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從卿月樓花魁房間搜出來的一堆紙是銀票,還是假銀票,但是假銀票也能當真銀票用,真真假假,我一時傻傻分不清,好學地扒住姜冕問:“少傅,真鈔和假鈔有什麼區別?不可以都拿去用麼?”
姜冕瞅了瞅我,道:“假如有一個真元寶兒和一個假元寶兒,他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也一樣的貪吃好玩不學無術,我們可以把真假兩個元寶兒一起送給陛下,讓他笑納麼?”
我斬釘截鐵道:“不可以!”
姜冕欣慰地擇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茶盞潤喉,“為什麼?”
“兩個元寶兒佔地方,會影響父皇和母妃行周公之禮!”
“咳,咳咳……”少傅被嗆到,咳得不能自已。阿笙姐姐紅著臉將我腮幫子輕輕一擰:“你少傅說你不學無術,有沒有人說你學起成語來特別可怕?”
我扭捏著想蹭往阿笙姐姐懷裡,被姜冕一手拎了出來,陸詹事擦了把汗,將我攔開,對我附耳小聲道:“在你少傅面前,不要總亂說話。讓娘娘知道了,又得罰你了。”
“我又沒有亂說,是父皇說……”陸詹事一把捂了我嘴,消音。
姜冕順氣了後,點著我腦門道:“不可以有兩個元寶兒,是因為儲君的位子只有一個。同理,大量假鈔流通後,市場物資供不應求,將引起通貨膨脹,相應地也就引起真鈔貶值。同時,銀票可兌換金銀,假鈔混入,將減少國庫金銀儲備。明白了麼?”
我望著少傅,點點頭。
姜冕一指戳過來,“你明白才怪。”戳完我後,他似乎想起什麼,“陸詹事,東宮採辦物資,市價可有變動?”
陸詹事回道:“並沒發覺異常。”
姜冕想了想,又問:“艾窩窩幾文錢一隻?”
陸詹事道:“兩文。”
姜冕沉思道:“市價並無波動,看來假鈔混入民間並不多。”他又掏出兩張銀票比對,“乍看之下,你們能看出區別麼?”
我腦袋湊過去,伸手摸了摸,搖頭:“看不出,都一樣厚薄。”
“沒錯,鈔料厚度、大小都一模一樣,說明什麼?”
阿笙姐姐道:“難道是材質相同?”
姜冕舉起其中一張大殷寶鈔:“我朝銀票均由戶部印製發放,既是官營,自然銀票鈔料也需官方壟斷,印製銀票所用鈔料便是桑皮紙,大殷律明確規定民間不得私造桑皮紙,只許官辦。”說著又舉起另一張寶鈔,“這張假鈔卻同樣使用的桑皮紙,所用模具同樣絲毫不差,唯一差別便是背面隱藏的月牙痕跡。”
聽到這裡,陸詹事慌忙往門口巡視了一圈,鑽了回來,焦心道:“少傅,是說這偽造銀票的不法之徒正是朝中官員?”
姜冕毫不在意道:“能使得桑皮紙,用得飛錢模具,完全可以縮小範圍,這蠹蟲只怕就在戶部。戶部又可分四部:一曰戶部,二曰度支,三曰金部,四曰倉部。範圍還可縮小,轄管飛錢銀票乃金部。”
我蹙眉思索出幾個成語:“監守自盜,竊鉤盜國,掩耳盜鈴,盜亦有道……”
姜冕截道:“保留前兩個,監守自盜是手段,竊鉤盜國是目的。”
我追問:“那我們怎麼把他抓出來扔進刑部大牢喂老鼠?”
提到老鼠,少傅神色微變,似乎回憶起什麼不好的往事,拿戒尺將我推出去些許,暫置了一個安全心理範圍,重又思索:“不要打草驚蛇,瞅準了再一招擊斃。戶部可不是那麼好惹的,鬧不好我還得回刑部大牢跟你舅舅作伴。”
阿笙姐姐頓時紅了眼眶:“舅舅……”
我趕緊安慰她,蹭過去,往懷裡鑽:“阿笙姐姐不用擔心,元寶兒已經見過舅舅了,還讓刑部給舅舅送了蘑菇湯。”
致力於破壞我與未來太子妃姻緣的少傅又殘忍地將我拎了出去:“你方才說卿月樓凶手與鳳釵商鋪有關,具體怎麼說?”
我一手指向另一邊。
殿內,孫洗馬撞柱子上癮,一時沒有停下來,直撞得眼神呆滯。阿笙姐姐曾想勸止,無果。我指著孫洗馬對姜冕道:“少傅,孫洗馬已經查到了,可是他已經撞傻了。”
姜冕一轉頭:“孫昭!”
“少傅,下官在!”呆滯的孫洗馬瞬間恢復清明,嚇得我倒退三丈,一跤跌入太子妃懷裡。
姜冕抽空又將我拎出來:“你還能跌得再準點麼?”
我苦心經營的軟玉溫香又泡湯了,決定從此生無可戀,掛在少傅身上隨風飄搖。他甩了甩,沒甩開,大約覺著從此他的阿笙妹妹安全了,便也不甚在意。
“孫昭,你詳細說來。”
“好的,少傅。”孫洗馬整了整歪掉的帽子和髮髻,自懷裡掏出一個油皮紙包,擱到桌上,一層層小心翼翼開啟。眾人斂聲屏氣觀看,只見,一層層揭開後,內裡躺著的,是一張紙。孫洗馬兩手將其捧出,小心謹慎奉到姜冕跟前。
姜冕一時不知該以什麼手勢來接,便也準備兩手恭迎。
只聽孫洗馬道:“少傅,那些鳳釵均出自一家二十年專注於仿造上京第一首飾鋪‘釵頭鳳’的著名山寨鋪子,簪頭鳳便是,這份單子上均是簪頭鳳近三個月來下過大批訂單的商客名單。”
姜冕一聽,兩手變一手,一手化兩指,從孫洗馬手掌心裡嗖的一下夾過來,抖到眼前來看。我把腦袋捱過去,從右往左一掃,頓時眼暈。少傅將這密密麻麻一張名單一眼掃過去,與我一般的神態。我倆一同休息眼睛保養視力。
孫洗馬及時補充道:“少傅,背面還有……”
被高度利用的紙張“啪”的一聲,被甩到了孫洗馬臉上,伴隨姜冕極度剋制的嗓音:“多抄幾張紙會窮死你!你替我看,有朝官的都念出來。”
孫洗馬從臉上摸下名單,解釋道:“下官擔心會有人阻止下官調查,為防範未然,下官因此都抄錄在一張紙上,關鍵時候可一口吃下,毀滅行跡。”
姜冕壓著火氣道:“你一口吃下,毀滅我們的證據,是幫別人呢還是幫別人呢?”
孫洗馬立時驚訝張嘴:“那幸好下官沒有一口吃下……”察覺到面前長官目光不善,孫洗馬乖巧地閉上嘴,攤開名單邊找邊念,“二月初五,太常寺祝史下訂單預訂鳳釵三支;二月十六,御史臺書令史下訂單預訂鳳釵兩支;二月二十,崇文館校書下訂單預訂鳳釵兩支;三月十五,太醫署祝禁下訂單預訂鳳釵一支;三月十七,內侍省寺人下訂單預訂鳳釵三支;三月二十二,大理寺獄丞下訂單預訂鳳釵一支……”
陸詹事趴桌上已睡著,阿笙姐姐強撐睡意,眼神恍惚。不知不覺,我趴少傅胳膊上也已小睡片刻,流下一小灘口水後醒來。少傅右胳膊被我壓著,便拿左胳膊撐在桌上,托腮晃神道:“孫昭,到山寨鳳裡預訂鳳釵的難道就沒有九品以上的麼?難道就沒有預訂鳳釵三支以上的麼?難道我朝陛下如斯摳門,給百官俸祿如斯低微麼?難道……”
孫洗馬抹了把汗,擔心少傅繼續晃神數落朝廷,便斗膽打斷道:“少傅,不是山寨鳳,是簪頭鳳。這份單子裡記錄的朝廷官員均是九品以下,而且是從九品。再往上的品官大約都去釵頭鳳預訂了,而且九成九不是送自家夫人,都是贈的紅顏知己。雖然從九品的這些大人們喜歡購買山寨貨,但起碼是送自己家眷的。”
我將視線從少傅胳膊上的口水灘轉移,重新挪了個地方,“孫洗馬怎麼知道從九品的大人們不送紅顏知己?”
孫洗馬道:“從九品的大人們即便用購買簪頭鳳所花費用的幾倍,也付不起卿月樓入樓費,因此對夫人們的忠貞度普遍比九品以上的大人們高一些,沒什麼紅顏知己,有且僅有荊布髮妻。”
阿笙姐姐適時警醒過來,若有所悟。
姜冕也同時警醒過來,險些將我抖出去:“孫洗馬,你方才說什麼?幾倍於簪頭鳳的費用,也付不起卿月樓入樓費?那有沒有攜帶許多簪頭鳳入卿月樓送花魁的?”
孫洗馬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姜冕,似乎以為後者智商被前者傳染:“當然不可能!即便一籮筐簪頭鳳可抵入門費,也不會有人那麼傻帽,攜一支釵頭鳳便可會佳人,誰會扛一袋子簪頭鳳進去,何況是送花魁。”
我難得地抓住了少傅心中所想,便替他說了:“那卿歌闕姐姐房裡的簪頭鳳就不是客人送的了。”
少傅給了我一個正眼,鼓勵著問道:“那是?”
“事出反常即為妖,不是客人的,也不可能是卿歌闕姐姐的,只有一個可能——是凶手留下的!”我就喜歡回答這樣顯而易見的問題。
少傅又問:“凶手為什麼要留下?”
居然追問超過我智商上限的問題,我扭頭:“誰知道壞蛋為了掩蓋什麼祕密……”
手裡忽然被塞入一個小壺,少傅罕見的溫柔:“這是還你的蛐蛐兒,獎勵你又聰慧了一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