都當成早班打盹時間打發,於是慢慢地也就失去了興致,早訓時也就做樣子般往那一站,清清嗓子,無力地喊一聲:“開始上班。”
方磊到的時候,鄭胖子已在休息室醞釀好了嚴肅的表情,類似於死了爹媽的那種,或者是欠了他三塊錢幾十年不還的,方磊是最後一個到的,踩著鈴聲進了休息室,鄭胖子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下次要早點,大家都等你半天了。”方磊點了點頭,找了個角落坐下,心想有五分鐘已經不錯了,半天個屁,給我下馬威而已。
早班訓示鄭胖子宣讀了九月份的新工作計劃,就是要在國慶節前把車間內的大型機器都檢修一遍,確保壞損零件得到替換,機器運轉正常,迎接國慶節前的董事會和基金會的檢查。鄭胖子還特意提醒某些不積極工作分子要表現好點,不然這次十月份獎金可就危險了,方磊心想反正他沒有,也就無所謂了,看看四周,工人們有些表現得十分虔誠,那些是鄭胖子的人,有些人露出不屑一顧的聲色,這些一定是反對鄭胖的人。
早班完畢後照例是工人們去工作,鄭胖子回自己的辦公室,方磊估計這傢伙回去睡覺了,不然車間那麼辛苦,他怎麼胖成這樣,能吃能睡才能胖呢。
這天徐平沒來,方磊想到了他今天是夜班,少了這傻子,那白天在這個車間晃悠的人就只有他一個了,散會後方磊尋到了瘦子張,打算今天跟他好好學習學習,雖然不是畏懼鄭胖子的要挾,但從自身來講,既然下了車間就得有下車間的樣,不能整天吊兒郎當的。
方磊提著瘦子張的包在他後面走著,表情十分恭順,瘦子張在車間裡轉了個大圈,最後在一臺大機器下找了張紙坐在上面,方磊以為他要開始檢修了,急忙把包遞過去,沒想到他只是坐下,卻不是工作,瘦子張拍了拍身邊的紙,意思方磊也坐下,方磊正想找他聊聊,急忙坐好。
“張師傅,今天不忙啊?”
“呵,什麼時候忙過啊?”瘦子邊說邊從機器縫隙中探了探頭,估計是看看這個位置會不會讓別人一眼看到他是在休息,似乎感覺還好,瘦子安慰地點了點頭。
“張師傅,呵呵,我不明白啊,昨天你不是挺忙的嗎?”
“那是因為鄭屠在呢,不忙不行啊。”
“哦,我明白了,你是裝的啊。”
“對嘍,你總算明白了,我們這吶,機修的一般都不會太忙的,我們整天在車間裡轉了來轉去看,看哪臺機器出問題就去修,一般都是小問題,真的要是機器壞了,那就是大問題了。”
瘦子張這一聲“鄭屠”說得方磊心裡暖洋洋的,彷彿多年的流浪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家庭,看來這瘦子張對鄭屠的意見不小,方磊心中稱呼他為鄭胖子,沒想到工人的智慧是無窮的,居然能想出鄭屠這個好名字。
“張師傅,你說咱們班長是不是不喜歡大學生啊,看對我的樣,我做錯什麼了。”方磊一時還不敢在這個老員工面前直呼領導鄭屠的大名,用班長代替比較好一點。
“你別理他,他那人就那樣,看不得比他水平高的人。”
“那他是什麼水平啊?”
“小學文化,半文盲。”
“那他怎麼還能當咱班長啊。”
“他以前是這裡的老工人,後來前幾年工廠改制後買了點職工股,工廠給了個小官噹噹,整天躲在那間小屋子裡,把電工班的一臺手提電腦拿了去看VCD,上次電工班排電路線,要看線路圖都找不到他人。”
“呵呵,人家有眼光,居然還知道買股票。”
瘦子張似乎對這個鄭屠是一肚子惱火,正好碰到方磊他也有意見,兩人**,一燒就燃,聊得十分投機。
“那他平時就什麼事情都不做啊,整天躲在那裡看電影麼?”
“他能做什麼事啊,除了拍領導馬屁他還懂什麼,他還懂機器零件,他還懂電工?哦對,他就懂一件事,把他的妹夫提成了電工班班長,本來是沒這個班長的,奶奶的,硬被他說出個班長來。”
“拍馬屁也是本事的,呵呵,那我以後在他手底下混飯吃豈不是很難?”
“你呆不住的,我們這裡年年進大學生,到最後都走光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下子擊中了方磊:“不是都籤協議的嗎,五年呢,可以走嗎?”
“這個我不曉得,但確實是每年都一大幫子學生進來,一下子又都走光了。”
“哦……。”方磊若有所思,看來這個協議有問題,不然?也不會有人能離開,回去問問情況再說,如果可以走,他倒也想走,只是現在剛進來沒多久,再看一段時間再說,不好的話,堅決走人。
“對了,張師傅,我們機修班有幾個人啊。”
“三個吧,連你四個。”
“他們怎麼樣,好相處嗎?”
“哼哼,你自己去問吧,我不曉得。”瘦子張一下冷笑讓方磊感覺不太妙,估計那兩個傢伙不會怎麼樣。
“怎麼了,張師傅,他們不好相處啊。”
“看你年輕,說給你聽也好,那個胖傢伙,喏,就那個在那邊摸機器的那個,他叫馬兵,是鄭屠的狗腿子,你以後防著點他,你今天這些話要是和他說了,你他媽的死定了。”
方磊一聽這話立馬嚇出一身冷汗,好險,逢人只說三分真話,遇鬼要打十分主意,居然把這忘了,如果眼前的張師傅把這話傳到鄭屠耳中,那也完蛋了,幸好這張師傅不是他們一路的,轉而一想,怎麼能肯定這張師傅不是他們一夥的呢,說不定剛才那些話他也是裝出來的呢,方磊驚魂未定,一時喜一時憂,順著瘦子張的指向偷偷地看了看那馬兵,正是昨天諷刺他的那個胖子,難怪了,和鄭屠是一丘之貉。
瘦子張似乎沒覺察到他內心的變化,繼續說道:“我們機修班裡還有個大學生,叫秦峰,也是本科的,做機修工五年了,他的話,人還不錯,就是太偏激了。”
方磊一聽這還有個大學生,居然當了五年的工人,一時驚詫不已,忙問道:“他怎麼會當了五年的工人都沒被提拔嗎,為什麼啊?”
“誰知道,得罪上面了唄。”
方磊還想繼續問下去,瘦子張一抬頭看見鄭屠正向這個方向走來,急忙拉起方磊,轉到別處去了。
中午十點半下班吃飯,方磊吃完飯尋思著表格差不多都交上來了,趕箇中午的時候送到林妹妹那去,不然一到下班時間,等著下班的林妹妹也沒心思和方磊聊上幾句。
沒想到這時候林妹妹居然不在辦公室,財務處一個戴眼鏡表情很凶悍的女的說她回去吃飯了,過一會應該到,方磊心想表格這東西還是親手交到林妹妹手上的好,萬一弄丟個張把,那幫工友們拿不到工資卡,還不把他給殺了,再說了,借這個機會好好問問林妹妹她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認識自己的,這個問題不搞清楚,實在太腎虧了。
方磊很怡然大方地衝那個眼鏡女人笑了笑,說道:“那我在這裡等一會她好了。”讓方磊沒想到的是,眼鏡女人說出了句讓方磊頓時覺得有工種歧視嫌疑的話:“這裡是財務處,你是工人,要等人到外面去等。”
方磊丹田中一股真氣上升,在胸中醞釀起一股神聖的火焰,他想起了美國《獨立怨言》上的經典的名句: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讓於的權利……。
“我不是來找她玩的,她讓我來送新來大學生的表格的。”
“表格你可以交給我。”
“我為什麼要交給你,又不是你讓我來送表格的,。”
眼鏡女人面無表情地冷冷地說道:“那你出去吧。”方磊只覺得胸中憤懣,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心中默唸:“上帝與我同在。”離開財務室的時候把門關的震天響,方磊這一關估計眼鏡女人會追出來,說不定還會和他吵起來,最後的結果肯定是他離開這個工廠,這時候他也顧不了了,不就是個工人麼,不幹就不幹了,自從到了這工廠,處處受氣,本是天之嬌子的大學生淪落為被人呼來喚去的9527,當工人本身沒什麼,磨練而已,但是當工人也有自尊,憑什麼工人就不能在財務室等個人,這樣看不起工人,還不如在門口立個標牌:“工人與狗不得入內。”
方磊抱著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在門口等了一分鐘,裡面沒什麼動靜,門也沒開,方磊一時覺得失落起來:本打算拼了,卻沒想到對手不睬他了。又站了一會,覺得腿有點酸,看見財務處旁邊就是軍訓時的會議室,決定去那裡休息一會,在那裡等林妹妹,可轉一想,又怕林妹妹來了不知道他在等她,只得又推開了財務處的門,衝眼鏡女人喊道:“我在會議室等她。”眼鏡女人沒理會他,頭抬也沒抬。
會議室內桌子凌亂,看樣子是很多天沒人來打掃了,地上還留著軍訓時候喝的水瓶,估計這工廠一定還有的祕密會議室,不然那些領導們開整工人大會去哪裡,總不可能找張炕,大家一起坐炕頭,一邊吃大蒜麵餅一邊嘮家常談公司發展大計吧?
等了約莫有十分鐘左右的樣子,方磊開始發睏,聽的會議室入口處劣質木地板被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踩地十分動聽,噠……噠……噠,緩緩的有節奏一般,方磊頓時從迷糊中驚醒:林妹妹來了。
林妹妹今天穿了件粉紅的立領襯衫,一條灰色的素雅裙子,頭髮做成了捲髮,比上次的絲質秀髮更添成熟女人的魅力,秀美的臉蛋純真可愛,成熟和清秀結合,方磊這次又看呆了。林妹妹見他又是這副模樣,臉有慍色,輕輕地喊了一聲:“喂,醒醒。”
方磊被人家喝醒,有點不好意思,解嘲道:“不好意思,睡著了。”
林妹妹不給方磊一點面子,“我看是在做白日夢吧。”
她這麼一說,方磊倒不覺得不好意思了,“嘿嘿,你知道還說,真是的。”
林妹妹懶得同他無賴,伸手道:“拿來。”
“什麼?”
“表格。”
“哦,呵呵,你瞧我這記性,把正事給忘記了,給,所有人的表格都在這裡了,一共四十份,你點點。”
林妹妹也不理睬她,接過表格在一邊點了起來,方磊從側面看著美女點紙張,只覺得這少女美的有點讓他難過,為什麼這麼漂亮的美女會在他身邊出現,而他卻只是個工人呢,一想頓時覺得自慚形穢,嘆了口氣,會議室因為來了個美女,周圍縈繞著林妹妹身上散發出來的薰衣草清香,方磊怕身上的汗味破壞到了這清香,於是偷偷向後退了兩步,林妹妹正好點完表格,看他向後退,疑惑地看著他。
“你做什麼?”
“呵呵,沒什麼。”
“那你突然向後退做什麼?”
“腿抽筋,沒辦法。”
“你不說算了,我走了。”
林妹妹本想嚇一嚇他,她其實還有點事情要問他,但看他對她要走一點沒表示,於是回頭問道:“對了,你想到我是誰了嗎?”
方磊剛才也在想這問題,後來因為暗自神傷,一時失去了探究的興趣,就算搞明白了又怎麼樣,她還是高高在上,他還是低低在下,一點可能和機會都沒有,還是象剛才林妹妹說的那樣:“醒醒吧,別做白日夢了。”
“反正你不可能是我同學,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我是你夢中情人吧,呵呵。”方磊反正不對她抱希望,隨意開開玩笑,倒也覺得有趣。
“你啊,老是把無聊當有趣,我走了。”林妹妹一聽他胡說八道,氣不打一處來,轉身走了,頭髮隨身轉動又是一股清香飄來。
方磊瞥見她留在桌上的鑰匙沒拿,急忙拿起鑰匙喊住了她:“林小姐,你鑰匙沒拿。”
林妹妹轉身接過鑰匙,方磊走過她身旁,忽然想到什麼,輕輕說道:“對不起,我實在不記得你是誰,其實,不認識也許更好,你說是麼?”方磊說完便直接大步而去,留下她一個人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發愣。
“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林小如啊。”她在走廊裡喃喃自語,四周環境已經變成了那年的那個夕陽中,她的思緒也一下子飄回了那裡。
人生短短,青春往事如夢,沉睡千年,夢醒時分,不知佳人何處.
方磊這時已走出行政樓,外面太陽刺眼,不一會身上的汗開始滲透衣服了。
時間接近十二點了,方磊急忙向六車間奔去,途中碰到正從宿舍出來的李明,李明問他中午去哪裡的,方磊來不及回答,回了句:“回去告訴你。”急忙飛奔而去。
到車間的時候還算好,鄭屠還沒來,休息室內又是一片睡得橫七豎八的樣,方磊也不叫醒大家,輕輕走到角落裡找了張報紙,邊看邊等他們醒來。
時間已經到了十二點半,休息室內依然睡意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