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傷心著,眼前卻遞過來一條帕子,與朱樉前些日子給我的那條一般模樣。
抬眼一看,遞帕子之人卻正是朱樉。
他見我一臉淚痕斑斑的模樣,不禁訕笑道,“你這丫頭,太也喜哭,我這條帕子便送與你罷!再不拿回來了。”
我一對上他那雙喜氣盈盈的眸子,不禁無名怒火由心起,這傢伙,方才還對我無故生氣,轉瞬間就又有心情來打趣我了!
這般想著,便扯過那帕子,鼻涕眼淚往上一頓亂抹,翻一個白眼道,“難怪我覺著缺了些什麼,原是你又將那帕子拿回去了!你一堂堂貴介公子,卻連一條帕子也捨不得送人,真真太也小氣!”
其實我原本並未發覺帕子不見了的,也根本不記得那塊帕子,只今日為了寒磣他便故意誇張了些,表現得對那塊帕子很是在意。
不料他卻愈發歡喜了,滿臉笑意道,“哈哈,現兒不是送與了你麼!這帕子可不是尋常的帕子,這是我母妃為我親手做的,只此一條,送與你可是大恩典!”
我瞅了一眼做工精緻的錦帕,不禁心嘆道,朱樉的母妃真真是個玲瓏聰慧女子,怎的生出這樣亡賴的兒子來?太也命苦,太也命苦啊!
我在心中對朱樉各種貶低,而他仍舊一副喜洋洋的模樣,不禁讓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朱樉忙邊戳自己白嫩嫩的臉頰邊道,“又哭又笑,貓兒要上灶,你這個蠢笨丫頭!羞羞羞!”
我心嘆道,這下看來朱樉並不僅是亡賴了,更兼幼稚與腦殘。
房中侍婢便是一副憋笑憋到顫抖的模樣。
朱樉便笑道,“你們想要笑便儘管笑去!今日爺心情大好,不同你們計較!”
於是房中眾婢女便笑作一團了。我見她們笑得那樣開心也跟著笑得捂著肚子停不下來,便沒有注意到倚在門邊一臉悵然的曦兒。
與朱樉做婢女日子過的是挺不錯的,朱樉性情直爽溫和,自那日外再沒見他紅臉粗脖子生氣過,他時常從外邊帶些新鮮玩意兒回來與我們眾人玩耍,教我們擲色子,推牌九,打紙牌,玩梭哈,然而我對這些都並無興趣,
每每只在一邊看她們玩兒,待誰輸了便嬉笑著跟著一起往那輸家臉上亂抹胭脂。
天氣愈發冷了,一日竟飄起雪來。
那日朱樉出去很早,我與眾婢女們只在房內做些擦擦掃掃的活兒,倒也輕鬆。
早早兒的便得閒了,姐妹們都在圍在炭盆前嘻哈笑著輪流唱小兒歌,我並不會那些,心想著那棠園中的梅花如今必定全開映著這如絮雪花很是好看,便裹上那件朱樉日前送我的雲紋狐皮氅子出門來。
雪才下了一小會兒,未曾有積雪,卻有小廝扶著笤帚殷勤清掃了,那雪花白淨如鹽,輕盈如絮,在半空恣肆翩躚起舞卻始終逃不脫要掉落塵土被骯髒笤帚沾汙的命運。
我瞧著那在笤帚鞭笞下慢慢融盡汙髒渾水的絕望雪花兒覺得難過,便抬頭望著天空。
一團團柳絮般的雪花自晦澀天空的盡頭揚灑下來,襯得蒼穹愈發的廣袤而深遠。
我深深吸了一口涼氣,掂起裙角提步往棠園那邊去,凋零的雪花輕柔拂過我的臉頰,我心想,她們該都是天上神女罷,因著犯了事才被貶斥做了雪花,必要經受塵世汙髒才能得以涅槃。
棠園中梅花果然開得很好,紅梅似霞,黃梅似錦,綠梅似浪,我置身於花海之中,鼻尖充盈著梅花獨有的淡淡清香。
有雪花被梅救贖,落在她們嬌嫩的花蕊裡,愈發襯得那梅高貴清雅卻又不失楚楚可憐。
梅與雪本是命道相似的,終究要凋零。雪卻無法救贖梅,只能眼睜睜看著梅花瓣凋零,但雪是有情有意的,它隨梅一起凋零,共赴黃泉。
我望著凋零一地的花瓣,忍不住蹲下身去輕觸。
我與這雪與梅何其相似!短暫一世,無論我如何乞求渴盼,都擺脫不了棲身塵土的命數。然而我又與她們那樣不似,她們尚有萬千夥伴,而我只身一人孤零零地被師父與蘇白白拋在這喧囂塵世裡,沒個可依靠的。
我心下寂然,長嘆一聲,也不顧這地上陰寒,躺在那雪與花上,閉了眼,只願就此睡去,不再醒來。
方躺了沒多久,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人叫我,忽覺冰冷刺骨,卻又動彈
不得,欲睜開眼卻也是無力,頭昏昏沉沉的,很是難受。
忽的有一溫暖綿軟的物事接納了我,好像蘇白白的懷抱。我便不再想要動彈,只靜靜躺著。
恍惚間聽見有人罵,“竟還笑得出來!等你醒了看爺怎麼治你!”
那樣連生氣都聽起來溫潤的聲音除了朱樉,還能有誰?
也不知道他又在生誰的氣。我卻是不管了,如今蘇白白找到了我,我便與他一同偷偷離開這裡去找師父。
醒來之時頭仍是痛得厲害,屋內飄散著中藥清香,叫人聞上去氣定神清不少。
朱樉一直趴在床邊,見我醒了,便伸過他那張帶著掩不住焦急神色略帶憔悴卻也俊美無雙的臉過來,故作淡然道,“醒了啊。可好些了沒有?”
我道,“嗯,只頭有些痛,此外都好。我怎的睡在這裡,我記得我原本是在棠園的!”
朱樉氣哼哼瞟我一眼道,“你還有臉說,爺那日一早便出去想給你找些好玩的,一回來卻不見了你,害爺找了老半天,都快急死了!最後才在棠園找著你,你究竟有沒有長腦子,竟然睡在雪地裡!昏睡時卻還能在爺焦急無比之時笑出來,爺真想將你掐死算了!”
我仔細瞧了瞧他,才注意到他眼中血絲密佈,眼下有一輪淡淡青痕,似是熬夜所致。
我心知他必定是守著我守了許久的,明明想要道謝,到了口中卻成了,“爺何須這樣著急,沒得折煞了婢子。”
朱樉深呼吸數秒後道,“你好生歇著罷,我先去換身衣裳,過會子再來瞧你。”
又衝門邊喝道,“你們都進來罷,好生照料著端月姑娘。”
門便被推開,走進來幾個婢子。
卻還未曾待他們走近,朱樉又道,“不不不,你們先去門外候著,待會兒我叫你們了再進來。”
眾婢子便恭敬推門退下。
朱樉目光遊移不定地望著我,似是在思慮些什麼。
我被他盯得發毛,道,“你這樣看著我作甚,莫非我臉上長了花?”
朱樉沉吟良久後終於深吸一口氣道,“蘇白白是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