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間那麼寬,人的一生那麼長,三個月真是類似無影蹤的渺小一段。然而,對於世外之人,三個月帶來的變化,有時候真是滄海桑田。
三個月前,我還有媽媽伴著,宮宸雋喜愛著,爸爸雖然出走,卻也偶爾能見到。三個月後,對我最重要的三個人,死了一個,走了一個,另一個徹底沓無音訊。
三個月前,一切雖然糟,卻還沒有那麼糟,我沉醉在苦痛帶來的詭異幻麗裡,為賦新詞強說愁。三個月後,經歷過生離死別,家破人亡,我反倒在脆弱裡生髮出一種強烈的對生的渴望,不敢讓脆弱澆滅這份渴望,整個人看起來樂觀了很多。
回到班裡,這三個月的變化也是驚人的。
實驗班的女班主任懷孕了;女班長從一百四十斤,瘦到了一百斤,留起了長髮,開始學著化妝;班裡有六個人已經拿到了大學自主招生的“加分令牌”,三個人出國了;高三巨大的壓力催生了兩對情侶,一對是我們班出了名的夜店小王子,和實驗班剪著短髮、平時低頭走路不說話的姑娘,另一對是我們年級級花,和一個其貌不揚、長得不高、吊兒郎當的理科班男生;班裡極少數對我好的一個平時樂觀向上的姑娘,得了精神衰弱、輕度抑鬱,回家養病去了,估計得留級。
2
過去的三個月,在陸嘉然那個小屋子裡,因為太無聊了,所以我複習了三遍高中文科所有的課程。那三個月,陪著我的,只有書和作業。多虧陸嘉然,他真的非常非常討厭做作業,幾乎所有寒假作業,都是我來完成的,他的那份,都是我抄的。三個月過去,我曾擔心的跟不上課業,根本沒有發生,甚至,比那些在學校天天做試卷刷題的同學,我還要更加有競爭力。
回來的第一個週五,就是一次五校聯考。我竟然考了一個全校第八。
副校長看到這個成績,把我叫到他辦公室裡談了一次話。因為之前我無故曠課將近兩個月,學校給了我一個處分,而且已經把我的學籍放到普通班去了。可是學校現在就是要打出實驗班
的招牌,最好的學生,都要往總人數直降到三十人的實驗班裡塞。他詢問了我之前曠課的原因,我直言,父親失蹤了,母親去世了。得知家變,他也很慈悲,撤消了本要要按在我頭上的處分,並且安排了學校最好的專項老師來為我做計劃和輔導,把我的學籍放回實驗班,並且把他的校園卡給了我。他說,他的校園卡,每個月學校會往裡放一千塊,夠我吃的了。
他雙手把卡交到我手上,卡里是錢。同樣是卡,同樣卡里有錢,這和之前總經理食指夾無名指輕蔑地把卡遞向我的樣子是黑與白的反差。
我雙手慎重地接過卡,感激說不出口,只能用虔誠的眼神去表達。副校長也明瞭,微笑著說,“別過意不去,平時都是我老婆在家煮飯給我吃,食堂卡里面的錢每個月都是浪費掉,以及這麼浪費,不如物盡其用。你能好好學習,考上一個名牌大學,就是對我,對學校最大的回報了。”他的聲音輕得飄渺,在我心裡,卻又千斤重。
本來我想,自從家道中落起,我的一生大抵也就這樣了。努力賺錢,讀一個普通的大學,和一個平庸的人結婚,生一兩個才進幼兒園就學著打架、說髒話的娃娃,一生忙碌著養家餬口,像個屍體一樣麻木地活著。
我照照鏡子。十七歲的女孩,不需多加保養,面板就白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眉眼是清澈的,蒙著水霧,鼻樑和嘴巴形狀像媽媽。那句“唯美貌和智慧不會辜負”徒然從某一個大腦的褶皺裡冒出,在空蕩的腦殼裡繞來繞去。美好的面容還在,智慧還有機會汲取。雖然我對未來有著空洞的恐懼,莫說是那遙不可及的夢想,就算是幾個月後我在哪個城市,哪所大學,學費何來,生活費何去,我都不知道。可是,至少,我還能吃飽四個月的飯,我還有四個月的知識可以汲取,這是我能擁有的,得珍惜。所以,我得拼了命的學習。就算不為自己,為了在我的冰天雪地裡,為我送上一堆柴火的副校長,我也得努力的學習。因為,他說,我考上名校,就是對他最大的回報。
我問陸嘉然;“你說,中國離美
國最近的地方在哪裡?”
他猛然從一堆小山似的飯菜裡抬起頭,一邊咀嚼,一邊用粘著飯粒和菜葉渣的筷子在空中畫著地球的輪廓。“美國是在左邊還是右邊?”他一副思考臉,“反正不是上海就是新疆。”
我點點頭,示意他接著吃。他又埋頭吃起來。
3
之後的幾個月,累但充實。
我一點點將五百多的成績提高到六百多,學科的弱項也漸漸被補起來。第二次市模擬,考了學校第六,市裡九十四名。第三次市模擬,學校第八,市裡六十八名。第三次省模擬,學校第四,省八十四名。努力的成果,分數都在毫無保留地回報,這大抵就是高三的魅力吧。
我不在家裡,陸嘉然也就不回去走讀了,每天住校,好好學習,雖然成績上不去,但是至少也沒有再遊手好閒浪費時間了。每天,我都和他一起吃飯,學習,然後一路回宿舍。流程和當時宮宸雋在時差不多,感覺卻是天壤之別。
和宮宸雋在一起的每一秒,都燦爛著不一樣的火花,呼吸和心跳都變得有意義。而和陸嘉然在一起,他的體貼和細膩和他粗狂逗趣的外殼成了讓我生厭的反比。我知道每次在我脆弱無助的時候,幫我最多的,是他。我知道我無以為報,可偏偏,也從日常細碎的呼吸裡,我測量到了不一樣的溫度。於是,壓制不住的驕縱,開始在脾氣的末梢橫衝直撞。我想要用感激來沖淡這濃得發臭的驕縱,可是不管怎樣稀釋,鋼鐵去覆住硫酸的時候,還是會被腐蝕得朽壞。濃硫酸、稀硫酸,程度輕重不同罷了。
或許這就是我的弱點,誰對我好,我就浪費誰的好意。失去後,再在追悔莫及裡享受詭異的陶醉感。
就在這種讓我生厭的相處裡,高中的末尾都被走完了。大家來不及相互寒暄或告別,感懷高中的燦爛或遺憾,就收拾行囊,準備最後的那場殊死決戰。即使來得及,也沒有人會如此。因為,在那場殊死決戰裡,所有人都是孤軍奮戰,那些本該去寒暄或告別,本該與之感懷青春的,都是敵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