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武安國的這句話,囚籠中的十幾條漢子神情又是黯然了下來。
常浩微微一笑:“世人的眼光如何,於你們何干?能不能活得像個人樣,關鍵還在於你們自己,而不是別人的看法!再說了,若是你們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看了,還能指望別人看得起你們麼?難不成在這裡整日怨天怨地怨他人,就能有所改變不成?”
又道:“跟我走,至少可以活得有尊嚴一些!因為在我這裡,沒有人會因為你們的身份而看不起你們!而且,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只要人還活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希望不是?”
常浩並沒有向這些人說什麼日後可以解除他們奴籍之類的豪言壯語,大漢朝的律法,已經註定了這些人一輩子都脫不了奴籍,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至少以常浩目前的能力來說,是這樣的。
但是常浩說得很實在。
活得像個人樣。
我不能給你們什麼,但我可以給你們尊重。
我不會因為你們的身份,而看不起你們。
或許在很多人眼裡,這樣的承諾一不值,狗屁不如。
不過很明顯的是,武安國等人偏偏就吃這一套。
因為對於萬念俱灰的他們來說,來自於別人的尊重,就是他們目前所最需要的。
同時常浩又隱晦地給了這些人那麼一點期待。
人活著,就有希望。
雖然所有人都明白,常浩所說的希望是什麼,也都很清楚,如果沒有奇蹟發生,這種希望只怕永遠都沒有實現的機會。
可就如同常浩所說的那樣,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誰敢保證奇蹟就真的不會發生呢?奇蹟之所以被稱之為奇蹟,不就是因為它總是發生在人們以為它不可能發生的時候?
所以包括武安國在內,十幾條漢子都是有些心動了。
他們並不是一般的犯人,他們也並沒有犯下什麼罪行,相反,在當日那種情況下,他們奮力死戰,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逃過了響馬賊的追殺,還把訊息送到了中陽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非但無過,還有功勞,因為正是由於他們的逃脫,響馬賊生怕中陽縣那邊有人趕來,這才比原計劃提早一些從高家村退走,不然的話,寧飛燕他們也不會這麼快就脫困。
可永和帝震怒,需要一些出氣筒,禁軍這邊折了藍世明這個神武軍校尉,藍家也需要發洩,同時禁軍也需要有人背這個大黑鍋,所以武安國等人雖然大難不死,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待遇,反而被削了軍職,打入奴籍。
這簡直就是無妄之災,武安國等人雖然不服,可當今天子的裁定,誰又能推翻?
何況堂堂禁軍,卻敗給了一群盜匪,這也是不爭的事實,雖然這不是他們的過錯,可也讓他們的辯駁,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真相被掩蓋,世人不明真相,人云亦云之下,一時之間,舉世皆道他們貪生怕死,唾棄不已,他們憤怒,他們不甘,可他們又能如何?
臉上被刻上了印記,呆在囚籠之中,曾經的禁軍將士,淪為奴隸,像是貨物一般任人買賣,往日的尊嚴煙消雲散,每個人都是心灰若死,每日裡活得有如行屍走肉一般,甚至有那想不開的,受不了這樣的煎熬,乾脆就尋了短見。
還有那自暴自棄的,假作乖巧,讓人買走自己,然後試圖逃亡,卻也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到了現在,便是武安國這樣心志堅定的人,也有些支撐不住了,只覺得這樣下去生不如死,還不如自己給自己一個痛快了事。
這個時候,常浩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和其他人不同,這個高大的年輕人看向他們的眼神之中,沒有歧視,沒有嘲笑,沒有不屑,有的,只是誠懇。
甚至於,還讓他們看到了那麼一線希望。
“我不著急,可以等你們一會,你們好好考慮考慮,商量商量吧!”
常浩這樣說著,然後不再理會武安國,開始和那個賣主討價還價,似乎已經認定了這些人一定會和他走。
對此,武安國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他回頭看向其他人,然後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這些同伴那原本死氣沉沉的眼中,不知何時都已經多了一些莫名的光采。
見此情形,武安國已經是心中有數。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大家有什麼想法,只管說出來便是!”
他這樣向眾人說道,心裡卻想,這年輕的公子真是好手段,一番話竟把所有人的心都說活了。
眾人先是沉默了一會,然後終於有人率先開口道:“呆在這裡終究不是辦法!”
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又有人接著說道:“既然逃不掉這身份,跟著這位常公子,總好過跟其他人!”
還有一人低聲道:“你們說,將來真的有希望洗刷咱們的冤屈嗎?”
這個問題讓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好半晌,才有人又幽幽地說道:“將來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
“是啊,誰說得準呢?”
有人應和著,言語間頗有些期盼之意。
“其他的兄弟我們不能丟下不管!”
又有人提出了新的意見:“大家在幷州同生共死,回來後又一同遭此大難,我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可是他們傷的傷,鬧的鬧,這位常公子能要他們嗎?”有人擔心地說道,“那些鬧事的先不去說,誰會花錢買些傷殘的人來使喚?”
“總要試過才知道!”
眾人都是看向了武安國,武安國對此事也頗感頭痛,嘆了一聲氣,道:“我去問問看!”
武安國回過頭去找常浩,卻見常浩正和那賣主說著什麼,可那賣主卻是連連搖頭。
“常公子!”武安國喊了一聲,常浩聽見,撇下那賣主不管,又回到了囚籠之前。
“如何?可是商量好了?”他笑咪咪地向武安國問道。
武安國見常浩如此熱情,再想想自己將要提出的非份要求,不由得有些慚愧:“常公子,若是要我們和你走,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們卻有個條件!”
“哦?還有條件?”常浩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儘管說來聽聽,若是我能辦到的,自然會答應!”
武安國見他應得如此爽快,不由得暗暗嘆息,心想這人倒真是不錯,只是可惜這件事十有**是不成了:“常公子,實不相瞞,我們這些人,其實並不止是這麼十幾人而已!我們的意思是,常公子能不能把我們這些人全都帶走?”
常浩聞言眼前一亮:“哦,還有其他人,沒問題,都跟我走就是!”
他話音剛落,領著眾人過來的那個牙人卻是先急了:“公子萬萬不可!”
常浩詫異地扭頭看向了那個牙人,道:“有何不可?”
那牙人瞪了武安國一眼,怒道:“你這人好曉事,常公子好意要收留你等,你為何要害常公子?”
然後又轉向常浩說道:“常公子,他們這些人,原本一共近六十人,不過其中許多人身上都帶著傷,回到洛陽後,被打為奴籍,在此發賣,一些傷重的已然不治身亡,還有一些賣出去又逃亡,結果被買主和官府斬殺,到如今還餘下三十多人,可除卻這十三人之外,其餘都是身上有傷的,買回去就算治好了,也是個殘疾,能頂什麼用?另外還有五個,雖然都是完好,但卻是刺頭,之前關在這裡,每日破口大罵!”
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道:“這幾個刺頭言語極為不恭,還辱及天子,那賣主唯恐惹來禍事,把他們另行關押,準備過些日子賤價賣到礦上做苦力算數,這些人若是公子買回去,逃了還算不得大事,就怕會替公子惹來滔天大禍啊!”
常浩聽了,不由愣住,邊上寧飛燕聽了,頓時勃然大怒,若不是常浩回過神來及時攔住,她差點又要拔刀傷人。
“我就說了,這些人道德敗壞,不當大用,你偏不聽!”
寧飛燕被常浩攔住,氣呼呼地住了手,可卻是好一陣抱怨,常浩苦笑道:“你先別急,我來處理!”
寧飛燕這一鬧,囚籠中的武安國等人這才發現隨這常公子一起過來的,竟然還有這麼一個武服打扮的女子,再定神一看,包括武安國在內,好幾個人都是變了臉色。
“雲中郡主?”有人失聲驚呼。
當日他們護送魏公公和寧飛燕由洛陽往幷州,許多人都曾經見過寧飛燕的模樣,更不要說寧飛燕向來特立獨行,喜著一身紅色武服,與今日一般無二,他們自然是印像深刻。
此時一見寧飛燕現身,他們都是認了出來,自然是大吃一驚。
寧飛燕見被人認出,也不在意,乾脆就走到囚籠邊上,指著武安國等人罵道:“便是本郡主,如何?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讓你們護送本郡主和魏公公去幷州,你們倒好,大敵當前,你們竟然丟下本郡主和魏公公不顧,自己先溜了!若非本郡主和魏公公福大命大,豈不是要被你們給害死?”
武安國等人被她這一罵,都是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說起來這件事本不該怪他們,當日的情形,他們也是有心無力,可說到底,他們的任務本就是保護寧飛燕和魏公公,當日棄二人而去雖然說是情有可言,但終究是他們理虧,此時自然是無顏面對寧飛燕的指責。
寧飛燕見武安國等人不敢作聲,冷哼一聲,也懶得再理會這些傢伙,又對常浩道:“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竟然會看中這些傢伙,算了算了,我不管了,反正是你要用人,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瞪了那得知自己身份之後,頗有些不知所措的賣主一眼,便自顧自地走到了一邊,不再去看武安國等人。
經過這一場波折,武安國等人俱都不再抱著什麼念想了,只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常浩站在囚籠前沉吟了一會,竟然道:“全部帶走我沒辦法,那幾個刺頭我是絕對不會要的,我需要人手,但也不想亂收人而給自己招禍,至於其他人,不管是有傷沒傷的,只要誠心自願地跟我走,我都收了!沒傷的自然是以後跟著我辦事,有傷的我也可以妥善安置,總會讓他們衣食無憂!”
他看了有些愕然的武安國一眼,又看了看囚籠中同樣驚訝的其他人,沉聲說道:“可是收人歸收人,我醜話說在前頭,來的人之中若是有誰逃了,或是做出什麼對我不利的事情來,你們這些人全部都要為他償命!”
武安國愣住了,囚籠中的其他人也全都愣住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原本以為絕無可能的事情,竟然又意外地出現了轉機。
更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這常公子竟然連他們當中的傷者也肯收留,更明言會妥善安置。
將心比心,換做了他們處在這常公子的立場,也絕對做不到這樣的程度啊!
當下眾人面面相覷,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最後還是那武安國想得明白,上前向著常浩深深一禮,道:“公子如此仁義,我等無話可說,一切都依公子所言便是!”
見他答應了,常浩又喚過那賣主,笑道:“胡老闆,事情你也都看到了,這價錢方面……”
那胡老闆在先前看常浩和上官柔一起來,只當對方是和上官家類似的富家子弟,並沒怎麼放在心上,還想著要把價格抬一抬,把這些日子賠進去的口糧錢給賺一些回來。
可在得知和這常公子一同前來的那個紅色武服女子竟然是鼎鼎大名的雲中郡主之後,他當即是嚇壞了,他能做這一行生意,更能將武安國這些人弄到手中來發賣,身後自然也是頗有些背景的,可他身後的靠山再大,顯然也大不過這深得永和帝喜愛的雲中郡主。
而且看這雲中郡主行事肆無忌憚的樣子,顯然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他當然更是不敢招惹,便順水推舟道:“常公子說的什麼話,公子如此仁義,連那些傷殘的可憐人都肯收留,小人深受感動,斗膽錦上添花一回,這裡的十三個人,還是一千三百兩銀子,其他那些人,便當作添頭一起都送於公子,權當小人沾公子的光,也做一回善事,為子孫積點陰德!”
那牙人聽了,還想說些什麼,常浩卻是擺擺手阻止了他,笑道:“便依胡老闆所言便是,不過還請胡老闆將人送到上官家在城北的別院!”
那胡老闆見常浩答應了,頓時眉開眼笑,連聲道:“小事小事,公子儘管放心!小人定會安排妥當!”
當下那胡老闆將武安國放了出來,又使人和他一起去知會關在其他地方的那些同伴,同時又將常浩一行人請到自己在附近的一處宅院中等候訊息。
過了一會,武安國回來,報說除了他們十三人之外,還有十五個傷者願意和他們一起走,總計二十八人。
“公子請放心,這十五人俱都是感激公子恩義,絕不會招惹什麼是非,而且其中有六人傷勢不重,待恢復之後,仍然提得刀上得馬,其餘九人,雖然傷勢較重,但大好之後,做些尋常活計想來也是可以,絕不會在公子這裡做個吃白食的!”
常浩笑道:“如此甚好,你回去告訴他們,勿要以那奴籍身份為念,在我這裡,只要肯盡心為我辦事,我都不會虧待!”
然後又取出幾張銀票,遞給武安國,道:“雖然胡老闆會將你們送過去,但上官家別院並不是我的居所,我也只是借住,你們這副樣子登門總是失禮,這些錢你先拿去,讓弟兄們都收拾乾淨了,再換身像樣的衣服,剩下來的錢,你先收著,我認識一位神醫,到時請他給那些傷了的弟兄診治一番,然後你便用這些錢替他們抓藥,如果不夠,再問我拿便是!”
武安國接過銀票,一看面額都是百兩以上的,頓時又是一陣發愣,不過他也不是個矯情的,待回過神來之後,收了銀票,向常浩又是深深一禮,道:“公子放心,小人曉得如何去做了!”
武安國離開之後,常浩使那牙人去和胡老闆辦理一應手續,自己坐等最後簽名畫押,魏公公要為他謀那涼州隴西郡西縣縣尉一職,自然順手也幫常浩辦了戶籍,所以常浩如今已經不是黑戶了,而是正兒八經的洛陽人,用本名辦這些手續一點問題也沒有。
這時寧飛燕有些擔心地向常浩問道:“你怎麼給他這許多銀兩?你就不怕他帶著人捲了錢財逃走?或是設法中飽私囊?”
常浩笑道:“他們臉上有印記,出不得城,能逃到哪去?何況我看這人也是知道分寸的,想來不至於此!”
又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相信我不會看錯這人,便真是看錯了也無所謂,如果現在花個幾百兩就能看清一個人的真面目,豈不好過日後被人坑了才去後悔?”
寧飛燕聽了,不由得對常浩另眼相看,嘖嘖稱奇:“沒想到你這傢伙竟然還懂一些馭下之術,果然是人不可貌像!”
邊上的上官柔聽了,眼中也是異彩連連,心想常公子果然不凡,自己卻是沒有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