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愛過方知恨難 V30 他們的第一次
慕巖到了公司,處理完積壓在案的檔案,已是下午。他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一口,這會兒才感覺到餓。他按下內線,讓祕書叫外賣上來,想了想,他又說不用了。
言若被他救出來的事,外界還不知道,陸一梟一死,阮菁再也沒有盼頭。想到今後阮菁再也不能興風作浪,他就覺得大快人心。但轉念想到媽媽被她折磨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又恨得咬牙切齒。
他站在落地窗玻璃旁,看著外面林立的商夏,轉身走出辦公室,他邊走邊給陳善峰打電話,“善峰,今晚跟方大集團的應酬你代我去吧。”
“慕總,這個宴會很重要,你……”
“我相信你,就這樣,掛了。”慕巖收了線,已經來到電梯旁。他自然不會那麼幼稚的去找阮菁,從現在開始,阮菁連當他的敵人都不配。
電梯直達負一層,他徑直來到自己的座駕旁,車開出去拐了一個彎,往慕宅駛去。
盧謹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苦中作樂的想,她現在這個樣子像不像豬頭呀?她真的沒想到言若的爆發力那麼強,當時沒有覺得有多害怕,現在想一想,她才真的感到害怕。
人們都說婆媳問題是千古難解的問題,正常一點的婆婆都會刻意刁難兒媳婦,更何況她現在這位婆婆精神上還有些問題。想想未來的日子,她就覺得頭皮發麻。
言若現在這個樣子,慕巖是絕對不會把她送進療養院的。留在慕家,她如果不跟她打好關係,慕巖就會很難做。可是現在她光是想想要去侍候她,就開始發憷。
唉,怎麼辦呀?她面對外人時,可以裝出一副信心百倍的樣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裡根本一點底也沒有。
“盧謹歡,加油,加油!沒有什麼能打敗你。”盧謹歡握拳對鏡子裡的自己鼓勵,她不能輸給言若,絕對不能。就算為了慕巖,她也要堅持到底。
盧謹歡鼓勵自己後,感覺全身都充滿了正能量。她走出浴室,拿出手提電腦開始查資料,看看該怎麼照顧精神病人。
她剛翻了幾篇,就聽到樓下穿來引擎聲,她皺了皺眉,將手提電腦放在一邊,跑到飄窗旁往樓下一看。這一看不得了了,慕巖回來了。她想起自己臉上的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
她本來還想著慕巖肯定會晚點回來,到時候她已經上床了,躲在被子裡,也許能瞞過一天,等明天晚上臉上的紅腫都消得差不多了,他也好接受一點。
可誰曾想他這麼早就回來了,現在五點還沒到,就算是冬天,天也不會黑那麼早,他一進門,準會看見自己臉上的傷,怎麼辦?怎麼辦?
他若是看見了,肯定會又心疼又自責。她絕對不能讓他看見。
可是她要怎麼才能遮住臉上的傷呢?戴面具?不,這不是欲蓋彌障麼。那畫個濃妝,可是在家裡,畫濃妝挺怪異的。那怎麼辦怎麼辦?
盧謹歡急得不得了,一時間什麼辦法都想到了,可什麼辦法都行不通。只要慕巖一起疑,自己準得漏餡。世上就沒有比她更悲催的人了,捱了打,還怕人家知道。
慕巖回到家,在樓下沒有看到盧謹歡的身影,傭人看到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直覺肯定發生了不好的事,連忙往樓下臥室衝去。臥室裡,言若睡得正香,慕巖看見她,提起的心又穩穩落回原地。
他輕手輕腳的走進去,看見她側臥著,正想給她把被子拉上去一點,哪知道言若突然睜開眼睛,尖叫起來,“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乖乖聽話,你不要打我……”
慕巖嚇了一跳,見她縮在被子裡不停發抖,他試著安撫她,“媽媽,我是巖兒,不是壞人,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言若又是尖叫又是哭泣,聽到慕巖的聲音,她從被子裡露出一雙充滿防備的眼睛,見慕巖正對她友好的笑,她漸漸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就是自己的兒子。
“巖兒,你為什麼不來救我,他們欺負我,他們鞭打我,還…還找人強暴我……嗚嗚嗚……”言若泣不成聲,她所受的那些折磨,只要她一想起來,就會害怕得全身發抖。
慕岩心疼的摟著自己的母親,她身上的那些傷痕,他早已經在照片上看到了。同是女人,阮菁怎麼下得了手?他拍了拍她的背,輕聲哄著:“乖,不哭了,現在有我保護你,沒人敢傷害你的,不哭了,不哭了。”
言若哭累了,反而又睡了過去。醫生解釋過她這種嗜睡的原因,因為她被幽禁的這段時間,她精神高度集中,有個風吹草動,必定會驚醒。所以現在離開了那種地方,她反而開始昏睡。
慕巖將她重新放回**,在床邊坐著看了她一會兒。言若來自江南水鄉,一個很美的女人,婉約、高貴、優雅。她的性子更是溫婉,平日裡教育慕巖時,連聲音都不曾大一點。
可是因為五年的幽禁,她現在不僅像一隻渾身帶刺的刺蝟,更是一個歇斯底里的婦人。如果爸爸不活著,看見她被逼成這樣,該會多麼痛心?
慕巖握著她的手,她原本細緻白淨的手現在卻只剩皮包骨頭了,手背上一條又一條糾結在一起的傷痕,可見她這五年過得有多麼生不如死。
心,真的好痛,也好恨。
阮菁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竟然能痛下這種狠手。但凡她還有一點良知,都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眼淚不知不覺的流出來了,他雖然已經報了仇,將阮菁關在那個同樣暗無天日的地方,但是他心裡的恨意卻沒有減低半分,他還是恨她。
從言若的臥室出來,慕巖讓下人好好照顧她,這才想起要問盧謹歡在哪裡。小芳是個藏不住情緒的人,她說:“大少爺,您快上去看看吧,少夫人她被…被……”
“小芳,你還不去幹活。”劉姐及時止住她將要說的話,對慕巖笑了笑,道:“大少爺,少夫人在樓上呢,您上去看她吧。”
慕巖直覺一定出了事,他沒有多逼問傭人,轉身急匆匆的上樓去了。
盧謹歡在房裡急得團團轉,連學印第安人一樣戴頭紗的法子都想出來了。可當她聽到沉穩的腳步漸趨漸近,她一驚,什麼也顧不得想,將電腦踢到床尾,然後滾上床,用被子將自己死死裹住,連腦袋都埋在了被子裡。
結果因為太著急,碰到了手上的傷口,她疼得直抽搐。
慕巖推開門,屋裡沒有聲音,他皺了皺眉頭,大步走進來。來到臥室中央,他看到大**被裹成麻花捲的盧謹歡,心裡鬆了一口氣。他慢慢踱了過去,坐在床邊拍了拍她,“歡歡,這會兒還睡?當心晚上睡不著。”
盧謹歡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僵在**動也不敢動,生怕他發現其實她沒有睡著。
慕巖等了一下,沒等到她的聲音。他見她把頭全捂進被子裡,他笑著伸手去拉,“我怎麼沒發現你這睡癖呢,不要把頭捂在被子裡,會缺氧的。”
盧謹歡死死拽住被子,就怕他當真掀開來。到時看到她臉上的傷,估計就不會這麼和顏悅色了。
慕巖拉了一下拉不動,皺著眉疑惑道:“你沒有睡著,對不對?快把被子弄開,沒有睡著幹嘛躲在被子裡不出聲?”
盧謹歡心都開始顫抖了,她知道她再不說話,他肯定會直接掀開被子,到時候大家臉上都難看,索性道:“人家都快要睡著了,你別鬧啊,我困死了,我想睡覺。”
慕巖越發覺得奇怪了,直覺她是不想讓他看見什麼,“睡覺也不用把臉全遮住,捂在被子裡呼吸不暢,快點把被子鬆開,一天沒看到你,也讓我看看你的臉。”
“都老夫老妻了,沒什麼好看的。慕巖,你下去陪陪媽媽吧,她剛回到家裡,肯定有許多東西都不適應,你陪著她,她會覺得有安全感的。”盧謹歡見他還在拽被子,連忙用緩兵計,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慕巖越發覺得她反常了,也不跟她廢話,直接動手扯被子。盧謹歡的手被碎瓷片割傷,這時緊緊拽著被子,手都痛得麻木了,她額上冒起了汗珠,也不知道是痛的還是熱的。
她知道她肯定不是慕巖的對手,索性也不再去奪被子,在被子被慕巖掀開時,她連忙趴在**,將臉藏在雙臂之間,生氣的說:“我真的想睡覺,你這人怎麼這麼煩呢?”
慕巖更加覺得不對勁,她平常哪裡會嫌他煩。他把被子扔在一邊,看到她手上纏著綁帶,綁帶上面已經浸出了血珠,他的瞳孔倏然緊縮,一把抓起她的手,驚聲問道:“你的手怎麼回事?哪裡傷到的?”
盧謹歡沒想到要瞞他,只是想把時間往後拖一點,這會兒見實在瞞不下去了,她索性坐起來,端著一張五彩繽紛的臉端端看著慕巖。
比起她手上的傷,她臉上的傷更讓他吃驚,他急忙坐在她身邊,伸出的手指都在顫抖,他顫著聲音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傷了你?”
盧謹歡眼裡蓄著淚,可憐兮兮的把他望著,就是不肯說話。
“是媽媽傷了你,對不對?該死的,我不是讓你小心一點了嗎?她現在對你很排斥,你能不接近她就不要接近。”慕巖急得口不擇言了。
盧謹歡其實沒想過他安慰自己,可是現在他這話不僅沒有安慰她,反而嫌她不小心。她心裡委屈得不行,就是剛才被言若壓在身下打,她也沒有這麼寒心過。
“是,是我不小心,我從學校回來,一進屋就看到滿地狼籍,傭人嚇得躲得遠遠的,不敢接近她。她從**掉下來,床下全是碎瓷片,我不該去救她,我該讓她掉在那些碎瓷片上。是我自做多情,這樣說你心裡好受些了麼?”盧謹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不想跟他吵,尤其是對待他母親的事情上。
可是他那句話就是讓她很難過,她想要的不過是一副溫暖的懷抱,想要的是他的鼓勵,而不是指責。
看著她不停落淚,慕岩心髒一陣緊縮,他閉了閉眼,說:“對不起,歡歡,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你是什麼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聽在耳裡就是這種意思,慕巖,她是你媽媽,請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想一想,我能丟下她不管麼?如果今天我眼睜睜的看著她掉在那一地的碎瓷片上,回來你一樣會怪我。”盧謹歡痛心的說。
“歡歡,你能不能心平氣和的聽我說,我剛才的話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心疼你,以後媽媽的事,我會找專業護理醫生,你不要再插手了。”慕巖也想心平氣和的說話,可是現在,似乎怎麼說怎麼錯。
盧謹歡一聽,眼淚都不掉了,她睜大雙眼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嫌我給你惹麻煩了?”
都說吵架沒好話,越是氣頭上越會將對方話裡的意思往壞處想。盧謹歡覺得很委屈,她不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人,可是現在她只需要一個擁抱,只需要他對她說,“老婆,沒關係,我們慢慢來,沒事的,媽媽會接受你的”。
可是他要不是指責她,就是讓她別再接近言若。盧謹歡再一次感覺到自己不被需要的滋味,她是那麼努力的想讓言若接受她,哪怕是被她打了,她也不想讓慕巖知道,可是他呢?
他除了指責跟否定她的努力,他做了什麼?
“歡歡,你不要無理取鬧。”慕巖沉下臉來,的確,他在看到她臉上跟手上的傷,一下子就慌了,可是他沒想過要跟她吵架。他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可是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理解成另外一個意思,這樣咄咄逼人的她,讓他難以應付。
盧謹歡一聽這話,就又炸了,她剛才氣得忘記掉的眼淚,這下更是成串的往下掉,她從**跳下地,哽咽道:“對,我就是無理取鬧,你滿意了?”
慕巖也生氣了,他站起來,大步往外走去。他們現在都在氣頭上,彼此都需要冷靜一下,如果再這樣吵下去,指不定還會說出多少傷害彼此的話,他走到門邊,腳步頓了頓,“我們都冷清一下。”
說完走出臥室,重重的甩上了門。
臥室裡,盧謹歡看著被甩上的木門,眼淚瘋狂滑落下來。她跌坐在地上,手心疼,心更疼。慕巖,你這個混蛋,讓你說句好聽的,就那麼難嗎?
慕巖也被她氣著了,這是兩人第一次翻天覆地的吵架,話趕話,誰也沒說一句好聽的。他只要想到她臉上青紫紅腫的傷痕,他就心疼。他捧在手心裡的寶貝,他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卻被媽媽打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他又是心疼又是自責。
假如媽媽是正常人,她要是動了歡歡一根手指頭,他都可以為她出頭。可是媽媽不是正常的,她打了歡歡,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他能怪誰?
他除了讓歡歡離她遠點,還能怎麼辦?
他坐在書房的椅子裡,痛苦的抱著頭。他該怎麼做,才能夠避免這些傷害?
盧謹歡哭得快昏死過去,眼淚沾在那些傷痕上,整張臉都痛得麻木了。從昨晚到今天,自從救回了言若,她跟慕巖就一直在吵架。
秦知禮說,自古婆媳就是難解的問題,此話真的一點都不假。再這樣下去,她跟慕巖就是有再濃的感情,最終也會消磨掉。
怎麼辦?誰能告訴她該怎麼辦?
………
白柔伊傷心的離開了慕宅,她不甘心,她付出了那麼多,最後得來的依然是慕巖的拒絕。她真的要得不多,她只想留在他身邊,他可以繼續跟盧謹歡恩恩愛愛,偶爾去她身邊陪陪她就行了。
她已經放下自尊,那麼卑微的乞求他,可是他連這樣的要求都不能滿足她。她恨,恨他的絕情,恨他的無動於衷。她救了他,救了**媽,他卻對她那麼狠。
她以為只要救出了言若,她就有機會能夠陪在他身邊,她太天真了,他就是一個忘恩負義之徒,她要讓他付出代價的。
她坐在車裡,抹去了臉上的淚水,眼底冒出一股驚心的絕決。慕巖,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我一定會讓你娶我的,就算你不喜歡我,我也要讓你一輩子都擺脫不了我,這是你負我的代價。
她知道,慕巖那裡已經表過態了,如果她跟他硬碰硬,最後受傷的只會是自己。她必須從別處入手,她不會像姐姐一樣傻,從盧謹歡身上下手,盧謹歡太聰明,她不會輕易上當。
那麼現在只有言若,言若瘋瘋顛顛的,卻十分信任她。她連慕巖都不讓靠近,卻對她的話言聽計從,她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白柔伊想到今後的好戲,脣邊掠過一抹自得的笑容。盧謹歡,我會讓你知難而退,只有你主動離開慕巖,慕巖才有可能再回到我身邊。
白柔伊把車停在路邊,沒一會兒就看到慕巖的車駛離慕宅。她等了等,又看到盧謹歡開車出了慕宅。她心中暗喜,慕巖跟盧謹歡都不在,她此時折返回去教唆言若,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她把車開了回去,傭人看見她,似乎有些訝異,她揮了揮手,讓她們下去了。
其實她根本不喜歡言若,因為她看到了她被陸一梟**的全過程。她只要看到她,就會想起那全無尊嚴的一幕。但是她需要利用她,只能勉強壓下心裡的噁心。
“言姨。”白柔伊走進房間,言若看到她,反應並不大,自顧自的玩著手裡的玩偶。只要她沒有過激的反應,白柔伊就有把握將她變成自己的工具。
於是她陪言若玩,言若精神上有問題,對她倒是沒有防備,又因為她會陪她玩玩偶,對她更是信任,白柔伊見狀,就把白雪公主的故事變了種方式說給言若聽,然後還說昨晚她打了一巴掌的那個女人就是白雪公主惡毒的後媽變的,會虐待她,打她不給她飯吃。
還教她,不要讓盧謹歡接近她,不要接受她的示好,不要吃她給的所有東西,因為會毒死她。
她再三暗示了言若後,眼見時間不早了,害怕跟慕巖撞上,她又交代了言若一遍,這才起身離開。
言若現在精神有問題,白柔伊一走,所有接近她的人她都當成了要害她的人。於是傭人們端進去的食物都審美觀點她搶過去狠狠砸了,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盧謹歡回來了,所以就發生了那一幕。
白柔伊做完這些,重金收賣了一個傭人,讓她時時彙報慕宅的情況,方便她及時做出應對。
聽到那人向她報告說盧謹歡被言若打得鼻青臉腫,她在臥室裡笑得直打滾。她相信,再過不久,慕巖跟盧謹歡一定會為此事吵起來,等盧謹歡不堪重負時,她一定會離開慕巖。
這世上,沒有什麼愛情可以支撐不停的傷害。只是她沒料到,慕巖跟盧謹歡當晚就吵了架。
………
盧謹歡趴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可她一直等的那個男人再也沒有回來過。她在這裡實在待不下去了,她怕她再待下去會窒息。
她拿了車鑰匙,穿上大衣,開門出去了。
門一開,她就看到站在門外的慕巖,慕巖的眼睛同樣紅紅的,似乎剛才也哭過。她沒有說話,打算繞過他,快要擦肩而過時,他猛得伸手摟住她,啞聲道:“對不起,歡歡,我不該說那些重話。”
夫妻之間吵架,總要有一個人先低頭認錯。慕巖發現,在他們為數不多的吵架中,他總是最先低頭那一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習慣。
盧謹歡渾身一顫,態度沒有立即軟化,她說:“慕巖,我們都冷靜一下。以前,是我們兩個人過日子,現在,有了媽媽,我們都好好想一想,要怎樣過下去。”
慕巖抱著她不放手,“我已經想好了,媽媽的事你別再管了,我會把她交給專業醫生照顧,她再也傷害不到你了。”
盧謹歡剛剛才有點回暖的心漸漸涼了,她不在乎被言若打,因為那是她不小心,打一次長一次教訓,她是病人,她不會跟她計較。等她的身體漸漸好了,能夠感覺到四周的人都是善良的,她就不會再像現在一樣處處防備人。
可是慕巖想了這麼久,依然沒有想通她在乎的是什麼,他害怕的是言若傷害她,並且不信任她會自保。“慕巖,是你害怕她傷害我,還是我害怕?”
“這有區別麼?她把你打成這樣,難道你就不害怕麼?”慕巖皺了皺眉頭,他都讓她別管了,她還跟他擰巴個什麼勁?
盧謹歡氣極反笑,她抬頭看著他,倔強道:“是,我承認當時被她壓在身下打的時候我害怕過,但是現在我不害怕了,她再怎麼厲害,也就是一個女人。我吃一塹長一智,我不會蠢到讓她有第二次下手的機會。可是慕巖,我告訴你,被她打了之後,我還在擔心自己臉上的傷會讓你自責,我怕你內疚,怕你會不信任我,所以我不敢讓你看到我臉上的傷。而你呢?你除了讓我退縮,除了不信任我,你還會什麼?”
慕巖被她說得啞口無言,良久才找到聲音,說:“歡歡,昨晚她已經打過你了,今天你又被她打。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想想好不好?你們兩個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誰傷了誰,我都不會好過。如果能夠和平相處,為什麼不隔離開來?”
“是啊,誰不想遠離危險?慕巖,你想過沒有,我們是夫妻,我們要生活一輩子,她是你母親,會跟我們生活一輩子,你能隔離一時,能夠隔離一世麼?假如你媽媽康復了,她會怎麼想我這個兒媳婦?假如我對你媽媽不聞不問,你會怎麼想我這個妻子?”盧謹歡看著他,她何嘗不想他們只有彼此,但是事情已經出來了,她不能逃避。
慕巖這下真的沒有話可說了,假如歡歡視媽媽為洪水猛獸,他難夠像以前那麼愛她麼?慕巖突然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答案。
“我們都冷靜一下吧。”盧謹歡從他懷裡掙出來,抬步往樓下走去。來到一樓,路過言若的臥室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接著往外走。
她坐上車,迅速駛離慕宅。她的心很亂,她將敞篷開啟,冷風鋪天蓋地的襲捲而來。她冷得連骨頭都在打顫,可是她沒有關上。她需要冷靜,好好冷靜一下。
她漫無目的往前開,霓虹燈迅速從頭頂一閃而過,盧謹歡開了許久,等車停下時,她才發現自己來到了牛頭山。這個地方對她的意義真的很大,在這裡,她第一次感受到慕巖的尊重,她第一次跟慕巖敞開心扉的交談,她第一次心動。
她走到那塊大石頭邊上,看著下面萬家燈火,卻不知道哪一盞燈是為自己而留。
她坐在石頭邊,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為什麼每當她要觸碰到幸福時,就會狠狠的摔一跌,等她再爬起來的時候,卻發現幸福還在遠方招手,讓她疲於追逐。
15歲那年,她情竇初開,以為幸福就在眼前,她只需要輕輕上前一步,就會幸福。可轉瞬間,愛人離去,留給她無止境的等待。22歲,她嫁給了慕巖,原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工具,生完孩子就能帶媽媽離開。但是他卻教會了她重新愛上一個人。她以為幸福觸手可及,媽媽卻永遠的離開了她。
如今,她好不容易學會了怎麼去愛一個人時,卻又發現,原來無論她怎麼努力,幸福總離她一步之遙,看得見,卻永遠都觸控不到。
她就像一個長途跋涉之人,翻過一座山,還有更高的山在等著她,等她終於精疲力竭時,前面卻是一馬平川。她以為終於到達了終點,沒想到前面又出現一座山。
她永遠都在翻山,翻完一座又一座,最後才發現,她永遠都翻不完。
慕楚站在遠處,聽著耳邊嚶嚶的哭泣聲,心一陣陣疼。剛才他回到慕宅時,看到她開車出來,兩車擦身而過時,他才發現她臉上觸目驚心的傷,他想也沒想,立即追了出來。
他跟在她後面,看她漫無目的往前開,一陣心浮氣躁。她怎麼了?臉上的傷是哪裡來的,大哥打她了嗎?
他一直跟著她來到牛頭山,這是Y市有名的風景區,名字雖然不太好聽,但是卻能將Y市的全景都盡收眼底。上了山,他看見她下了車,緩緩往懸崖邊走去,他嚇得心都要停止了。
剛想追過去,就見到她停了下來,他撫著怦怦直跳的心,差點就被她給嚇死了。直到她坐下哭泣,他再也忍不住下車,將外套脫了下來,緩緩走近她。
將外套披在她身上,她顯然受到驚嚇,立即扭過頭來防備的瞪著他,一見是他,她又放鬆下來,扭回頭去繼續哭。
慕楚撓了撓頭,在她身邊坐下,靜靜的陪著她。盧謹歡哭了一會兒,見慕楚一點安慰她的意思都沒有,她不由得來了氣,抹了抹眼淚,扭頭瞪他,“喂,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啊?”
“怎麼了?”慕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看見我哭好歹也安慰兩句吧。”
“哦,你別哭了,哭死了我大哥正好重新找一個。”慕楚從善如流。
盧謹歡撲哧一聲笑了,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哭又笑,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去,她咕噥道:“沒見過你這麼安慰人的。”
慕楚偏頭看著她,她臉上縱橫著淚痕,跟個小花貓似的,他抿嘴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一條手絹遞給她,說:“把臉擦擦吧,誰惹你不開心了?”
盧謹歡接過手絹,輕輕擦著臉上的淚痕,她沒有說話,慕楚指了指她臉上的傷,說:“我大哥打的麼?我不記得我大哥有暴力傾向呀。”
“不是。”慕楚有好些天沒回家了,自然不知道言若沒死的訊息。盧謹歡想了想,既然是一家人,就沒有什麼好瞞的,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他。
慕楚震驚得合不攏嘴,困難的問她,“你是說言姨沒死,被我媽關起來了?”
“是啊,誰也想不到她就被你媽關在靜安雅筑的地下室裡,一關就是五年。”盧謹歡想不通什麼樣的恨會讓人發狂到這種地步。
“難怪……”慕楚說著,又突然住了口。
“難怪什麼?”
“沒什麼。”慕楚想了想,又道:“你知道上次我讓你去我媽的書房拿書的事麼,其實我早就覺得有蹊蹺,我也進去找過,但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所以我讓你去。後來沒聽你說有什麼發現,我以為是我多疑,真沒想到我媽會把言姨關在地下室裡,當年言姨出車禍,我跟爸趕到時,我媽已經把言姨送進了火葬場,說不讓我爸看到言姨最後一面。為此,我爸氣得一病不起,然後兩年後也跟著言姨去了。”
這是盧謹歡第一次聽慕楚提起那段往事,不由得唏噓不已。不得不說阮菁已經愛到變態的地步,能夠這麼殘害情敵的,估計世上少之又少。
“大嫂,你說你臉上的傷是言姨打的?在我印象中,她是一個連螞蟻都不忍踩死的女人,唉,真是世事無常啊。”慕楚長嘆一聲。
“其實我也沒想到她會出手,估計是我的某個動作激怒了她,慕楚,我生氣不是因為她打了我,而是因為你大哥的態度。”盧謹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慕楚說這些,也許是她打從心底認為慕楚是她的弟弟,是她的親人,所以她才會信任他。
“大嫂,我覺得大哥說得對,言姨現在分辯不出好人還是壞人,你又被她打成這樣,大哥心疼你,自然不想讓你再去接近危險。這次是有傭人救了你,萬一下次誰也不在你身邊,那種後果難以想象。”
“連你也不信任我,對嗎?”盧謹歡惱怒的看著他。
“這無關信任。如果你不是大哥深愛的女人,哪怕你被言姨揍得半死,他也不會有半點心疼。正因為大哥愛你,所以他才會在你被言姨傷害後那麼著急生氣。他不是氣你,他是氣他自己。”慕楚分析道。“其實你的想法也沒錯啊,你想幫大哥排憂解難,想照顧好言姨,所以你才會覺得大哥不理解你,你們的出發點都是為對方好,卻又獨獨忽略了對方的感受。”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盧謹歡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再細想一下,好像他說得也很有道理。
“心平氣和的好好談談,我看得出你們是相愛的,不要為了這些瑣事影響彼此的感情。”慕楚總結髮言。
盧謹歡被慕楚點通了,她興奮的抱住慕楚,說:“慕楚,謝謝你,你真是我的福星。”她說完,也不管慕楚的反應,站起來往停車的地方跑去,她要回去告訴慕巖自己的想法,也會認真的傾聽他的看法。
慕楚愣了一下,看著她奔跑的背影,脣邊微微笑開,真是一個聰明的好女孩。
………
盧謹歡走後,慕巖懊惱的回到臥室,他看到**還開著的電腦,彎腰將電腦拿起來,點了點,黑暗的螢幕亮起來,上面顯示的頁面全是關於如何照顧精神病人的帖子,旁邊還建了一個計劃表,將要點全都記了下來。
慕巖看著這些字,他彷彿看見了盧謹歡一邊因為疼痛而皺眉一邊打下這些字,心像被人鑿開了一個口子,疼得撕心裂肺。
他似乎能夠理解她為什麼那麼生氣了,她被媽媽打了後,還在努力的做功課,想要給媽媽一個完善的照顧。而他因為看到她被媽媽傷害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到的就是讓她們分開。
他的想法固然很好,卻像她所說的一樣,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假如媽媽有一天康復了,她會怎麼看待在她患病期間對她不聞不問的兒媳婦?也許到時候矛盾會越來越大,終將再難修復。
那麼那個時候,他跟歡歡的感情又以何為生?
原來在面對這些事情上,歡歡遠比他更理智更積極。慕巖覺得很羞愧,他常常跟歡歡說,夫妻相處要相互坦誠,相互信任,他說得頭頭是道。但是一遇到事情,他就開始逃避,甚至不願意相信她會想辦法解決。
他真的小看了他的小妻子,她勇敢積極睿智有遠見,他不該拖她的後退。他也明白了她為什麼會傷心,因為她要的不是一個處處保護她的老公,而是一個毫無理由支援她的老公。
慕巖拿起手機,迅速輸入了幾個字,然後點發送。
“老婆,老公知道錯了,回來吧,老公跟你一起努力。”
簡訊傳送成功後,他點開網頁,將重點複製下來,把她未完成的那份計劃表完成,用實際行動支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