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二人之力,我被解救出來後,坐在椅上,舌頭尚未有知覺。
姜冕看著我的眼神複雜:“殿下,陛下沒有同意為你納太子妃,那也是考慮著你年歲未夠,雖說你偶爾好點女色有損求學之心,但也未曾完全阻止於你,你這樣毫不挑食連豬頭都不放過,實在太有違人倫了。”
為什麼我吃個豬頭就有違人倫了?但我舌頭痠麻,動彈不了。
他又嘆口氣,語重心長:“殿下,你這樣看著為師,難道非要為師明說,本朝是禁止人獸戀的。”
我深深震驚了,原來還有人獸戀。
我的神思不由走遠……
恍惚中,刑部尚書拉了拉姜冕:“姜少傅,你教給太子殿下這樣的知識,真的好麼?”
姜冕疑惑道:“有什麼不好麼?把他的齷齪之心先掐滅在萌芽狀態,防患於未然,所謂預則立不預則廢,難道要他日後為君了,荒**無道殘害忠良?”
我的神思嗖地收回,原來將來我為帝后,可以荒**無道,順便還可以殘害忠良。
刑部尚書咳嗽一聲:“姜少傅,你不覺得從方才你訓誡殿下開始,殿下的表情就略奇特麼,好像在想些什麼不好的東西。”
“嗯?姜某怎麼沒有覺得?撒尚書你多慮了。好了,我們去停屍房看一下花魁吧。殿下,你就留在這裡,知道麼?我們要去一個很幽森可怖的地方,你千萬不要跟來。”交代完後,姜某與刑部尚書便走了。
我溜下椅子,去了刑部大院,一路自然是暢通無阻,沒有人不知道我就是傳說中的東宮混世魔王,所以老遠看著我走來,他們就紛紛跑路了。我舌頭恢復些知覺,逮著一個腿腳不便被樹枝勾著帽子沒能跑掉的問道:“停嘻黃,麼走?”
該君驚恐之餘略加思索,片刻後頓悟:“太子殿下要去停屍房?”
我點頭。
他給我指了一個方向。
我放了他,自己趕路,沿著松柏陰森路徑一路直入,未多時,一抬頭,果然見一處屋宇掩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兩三人把守。後院距離大堂有一段距離,所以這裡的人應該沒有見過我,也就不認識我。我蹲在松樹底下思索。
不久,有一個官差走到把守的兩人跟前,同情道:“前面大家都在爭搶太子賞賜的蘑菇湯,你們仨杵這裡沒嚐到吧?我剛搶了一口,果然撒尚書招待太子的飯菜比咱們平時嚼的豬食要高不知道幾個檔次……哎……你們別跑那麼快,這裡誰接班?”
一溜煙,不見人影,只餘三根長矛豎在地上。該官差從門縫裡朝內望了望,不由打了個寒顫,一陣瑟縮,抱著手臂快速轉身,“小崽子們餓死鬼投胎,現在趕去連根蘑菇絲都不會剩,老子才不給你們看門。”憤然便走了。
當下空空如也,我從樹下起身,走過去,趴到了門口,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瞧不見。推門,有鎖,也有大豁口,我自兩扇門之間的空缺鑽了進去,毫不費力。不過,要從眾多棺木中找到花魁姐姐,自然就費力了。但是,花魁姐姐的美貌,促使我不怕苦不怕累毅然從第一口棺木開始查起。身為儲君,我被自己的精神感動了。
棺木或加蓋或無蓋,或有味或無味,約計有五十來口。我思索片刻,又決定從第一口無蓋的開始查起,有蓋的實在太沉,推了推,紋絲不動。一排排看過去,極大地豐富了眼界,原來死法居然有這麼多種不重樣,遇到頗為離奇的,也會駐足觀賞一陣,遇到面目猙獰的,我就從棺木裡挑起一片衣襟,將其面相遮住,嗯,這樣就不怕了,我為自己的機智感到深深的滿足。
溜達了三排大飽眼福後,開始第四排,走到中段,我腳步忽然定住,視線也釘在了一口嶄新棺木裡的豔麗衣裙上,我憑著自己儲君的智慧,瞬間推斷出,這一定就是花魁姐姐了。不知誰蓋了塊布到她臉上,我伸手揭掉,滿懷憧憬,少傅一腔深情所付的美人兒,是個……
骷髏。
兩隻空洞的眼,盯著虛空。
……
少傅和刑部尚書一同來到停屍房門前時,均嚇了一跳:“殿下?!”
我站在門鎖前,對他們揮了揮手,“不用看了,花魁姐姐沒有死。”
※※※
刑部重審卿月樓案。
我也被拎回了東宮繼續趴著養傷。
抄寫著歪歪扭扭的《詩三百》,太醫署令柳牧雲抱著醫箱進來,與手持戒尺坐著想事情的姜冕相遇,二人互相問候了一番,柳牧雲便來我身邊擱下醫箱。
語氣很是責備:“臣都說了,殿下這傷要靜養,你怎能還跑出宮?誰帶你出去的?陛下準了麼?”
我從詩經上瞄了一眼少傅,他正拿起一卷書把自己臉遮了。柳牧雲也跟著視線望了過去,“姜少傅……”
“啊,柳御醫找我有何事?”姜冕拿掉擋臉書卷,一臉誠懇望回來。
“沒事。”柳牧雲轉過頭來,將我頭頂收起的四方垂簾全部解下,我前後左右均被簾子擋住,罩住我與太醫,當然還有那隻常備醫箱。
姜冕身為東宮少傅,被如此隔離在外,很是介意:“即便沒事,也無需如此見外吧,太子傷勢如何,我身為少傅,當然也要看一眼。”說著就來撩簾子。
柳牧雲給我後背整個蓋住,抬手就拽住了簾子:“姜少傅乃是教太子讀書,告誡他身為儲君應當具備的品格,我是御醫,負責調理太子身體,治傷的事,自然由我負責,請少傅勿要干涉的好。”
“柳御醫!我為太子少傅,難道就只需關心太子學問,不得過問身心麼?我今天告訴你,我是殿下之師,不管他的哪一方面都管得!”被挑戰了權威的姜冕,很是氣結。
我趕緊扔了抄書的筆,爬起來觀看少傅大戰太醫。
眼見少傅炸毛,柳牧雲想了想,只得道:“可是,太子殿下害羞,不願意讓太多人看到,他是儲君,這是事關尊嚴的事。”
姜冕道:“你少胡扯!元寶兒嘴裡的所謂尊嚴都是你教唆的吧?你知道你這樣的臣子將來會入什麼傳麼?告訴你,必是佞幸傳無疑!”
“少傅自去入忠良傳吧,柳某佞幸便佞幸。”
“……”姜冕被氣急了,思維開始突破常規模式,“柳御醫,你如此霸佔元寶兒,莫非存了不臣之心,喜好小童麼?”
“……”柳牧雲頓時怒了,“姜冕!”
我滿簾子裡跑,要打架了……
少傅大戰太醫,眉兒等人被驚動,前來勸架,兩方勸息怒,卻全不知戰事起因。眉兒將巴巴觀戰的我清理到一邊:“殿下,究竟怎麼回事,可是你挑起的?”
我趕緊搖頭。
“那是怎麼回事?”
我想了想,整理了一下邏輯:“太醫要單獨和我在一起,少傅不同意,說要照顧我的身心,太醫說我會害羞,少傅說他胡扯騙人是佞幸,太醫承認自己是佞幸,少傅就生氣,說太醫霸佔元寶兒,是不臣之心,是喜歡元寶兒。然後他們就打起來了。”我攤手,表示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眉兒一臉震驚。目兒一臉緋紅。傳兒一臉恍然。情兒一臉盪漾。
姜冕和柳牧雲同時扭頭,頓喝:“不要說得那麼簡省!”
眉兒靈機一動:“姜少傅,阿笙姑娘還在偏殿等您呢,要不,奴婢去叫她再等會兒?”
姜冕瞧了柳牧雲一眼,搖著扇子便氣呼呼地走了。
阿笙姐姐,我一聽,也要跟去,被太醫給拽住了。
“殿下還沒換藥。”
眾人不由分說,抬了我到簾內軟墊上,扔下,按住,扒褲子。嗖嗖的涼,外加柳太醫輕柔的手指抹藥拂過,鑽心的癢。撲騰幾下,又被按住。但是撲騰中,瞧見傳兒情兒別有深意的目光在無聲中交流傳遞。
柳牧雲迅速給我上完藥,抬頭問傳兒情兒:“二位姑娘可有眼疾?需牧雲給看看麼?”
“啊不嚴重……”二人潛逃。
目兒紅著臉捧了杯茶,端到柳牧雲身邊小凳上擱下,“柳、柳太醫,您喝茶。”
“姑娘可是中暑,可要牧雲開一劑藥?”太醫整理醫箱,頭也不抬。
目兒捂臉跑了。
眉兒審時度勢:“我找陸詹事說點事情去。”
……
我趴軟墊上翹起腦袋四顧,除了一個太醫,再無他人,連米飯都不來找我玩了,看來我在東宮人氣已然下滑。趴下,繼續抄書。半時辰後,抄完一篇語意不明的詩經,累得我滿頭大汗。扔了筆,自己跟自己玩了許久,一扭頭,忽然見柳牧雲還在身後坐著,坐得寂然無聲,將我無聲無息地看著。
這麼說,我剛創的一個東宮太子吃遍上京順便屢破奇案為人民所敬仰並廣為傳頌的遊戲已經被發現了。慢慢扭回頭,撿起筆來繼續抄書。
“元寶兒喜歡民間小吃?”後方忽然傳來聲音。
一個字寫歪了,我矜持地嗯了一聲。
“還喜歡去坊間玩?”
接著嗯了一聲,又續道:“儲君要體察民情。”在刑部時,少傅似乎就是這麼對刑部尚書說的。
後方沉默。片刻後,又問:“元寶兒,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麼?”
我停筆,也不回頭,看著前方,十分淡然:“嗯,我是太子,而且是個傻太子。有兩處跟別人不一樣。”
“錯了。記著,你不是傻太子,說你傻的人,他們才是真傻。”
這個論斷很是新奇,但我並不以為奇,依舊很淡定:“那我不一樣的是什麼?”
後方又沉默片刻後道:“就沒有人說你長得像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