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節目然而,真正的“死水”是沒有的。
道理很簡單,就因為生命在於運動,物質也只存在於運動之中。所以,一潭死水,只不過水面的平靜掩蓋著水底的波瀾。自我封閉的單位,既然不能向外運動,便只好向內運動;既然不能向外用力,便只好向內使勁。
這就形成了“窩裡鬥”,文雅的說法叫“內訌”。
窩裡鬥是中國歷史的傳統節目。從《春秋左傳》的“鄭伯克段於鄢”開始,就一直上演得轟轟烈烈。鄭伯即鄭莊公,武公之子;段即共叔段,莊公之弟。段仗著老孃偏心疼愛他,便不把當國君的哥哥放在眼裡,反倒鬧獨立,搞分裂,想取而代之,結果被莊公一鼓盪平。《春秋左傳》拿這件事做開場鑼鼓,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都頗有戲劇性。因為一部中國史,除數得清的幾次抵禦異族外敵入侵外,差不多就是中國人打中國人的“內部鬥爭史”。東周的“問鼎”,楚漢的“逐鹿”,三國的“征戰”,魏晉的“逼宮”,晚唐的“割據”,五代的“易主”,宋太祖的“陳橋兵變”,明成祖的“南下清君”,還有雍正爺的“屠兄殘弟”。子篡父,臣弒君,嫡庶奪位,兄弟相殘,朋友反目,不亦樂乎。與此相反,從公元前1595年赫梯滅古巴比倫,公元前十二世紀多利安人南下滅邁錫尼始,到公元十一至十三世紀十字軍東征,再到後來的殖民戰爭,一部西方史,則可以說是西方人的“對外征服史”。難怪有人說西方文化的象徵物是“十字架”,四面出擊搞擴張;_中國文化的象徵物是“太極圖”,陰陽兩極窩裡鬥。
自家窩裡鬥不說,還要把外人、外族扯進來摻和。公元前639年,周襄王因勸阻鄭國伐滑一事在鄭人那裡丟了面子,一怒之下,首先想到的便是借狄族的武裝去討伐鄭國。襄王此舉,便正是二千多年後清政府所謂“寧贈友邦,不與家奴”的濫觴了。所以魯國的大夫季孫為了防止魯國國君“引外援而除內患”,便要先下手為強,胡亂找了個藉口要去攻打顓臾(魯的附庸國)。而孔子聽說後則不無諷刺地說,依我看,季孫先生的憂患,恐怕不在顓臾,而在宮中當門的小牆(蕭牆)裡面吧?到底是“聖人”啊!“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真是一語道破天機。
國如此,家亦然。一部《紅樓夢》,亦無妨看作賈氏家族窩裡斗的“內部鬥爭史”。又是“毒設相思局”,又是“抄檢大觀同”,又是“愚妾爭閒氣”,又是“刁奴蓄險心”。主子和主子鬥,奴才和奴才爭。裝神弄鬼,以假亂真,落井下石,借刀殺人,兵書上的種種計謀,在這裡都有“用武之地”。無論是伶牙俐嘴卻工於心計的鳳姐,還是同樣口角鋒芒卻性情爽利的晴雯,背後都遭人暗算,而她們自己又何嘗不算計別人。就連一個極不起眼的粗使、r頭四兒,只因寶玉對她好,眾人怕“奪了地位”,竟把一句玩笑話當作大罪名,打了“小報告”到王夫人處,結果被攆了出門。就連一個小小的廚房,也要上演一出“改朝換代”、“搶班奪權”的鬧劇,結果是“一枕黃粱”,捲包而去。大觀同溫柔富貴鄉里,真是步步風險,實不亞於江湖。“主子”們同然作威作福,握有生殺予奪之權,“奴才”們也未必就是“省油的燈”。第五十五回平兒對那些僕婦們說:“你們素日那眼裡沒人、心術利害,我這幾年難道不知道!二奶奶要是略差一點兒的,早叫你們這些奶奶們治倒了。饒這麼著,得一點空兒,還要難他一難!好幾次沒落了你們的口聲。眾人都說他利害,你們都怕他,唯我知道他心裡也就不算不怕你們的”,倒也至少有一半是實話。同樣的,“主流派”(王夫人、王熙鳳等)固然風光佔盡、飛揚跋扈,“非主流派”(邢夫人、趙姨娘等)也不甘下風,時時都在窺測風向,製造事端,以求一逞。總之,主僕、嫡庶、父子、兄弟、姑嫂、妯娌之間互相猜忌、欺詐、仇恨、爭奪、陷害甚至殘害,端的稱得上是“窩裡鬥”之“大觀”。可惜這裡無暇細審,只好留待將來另書專論。
經典手法窩裡鬥作為“傳統節目”,不但其歷史十分悠久,而且其手法也大多是祖宗嫡傳,以後又經發明創造,補充修正,早已五花八門。無從細說。不過,總其大端,最為“經典”的,大約有以下幾條:
一日“拉幫結派”,俗稱“抱團兒”。大至國家,有各種政治派別和勢力集團,如三國時代曹魏集團、劉漢集團和孫吳集團;小至單位、家族,也會因身份、地位、年齡、資歷、出身、籍貫、氣質、性格等等各種因素形成各種派系,結成各類團伙,其中最起作用的又主要是利害關係。所以這些派系和團伙又會時時發生變化,既有人加入,又有人叛離,但“抱團兒”則是永遠必需的。因為個人很渺小,必須依靠集體力量。獨木難支,孤掌難鳴,任何孤家寡人在這種鬥爭中總難免敗北。“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連皇帝都要有心腹親信,何況他人?所以非得抱團兒不可。既然抱了團,就要有“團伙意識”。所以中國人一事當前,往往不問是非,只問親疏,不是站在這一邊,便是站在那一邊,自覺對維護本幫本派的利益。誰不這麼做,就是“吃裡扒外”,從此沒法做人。
二日“飛短流長”,俗稱“倒閒話”。“抱團兒”是窩裡斗的先決條件,“倒閒話”則是窩裡斗的主要手段。這種鬥爭,雖然談不上是推翻一個階級、奪取一個政權,但同樣也要先造輿論,然後才好實施打擊的。然而,它又畢竟是“窩裡鬥”,表面上的“一團和氣”還得加以維護,因此不能公開“鼓譟”,只能背後“嘀咕”,於是“輿論”便變成了“閒話”。閒話也者,閒言碎語之謂也,無非是些雞零狗碎,雞毛蒜皮,捕風捉影,指桑罵槐,上不得檯面,殺傷力卻不小。弄大了,能置人於死地;再不濟,也能讓人心煩意亂,不得安寧。所以窩裡斗的老手,鮮有不使用這一招數者。這一點,本書第九章有詳盡論述。
三日“吹毛求疵”,俗稱“找岔子”。“瓜無滾圓,人無十全”,誰還沒個三差兩錯?但既然人生即表演,那麼,任何人一上“臺”,扮演了某種社會角色,便務求完美無缺,一投手,一抬足,吐字行腔,都要“字正腔圓”,否則“看客”就不滿意,就要“喝倒彩”。站著說話腰不疼,“挑毛病”總要比“做事情”來得容易。大家既有此權利,又不花什麼力氣,那就“不說白不說”。“天高皇帝遠”,中央的事咱管不著,本單位的事則儘可說長道短,指手畫腳。有此心理基礎,內訌專家們便可拿著放大鏡,到雞蛋裡面去挑骨頭。一旦發現“問題”,便大加攻擊,小題大做,無限上綱,完全不必擔心沒人響應。
四日“無事生非”,俗稱“造亂子”。也就是製造事端,亂中奪權。因為“窩裡鬥”是自己人鬥自己人,如果一個群體,一個單位,大家都相安無事,按部就班,也就想鬥也鬥不起來。發生爭鬥之時,往往是群體和單位有“事”之日,比方說領導班子換屆,或者評職稱升工資提幹部,總之,現行秩序和地位發生變化的時候。每到這時,單位上便熱鬧非凡,像開了鍋似的,沸沸揚揚。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便只好製造事端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亂子都是人造的。單位一亂,原來的平衡就被打破了。“一潭死水”變成了“一窪混水”,心懷鬼胎者便可“渾水摸魚”。當然,這一手法,只有“高手”可用。如果像邢夫人那樣“沒頭沒腦”,趙姨娘那樣“顛三倒四”,也要來找岔子、造亂子、搞名堂,便只會自討沒趣。所以,像他們這樣“心內沒成算”的人,最好不要來湊熱鬧,——但偏又這等人最不安分。
窩裡斗的方法和程式,大體如此。一個“有志於此”的人,只要勾結些不三不四的朋黨,散佈些不明不白的閒話,尋找些不疼不癢的岔子,然後不依不饒地鬧下去,準能製造些不大不小的亂子來。即便不能置人於死地,也能弄得他不死不活。
幾大特點所以,窩裡鬥又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日“陰”,即“不公開”。在公開場合,大家都是好同志,好朋友,好兄弟,笑容滿面,一團和氣,背地裡則咬牙切齒,磨刀霍霍,甚至使壞弄鬼,放暗箭,打冷槍。總之,“當面說好話,背地使絆子”;“當面叫哥哥,背後摸傢伙”;“當面握手,背後踢腳”;“當面是人,背後是鬼”。為什麼會這樣?就因為是“窩裡鬥”。既然是“一家子”,就該團結、和睦,不能“當面鑼對面鼓”地公開叫板。誰要是公開翻臉,便等於和大家作對,那可就“對不起”了。這個風險,誰也擔不起。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一般都不會撕破了臉來對著幹。何況,依面子原則,原本就面對面時要“做人”,背靠背時不妨“搗鬼”的。只要面子上過得去,大家也都不好翻臉。至於背後是人是鬼,只有鬼知道,何妨鬼鬼祟祟?再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背地裡搗鬼,殺傷力更強,何樂不為?
二日“軟”,即“不硬來”。這和陰是配套的。陰則柔,柔則軟。窩裡鬥既然不能公開,當然也不能硬來。硬來難免有“敵對”之嫌。何況“當面”和“硬來’’都讓人警覺,——既讓當事人警覺,又讓旁觀者警覺,“鬼”就不好搞了。如果用軟刀子、軟功夫,便不難在不知不覺中殺傷對方,即便發覺了也難以還手。因為如果是棍子打來,你還可以去擋住那根棍子,或把棍子打斷;如果是陰風吹來,汙水潑來,你用什麼去對付這軟東西?
三日“小”,即“不起眼”。比方說,做小動作,打小報告,鬧小糾紛,製造小摩擦等等。這就很不好對付。第一,不容易發現;第二,不大好還手。因為那些名堂實在太小。如果去認真對付,既不值得,別人也會認為這是“小題大做”。和你關係不好的人會說:“屁大一點小事,鬧什麼鬧?太沒涵養!“和你關係好的人則會說:“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是不要因小失大。”但是,事有大小,是非卻不因事小就不是是非。小麻煩也是麻煩,小糾紛也是糾紛。它們對人心理、情緒上的刺激,也不可“小看”。更何況,小東西多了,也能鬧出大事情。比如蚊子雖小,但如果成群結隊,也能把人咬死。所以,小動作,小報告,小糾紛,小摩擦,也能置人於死地。然而畢竟是“小”,至少不好一開始就“小題大做”的。結果是,你還手也窩囊,不還手也窩囊。
四日“粘”,即“無休止”。這也是“內部鬥爭”的特點。外部鬥爭,敵我分明,勝負分明,一是一,二是二。一仗打完,要麼勝,要麼負,要麼和,總歸有個了結。窩裡鬥則不然。因為它首先就不承認有什麼鬥爭,自然也就無勝負可言。再說,即便一方勝了,另一方負了,也還得在一起過日子,那負方豈有不設法報復之理?於是便拉拉扯扯,粘粘乎乎,沒完沒了。
這就實在可怕。因為如果不陰,便可“當面還手”;不軟,便可“毅然動手”;不小,便可“大打出手”;不粘,便可“及時住手”。現在可好,還手找不到物件,動手下不了決心,打又打不得,收又收不住,豈非只有受其折磨?
所以,窩裡斗的結果也只有兩個:一是把人變成“兩面派”,二是把人逼成“精神病”。至少,也能讓人意志消沉,心胸狹窄。不信我們去看那些窩裡鬥最嚴重的單位,多半沒有什麼業績和成就;那些熱衷於窩裡斗的人,也多半沒有什麼眼界和水平。正因為沒有什麼眼界和水平,這才不把眼光看著“外面的世界”,只管盯著“家裡的是非”。結果自然是“內戰內行,外戰外行”,在單位、家族裡爭權奪利、爭風吃醋很拿手,到了外面,或見了外人,便頭也抬不起,話也說不出,屁都放不出一個來。
事實上,熱衷於窩裡斗的,無非兩類角色。一類是野心勃勃,老想著整倒別人,好讓自己上臺來逞能或者過官癮。另一類則是心懷不滿,唯恐天下不亂,巴不得別人出事,以便伺機報復,或發洩怨氣、看笑話。這兩類人有時又是同一類。他們多半是奴才,或準奴才,或主子身份奴才心理,大多人格卑下,品質粗俗,心理陰暗,男如太監,女似姨娘。如太監,故陰;似姨娘,故小。又小又陰,故遭人鄙薄;遭人鄙薄,故報復心切;報復心切,故不擇手段;然而畢竟能力有限,能量甚小,能耐不多,狗肉包子上不了席,叱吒風雲是不可能的,故熱衷於窩裡鬥。不信你去看看你的身邊人身邊事,是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