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雲朵，輕悠悠地飄蕩，甩下一塊，旋轉、變幻，又和另一塊粘到一起。它或許從未思量過是否從上一塊雲彩那裡來，那裡是否有根。它只想過要到哪裡去，在它還沒有長齊翅膀的時候。
遠遠地，我看著那個窗扉緊掩的房子。
或許是因為客廳頂上只有一個燈泡的緣故，比周圍所有家都要昏暗。我深吸了一口氣，緩步走向它。
是媽媽來開的門。
她努力低著頭，但她蓬亂的頭髮，泛紫的眼眶，破皮的鼻樑告訴我，她經歷過一場浩劫。
“你怎麼了？”我緊張地看著她。
“沒什麼。”她低著頭，迴避我的眼神。
“我爸呢？”我推開他，怒火中燒，恨不得手刃這個傷害媽媽的惡魔。
“走了。”媽媽把門關起來，把我拉到沙發處。“蘭子，媽媽要跟你好好談談心。”
媽媽的帶著淤血的眼球盯著空白的牆面，強忍淚水，組織語言。她的側臉，即使傷橫累累，“鏽跡”斑斑，還是那麼勝過所有自然的鬼斧神差，比月光更皎潔。
她轉過臉，握著我的手。
“蘭子啊，”她咬了一下嘴脣，把突然湧出來的淚水往回掖了掖。“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能力保護你。以前你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媽媽就希望你這一輩子都能健健康康的，衣食無憂，不受到什麼大的心靈創傷，可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自己。對不起，寶貝。”她憐愛地看著我，嘴角細微抽搐著，眼角謹慎地流了一滴淚。
“媽媽，”我輕喚了一聲，眼淚一股腦湧出。
媽媽把我抱在懷裡。和幾個小時之前宮宸雋的擁抱不同，那樣的擁抱是立體的，像有質感的模型，味道酸澀但清新。媽媽的擁抱是溷沌的，我被淹沒在裡面，我很渺小，這樣的擁抱有舊毛衣和乳汁發酵的味道。
“媽媽。”我也抱住媽媽，儘可能地環住她，像白鴿要保護美人魚。
我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她曾經的容顏是多少少年午夜夢迴的天堂，她曾走過無數看風景的橋，成了那些人畢生難忘的風景。她的笑，到了三十歲，還是清麗如蝴蝶親吻過的露水。也就是兩年前，她的純真和歡鬧還與雍容和沉靜相得益彰。而今，儘管時間不朽，滄海還是會變桑田，她的所有驕傲和自尊都被和自己將要白頭偕老的人踩在腳下，自信和對生活的追求被現實擠壓到了不見天日的角落。我說不出自己的心疼，只是無盡地流淚。
“蘭子，你知道嗎？不是所有東西都是理所應當的，可能有一天，所有那些你認為理所應當的東西都會消失的。爸爸、媽媽，我們總有一天會離開你，生老病死，沒一個人能逃得過。你的朋友，愛人，也許也會因為種種原因離開你。你必須要學會獨立，有自己養活自己的本事，離了誰你都能安穩地過下去。你要好好學習，不管幹什麼，這個是本。如果你戀愛了，你一定要認真對待，也要有原則，女孩子只有自愛才有被愛的資本。”
媽媽嘆了口氣。“寶貝啊，真是恨不得活到百歲，把你從初生到變老的所有過程都看在眼睛裡。”媽媽笑了起來，帶著哀愁，“哈哈，我都忘了，說不定，我會老得頭昏眼花耳朵聾，或者老年痴呆。”此處，眼角流了兩行淚。
“媽媽，不要說這個。我只想每天都跟你過，我想讓你一輩子都好好的。”我抽噎。
“好好好，我會陪著你的。我的一生人都陪著你。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媽媽都會保護你。”
媽媽鬆開擁抱，輕輕地擦拭我的淚水。然後去櫥櫃那邊拿了些東西來。
媽媽坐下來，慎重地把一張銀行卡和一疊保險單交給我。“蘭子，記得，媽媽所有的密碼都是你的生日，901
231。以後如果爸爸媽媽出什麼事了，記得，一定先要自保。我們家，你最重要！”
“媽媽，是不是你出什麼事了？”
“怎麼會。”媽媽沉沉地從稀薄的空氣裡嘬了一大口氣，擠出一微米的乾澀的笑，“媽媽能吃能睡，好好地在你旁邊，能有什麼事！你也不要擔心你爸爸，你最重要的是關心好自己。反正媽媽很好，放心。媽媽剛剛跟你說的，你一定要答應媽媽，好嗎？”
“不要，如果你們出事了，我肯定會用來救你們！”
媽媽表情嚴肅起來，“不準！”又頓時柔軟下來，“不行，那樣不行。你爸爸的事業是無力迴天了，媽媽的一生或許也就是這樣了，可是你不一樣，你還有希望，你是我們的希望。只有你好了，我們才能好，知道嗎？明天會發生什麼，誰又能預知呢？媽媽以前跟你說的那些‘無私’，你就先放著吧！“無”得在“有”的前提下存活，可我們沒剩多少了。人都是越活越現實的。”
媽媽真摯地看著我，我只能點點頭。我抓著稀薄的媽媽，用眼睛努力地刻畫著她的模樣，正如一年前最後一次離開家時，努力刻畫那一草一木一樣。害怕錯過了這一眼，就再也沒有機會記住了。
時間終會忘記那些花容月貌和其樂融融，我怕我也會。
即使吵架，我和媽媽還是很擔心爸爸。我們談天到凌晨，爸爸還是沒有回來。媽媽第一次在沙發上睡覺，就為了等爸爸。可是爸爸沒有回來，直到我的反思期結束，他也沒有回過家。
我有些恨他，這世界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親自迎我到世上的那雙手，親手把我往外推。可是我又心疼他，本來家就已經不是家了，空有房子，他依然無枝可依。這個季節，我們都是天涯淪落人，卻還要各自天涯。
爸爸，你在哪裡？你還會回來嗎？你，還會回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