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琴娜笑了笑:“剛走,都俊統領來催,說是各部統領們都在前殿候著呢,大王這才走了。臨走….”瑪魯不待阿琴娜說完便忙著接了話茬兒:“臨走啊,還囑咐了好些,讓咱們督促著王妃進藥,這幾日不要飲奶子酒,沐浴的水燙一些才對,燕窩粥要多熬一會兒才是,還要加些茵陳進去…”掰著指頭數,還是有些忘了,瑪魯撓撓頭,阿琴娜繼續道:“大王還說過會兒會讓人送些補藥過來,屋子也要再燒得暖些才行…”
贊元張了張嘴,一時無語。阿琴娜回身幫水昕又換了帕子,回過頭時嘆了口氣:“明明掛念著,還鐵了臉說是因著王妃有個三長兩短不好給大煊皇帝交代所以才上心。”贊元和瑪魯倒是同時嘆起氣來,一時都不再說話。
“大王說,王妃若是醒了,不要告訴她大王來過。”瑪魯支著頭犯難:“這一回,倒是該不該聽大王的?”
阿琴娜看了看瑪魯,又看了看贊元,像是在和贊元無聲地商議。贊元輕嘆:“主子們的事兒,豈是咱們這些人可以cha手的。王妃若是有那福氣,定然有上蒼庇護著。”瑪魯聽得糊塗,阿琴娜卻是明白,雖沒再答話,心下卻是認同的。各人的命,皆有定數。很多事,是要看造化的。
朝鳳殿的九曲遊廊,在連綿的小雨裡和滿眼的硃紅、琉璃交相輝映,水昕歡快地向前跑著,遊廊的盡頭是她的寢殿,熾哥哥說江南新進貢的伊蘭已經送到她殿裡去了,她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咯咯”地笑著,身後跟著母親和熾哥哥,她衝著她們催促:“母親,熾哥哥,快點兒啊!”熾哥哥笑著搖頭,母親輕斥她:“總是這般著急忙慌作甚?”水昕不理會他們,笑著“哼”了一聲便提著裙裾轉身要繼續向前去,卻看到了站在遊廊盡頭的人,那個男子倚著雕有彩雲追月圖案的漢白玉扶手,閒適地朝水昕叫了聲“王妃!”笑容僵在臉上,水昕停下了腳步。男人的面容逐漸清晰,亦近亦遠,她輕聲叫了句“哲昀!”身後的母親下一瞬就朝著哲昀走了過去,動作之快讓人咂舌,轉眼就到了哲昀身側。母親手裡明晃晃的匕首眼看著就要刺向哲昀….
“母親!母親!”水昕呼喊著,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喘息。她捂著胸口,拭著額上的汗,睜開眼看時,就看到了應聲而入的贊元。她這才鬆了口氣:“原來是夢!”
贊元上前扶著她的肩頭問:“王妃.怎麼了?”水昕慌忙搖頭:“沒什麼,噩夢而已。”是,噩夢!即便她不願承認,可她早已弄不清楚立場。如若熾哥哥真的和哲昀勢不兩立、不能並存,她該選誰?
水昕朝外面張望,天色大亮,日.光明媚,水昕xian了被就要下床:“今日倒是出了太陽,出去走走。”贊元擋在面前,義正詞嚴:“主子身子還沒大好,不能下地,出去嘛,就更不用商議。”水昕有些疑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才覺著當真有些燙,這才回想起自己蹲在院落外掰著枝椏打發時間的模樣,至於此時為何躺在了這裡,她渾然不知。抱歉地笑了笑:“想必又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阿琴娜踏進房門,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王妃要真心疼我們,就好生養著!”說著就將碗裡的東西放在了水昕面前。黑濃的汁液散發著刺鼻的氣息,水昕掩著鼻,一時竟淚眼汪汪:“贊元,我三日之內定然不下地走動了,這藥汁,可以免…”還沒問完,贊元就搖了頭:“主子,趁熱喝了吧,這兩日給您喂藥,我們可沒少費力氣。”“兩日?”水昕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
看阿琴娜和贊元軟硬不吃的模樣,水昕心知再怎.麼求饒也是白費脣舌,不情不願地端起了藥碗,皺了皺眉仰頭送進嘴裡。一飲而盡,汁液還順著嘴角流下來一些,她苦得眼淚都掉了下來,身子也跟著顫了顫,不明白的人看著,倒像是她飲下的是賜死的劇毒。贊元忙遞上備好的溫水,水昕漱了漱口,聲音也有些顫:“這藥,還有幾日的?”
阿琴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醫士開了好些,約摸.著還要煎個十來日。”水昕無望地跌在軟枕上,嘴裡輕哼著,用被子矇住了頭:“好姐姐,倒不如一帖子藥送我西去好些!”
阿琴娜當然是.哄水昕玩鬧的,那日水昕醒來之後,藥次日有服了一日便停了,改換了哲昀送來的補藥和才賜的稀有山藥。水昕見藥汁停了,心情也跟著好起來了,雖然不能出房門,卻跟著三人笑鬧逗趣,好不愜意。也曾疑惑地對著碗裡的補藥疑惑地詢問,她記著她帶來的好東西是不少,可有些她並未帶來,如何會出現在碗裡。三人回她的倒是一致:“主子燒糊塗了,連自己的東西都不記著。”
許是自己真的記錯了,水昕不再去盤算,安心地呆在房裡養著。阿琴娜和瑪魯變著法子做好吃的給她,贊元則是每日催著她吃燕窩粥。想著燕窩粥,水昕有些悵然。哲昀倚在廊上的夢境伴隨著母親生冷的匕首清晰鋪展,讓她有些害怕。回想著那晚從南苑回來共浴,再想想次日哲昀的冷語,竟覺著自己有些沒骨氣。明明這般羞辱、厭倦她,她還是恨不起來。
幾日來的燕窩粥還是一次不落地送去前殿,到了時辰,不待水昕詢問,贊元便攜著阿琴娜或是瑪魯送去了。養了幾日,差贊元召了醫士來,醫士說已無大礙,補藥再吃幾日便可。水昕像是得到了特赦,特意妝扮了一番便拉著贊元要去院子外到處走走。贊元想及主子確實近十日沒踏出院子,就笑著應了。
晚飯過後,水昕和瑪魯她們閒話了一番,便歪在榻上讀起書來,架子上的夷文書卷她已能不費力地看懂,這些日子倒也解了不少煩悶。正翻著,就看阿琴娜端了燕窩粥進來,水昕看著贊元端起粥碗就要出門,就放了書卷叫住她:“今日我去送。”贊元原要說夜裡太涼,想了一下還是將粥碗遞到了水昕手裡:“主子等著,我再去拿件外褂給您穿著。”
出了院門,水昕就在心裡不住告誡自己,今日去了,若是見著了,萬不可再弄得劍拔弩張,好歹自己還是要看著他的眼色度日,稍稍服軟也不為過。
踏上石階,就看到了都俊,都俊依然恭敬地行禮,水昕微微還禮便笑著進門去了。進了房門,就看到婢女立在寢室外,見了水昕也只是行禮,並不通報。日日見著王妃來送粥,她們也是慣了的。走到門口,才要抬手,就聽到了一聲嬌吟,一聲高過一聲。水昕轉身,恨不得奪門而去,聽音色,倒不像是茹扎,比茹扎還要放肆,倒不害臊。水昕想把粥碗放在案几上就離去,卻挪不動腳步,想著哲昀和別的女人在房裡親暱,她的酸楚愈加洶湧,就像是打翻了的醋罈子,流個沒完沒了。房裡聲響平息了下去,水昕立在房外,朝婢女點了點頭。
婢女對著房門通報:“大王,王妃求見。”水昕端著粥盤的手緊緊住著梨花木沿,生怕自己一衝動就將粥碗扔在那個不知羞恥的女人身上。熾哥哥有那麼多的女人,她當時竟也覺著天經地義,真的換在了自己身上,竟有些同情年尺素。如果此時立在門外的是年尺素,該是將粥放在案几上邊一聲不響地離去吧。然而,她終究是江水昕,而不是年尺素,她無法將自己的喜怒都掩藏起來,無法隱忍、被動地接受。
房內好一陣寂靜,婢女不再通報,水昕也沒有離去的意思,一直立在門外盯著房門。
“下去吧。”哲昀淡淡吩咐了一句,房門開啟。女人臉上還帶著沒有退去的潮紅,美目裡有著意猶未盡的埋怨,雖然對著水昕行了禮,卻不似上次覲見時的恭順。水昕對著女人瞧了一眼,不是茹扎,不是月姬,而是四姬裡體態最為妙曼的箐姬。水昕冷眼看著箐姬行禮,便邁步進去了。
哲昀還躺在床榻上,xian了被下地,婢女慌忙進來幫他更衣。水昕笑著行禮放下粥盤:“退下吧。”婢女停了手退下。水昕上前幫哲昀更衣,不理會他試探的眼神。“真是罪該萬死,妾身又攪了大王的興致。”水昕理好了哲昀的衣飾,笑著說道。
“瞧王妃的神色,似乎這並不是心裡話。”哲昀瞧著水昕端了粥碗遞給自己,繼續說道:“多日不見,王妃倒是憔悴了許多,莫不是病了?”“多謝大王惦念,妾身不過是昨夜睡得晚了些,精神有些不濟。”水昕遞給哲昀粥碗笑道:“大王整日操勞,妾身倒是擔憂大王累壞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