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柳牧雲的提問,我自然而然道:“還有人說父皇是女人呢,我同父皇長得像嘛。有人以為我是娘子不是郎君,這說明我是個美貌的太子,將來會有很多妃子願意愛我。”
“你同陛下是十分的相像,但眾所皆知,陛下是萬千寵愛只在鸞貴妃一人之身,為什麼元寶兒卻想獲得眾多妃子的愛?”柳太醫不急不緩娓娓問來。
我驚訝道:“難道不是越多越好麼?”
“江山,疆土,子民,財帛,自然是越多越好。”柳牧雲起身走了過來,曲身半蹲於我面前,幽晦不明的目光凝住我視線,“但這世間唯有一樣,只可有一份,不可與人分享。”說著手指點向我心口。
雖然聽不大明白,但覺得柳太醫彷彿在戳一隻可口糕點的神情,就讓我稍微悟了一點點:“喔,好吃的東西一定不可以與人分享。”
他似是被我的領悟感動到了:“也算是一個意思吧,你多讀書吧。”
我捧了書出示給他看,附帶上自己皺巴巴的抄錄,很期待地抬頭望他:“太醫哥哥,你看我讀了好多書,也抄了好多。你不覺得我是個勤勉好學又非常讓人感動的太子麼?”
他看了看我扭曲的字跡,生出一個介於感動與感慨之間的微笑:“勤勉是好,但首先,讓那混賬姜冕教你寫寫字,練練書法。或者你不喜歡他,我也可以教你……”
“我喜歡。”我深嗅一下,趕緊道,“少傅身上有梨花的香氣呢,我很喜歡。他在樹上吃花,樹下喝酒,我喜歡。他在卿月樓摟抱著漂亮姐姐們,在刑部大牢裡被老鼠嚇到,我也喜歡。”
柳牧雲緊緊盯住我:“因為你喜歡留仙殿的梨花?”
我覺得太醫哥哥誤會了,趕緊解釋道:“不,我喜歡有梨花香的少傅。”
柳牧雲搖頭不信:“你還小,你喜歡的只是梨花,混賬無恥的姜冕恰好入住了留仙殿,染了梨花香。”他從袖中掏出一隻枇杷果,“元寶兒還喜歡什麼?”
嘴裡口水流淌,立即道:“喜歡枇杷。”
他微微一笑,將枇杷往我嘴裡一送:“那姜冕……”
我吃著枇杷含混道:“誰是姜冕?”
柳牧雲抱著醫箱離開的時候,依舊是面帶微笑,並囑咐我不可再亂跑,好生養傷,將可獲得一日一個意外獎勵。
我重新開始抄書,直到孫洗馬急匆匆闖了進來。
“姜少傅!那些鳳釵確是出自一家店鋪嗯?少傅不在這裡陪太子殿下?”
我扔了書本,速度爬起來,“少傅去陪阿笙姐姐了,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我們同去了安頓阿笙姐姐的偏殿,卻沒見人,宮女說,姜少傅已私下將阿笙姐姐轉移去了他的留仙殿。他居然擄走了我的太子妃!
在東宮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我對孫洗馬沉重道:“孤男寡女在一起,果然是會出事的。”
孫洗馬頗拿不定主意:“既然姜少傅願意,那就讓他們去出事好了,而且聽說這位阿笙姑娘正是姜少傅在西京時定的親,也名正言順不是。殿下,你奪人/妻也就算了,可要是奪了你少傅之妻,是會被天下人唾棄的。”
我皺眉:“那我奪誰的妻好?”
孫洗馬驚道:“殿下,臣說說而已,你最好誰的妻也別奪。”
“難道要奪人夫?”我明白了,“孫洗馬的意思是,讓我奪了少傅?”
孫洗馬的意見讓我陷入了深思,如此曲折的緣由讓我頓悟。只要奪了少傅,阿笙姐姐就不能和少傅出事了,將來就可以是我的太子妃了!
醒悟過來時,孫洗馬不知已將我凝視了多久,眼神糾結而複雜:“殿下,我朝不比鄰國大曜,我朝自陛下立國起,就嚴禁斷袖了,您可千萬別重蹈前哀帝的覆轍啊!”
角落裡,崔舍人也震驚了片刻後,開始取隨身紙筆記錄。
打定主意後,我已率先往留仙殿跑去了。
氣喘吁吁跑出雍華殿,闖入留仙殿,跨過大門,往正交談的二人之間一站,緊接著撲向一人——
“少傅,我宣你。”
姜冕被撞得往後一退,“喘完了再把舌頭理順了說。”
“少傅,我喜歡你。”
姜冕站定了道:“嗯,我知道了,去抄書。”
我覺得節奏好像不太對,繼續撲,埋胸:“我要和你斷袖。”
被埋胸之人僵了僵,頓喝:“誰告訴你斷袖的?!”
門口一個虛弱的聲音傳來:“少少少傅,下官只是提了一提……”
姜冕轉頭罵道:“你是哪裡不對勁,跟他提斷袖!你不知道他見什麼學什麼,聽什麼想什麼?陛下禁斷袖,你教他兒子斷袖,你是想把自己腦袋給斷了吧?”
孫洗馬伏地痛哭:“下官不是那個意思,少傅你聽下官說……”
我從少傅胸前抬頭,深深凝視他:“羨之,不用擔心,孫洗馬說,我大表皇叔就斷過,我們也可以。”
姜冕將我從胸前拎起來,抖到地上,再轉向一臉絕望的孫洗馬:“孫昭,你現在就可以去死一死!”
貌似已極度生無可戀的孫昭洗馬,瞅準了一根柱子,爬過去抱住,一邊絕望著,一邊把腦袋往上撞,一下又一下:“好的,少傅。”
阿笙姐姐茫然在當地:“這,究竟發生了什麼……羨之哥哥快住手,你真的不可以揍元寶兒……”
姜冕第六次將我從身上扒下來後,忍無可忍抽了戒尺,挽了袖子,照著我屁股就是一頓打。
沒有想到少傅如此剛烈,完全不在計劃掌握,我捂了屁股往外躥。
一頭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來人將我往懷裡一護,跨過門檻,怒道:“混賬姜冕,元寶兒屁股有傷,是你隨便打的麼?你再敢打她試試?”
我使勁點頭,從柳牧雲懷裡露出一隻眼窺探。少傅一氣未平一怒又起:“無恥太醫,元寶兒是我弟子,我怎麼打不得了?你一介太醫整日是有多閒,時時刻刻都能出現在跟前,你還不放了元寶兒,摟摟抱抱成何體統?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就是好這口!”
柳牧雲怒笑道:“姜少傅似乎忘了我乃專屬東宮御醫,主管太子殿下健康,你肆意妄為踐踏殿下身心,我有陛下賦予神聖職責,自然有權制止。另外,小殿下自六歲起,就是由我看護照顧,說是抱到大的也不過分,便是這麼摟摟抱抱至今也有六年,你要將我如何?”
姜冕深吸口氣:“果然無恥!”
柳牧雲一笑:“承讓。”
姜冕回頭轉身,抬手:“留仙殿,關門!”
我掙脫懷抱,撲向大門,趕緊道:“不能關門,我已經知道卿月樓凶手是誰了,少傅你聽我說……”
我夾在門縫裡的時候,姜冕轉過身來,冷淡地看著我,似乎是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我迅速抓住這根稻草,暫時也沒有去想他冷淡的眼神把我的小心臟戳得有點疼,雖然我也不知道是怎麼隔著衣服和皮肉將我戳到的,努力在門縫中伸手夠向他衣角:“我知道,是跟製作鳳釵的商鋪有關的……”
他走過來,拉開半扇門,我得以恢復自由身,不敢再撲他,也不敢再抱大腿,做出怯怯的樣子,試探去攥他衣角。他哼一聲,手裡的戒尺沒有再往我屁股上落,似乎也沒有往我手上落的趨勢,我得到極大鼓舞,將怯怯的模樣深入推進,眼神閃爍地抬頭望向他。
門外,似乎有人轉身走了,腳步沉緩,漸漸消失。
我視線裡,姜冕看著門外,若有所思,似有所憂。
我以為他同我一般在考慮凶手,不妨,他突然問道:“元寶兒,柳御醫可曾對你說過奇怪的話,做過奇怪的事?”
思維和我一樣跳躍,我喜歡。於是想也沒想道:“剛才太醫哥哥給我屁股抹藥後,戳著我心口好像說了我是好吃的,這世間只有一份,不可以與人分享。”我覺得應該是那個意思吧?
姜冕眉頭一皺:“果然被我猜中,謙謙君子的皮相,掩蓋著一顆齷齪心,這個戀童癖!”
我問:“少傅,什麼是戀童癖?”
他晃了晃戒尺,嚴肅道:“元寶兒,以後不可以再讓柳牧雲給你上藥,知道了麼?”
我摸了摸屁股,“那我傷還沒好,誰給我上藥?”
他將我盯了一眼:“你那麼期待地看著我做什麼?眉兒她們是幹什麼用的?”
我扭頭:“好吧。”
姜冕又看向門外,迫不及待道:“陸詹事,銀票查得如何了?”
我回頭,果然見陸詹事拎著袍子揮著汗趕了來,喘道:“少傅,你交待的事,我照辦了。以東宮少傅欲出售鸞貴妃賞賜的烏絲欄素緞以償還青樓鉅款為名,以烏絲欄素緞錦兌換銀票,確實自東宮和後宮收上來不少仿造大殷寶鈔的假鈔,模樣與你交給我的那疊銀票一模一樣,背面有月牙形摳痕,偶爾還有同號銀票。少傅,若不是這般收集檢視,我也不會發現這批混雜真鈔中的假鈔,尤其若不是少傅發現那疊銀票中有同號存在,誰會在意那個月牙摳痕,只當是不同批銀票模具偶爾有異。不知坊間是否也有假鈔流通,此事可得立即稟報陛下啊!”
姜冕拉了陸詹事入殿,斷定道:“民間自然也有流通,不然那疊假鈔我是從何得來。但,此中牽扯過多,暫時不可驚動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