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動聲色的暗諷讓哲昀覺著有趣,他並不急著接過粥,而是伸手將水昕拉在懷裡。粥差一點溢位來,水昕掙扎著要起身,哲昀不放手:“王妃不待見本王,難不成看著別人伺候本王,又覺著氣惱?”
水昕依然是笑,卻不遮掩自己的酸楚:“妾身要是答了是,大王會相信麼?”哲昀一愣,沒有接話,放開了水昕,他倒了杯茶在圓桌前坐下:“你不必勉強自己,那日說送你去東營,是玩笑話。哪日廢了你,本王會送你回大煊的。”茶盅敲擊著桌面,發出輕響。
“是嗎?那水昕倒是更情願被送去東營。”水昕答得平靜,卻似深思熟慮。
“退下吧。”哲昀不願再多說,有些煩亂。
“哲昀,”水昕立在原地,沒有挪步:“你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是你的結髮妻子。”輕輕放下粥碗,水昕笑了笑:“早些安歇吧。”便轉身而去。沒有行禮,只一句“早些歇著吧”倒像是尋常夫婦。哲昀看著窗上水昕離去的背影,還是想著她的話。即便他再怎麼不願意去想,這個女人,終究是他的王妃,用她的話來說,便是“髮妻”….
草原的冬日比想象中來得早了許多,屋內燃著加了香料的碳爐,桌上也一直備著熱茶水,抱著從大煊帶來的小暖爐,水昕放下了手中的書卷,雙眼微酸,禁不住xian開窗上厚重的簾子朝外看去。窗外的雪花被風颳著,不知是翻了幾個滾兒才無力地落在地面,大約是忍受不了漂泊,落在地面上就緊緊貼著地上的積雪。樹木和院子的圍牆都落著雪,那些不遠處的高大楊樹枝椏垂得很低,是被落雪壓得不堪重荷,風一過,雪簌簌落下,趕集一般湧向風的懷抱。
“贊元,這是入冬的第幾日了?”.水昕一邊向外打量一邊問幫著她沏茶的贊元。“入冬都十多日了,這雪也下了四五日了。照這樣下去,牛羊還不都得凍死?”將茶放在書案上,贊元滿臉擔憂:“今年還沒回去看看阿伽雅,不曉得她的帳子是不是給這大雪給壓塌了…哥哥的羊群,也不曉得下了多少羔…”低聲呢喃,生怕主子聽到。
水昕放下簾子,在書案前坐下。入.了冬,落了雪,人反倒添了許多牽念,別說是贊元,縱然是她,也時不時徒增傷感。往年的這個時候,歲貢紛紛入宮,正是她忙著打製新首飾、張羅新衣的時節,一晃眼,早已隔著一世。怕是連夢著,都不大真切了。
“收拾一下,明日我去請示大王,.準你們三人挨著回家看看。”水昕呷了口茶水,對贊元笑道。 “主子…”贊元眼中一亮,滿是感激。“得,你要是再這麼看著我,我都覺著不像是你了。”水昕推了推贊元,指了指書架:“幫我將這書冊的末卷取了來。”贊元慌忙從架子上取書,動作輕盈。水昕接過贊元遞來的書冊,隨口問了問:“大王近日夜裡可都在殿裡?”
贊元想了想,答道:“前些日子間或在,近來幾日連著.落雪,按規矩是要給各營添冬衣,聽前殿的人說整日在各營跑著,都是在南苑歇的。昨夜去送粥,倒是見著了。”水昕點頭,不作回答。撞見哲昀在前殿召幸箐姬那晚之後,她便不再去前殿,若是出去也是從側門繞行,粥也是讓贊元送去。
“不過…”贊元賣了個關子,見水昕翻著書頁的動作停.下,才接著道:“大王問,王妃為何許久不來了。”水昕笑了笑,輕聲說:“知道了。”
水昕這一個多月都不曾主動問過贊元哲昀的.近況,也不曾問哲昀有沒有問及自己。聽贊元一說,倒覺著心裡的陰霾減了幾分。一月多未見他,卻不是偶爾無眠時憶起,現如今,做什麼事情,都能想到他。最後見著的那夜,她輾轉反側,也算是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贊元,大王未娶.我之前,是不是打算立茹扎?”水昕把玩著手裡的暖爐,看著細碎的炭火閃爍著微藍的光。
“主子倒是糊塗了。大王心裡如何想著,豈會告訴我們這些下人。”贊元嗔笑著:“王妃今日怎生問起了這個?”“茹扎,你有沒有心裡惦念過一個人?我是說,男人。”水昕側頭,眨了下眼睛,頗有些俏皮。
“主子說笑了。跟著大王,哪裡敢有這些心思。再者,院子裡都是些丫頭婆子,還真是沒有機會。”贊元搖了搖頭。“出閣之前,我也惦念過一個男子。他是我大煊的一員武將,初見時,是在他大破北夷的慶功宴上,高頭大馬之上,他目光如炬,讓我過目難忘。當時我心心念念想著招他做駙馬…”垂首輕笑,頗有些無奈。
贊元早已在她身側坐了下來,凝神聽著,見她不語,就催著問:“後來呢?”“我嫁給了大王,哪裡來的後來?”水昕呼了口氣:“當時想著,真是喜歡。現在想來,太過草率。”
贊元和水昕經常說些體己話,言語之間自也隨意。聽主子說得這麼動情,她便揶揄地說了句:“想必那位將軍沒娶到王妃,很是傷心吧。”水昕沒了笑意,沉默了許久。
“那位將軍死了,到死都沒有睜眼瞧過我。我從他的喜宴上帶走了他心愛的女人,原是要嚇唬著那女人讓她知難而退,卻沒想她性子烈,了結了自己性命。將軍當日就殉了情。”水昕看了看一臉不置信的贊元:“我這樣的人,活該千刀萬剮,對不對?將軍的父親戎馬一生,是我大煊威名赫赫的三軍元老,獨子身亡,他愴然離世…”
“王妃,”贊元叫了一聲,還要說什麼,水昕卻悽然一笑:“原來死活是不明瞭,我讓他做駙馬,該是他家門的榮耀,他怎就不識抬舉。我自己被迫來北夷做了王妃,才體味到了苦處。上天讓我依著他的路走了一遭,唯一不同的是,我依然苟活於世,連死的決心都下不了。”
贊元打斷了水昕,生怕水昕徒增不快:“好端端的,說這些作甚。王妃餓了吧,我讓瑪魯端些點心過來。”說著就要起身。“放心吧,我只是說說而已,不必擔心。”水昕拉她坐下:“我只是覺著欠了他們家太多,此生無力償還罷了。若說對他,現在看來,壓根兒就不是男女之情。”
贊元靜靜聆聽,不再打斷水昕。壓在心裡的事情,說出來,反倒輕鬆。
水昕幽然道:“他死了,我只是疑惑,生著悶氣,抱怨他為了一個卑賤的女人用這樣的方式羞辱我,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難過。若真是在意一個人,莫說是他死了,就算是病了、累了,你也恨不得全都替了他受著。”
“王妃,我斗膽問一句。”贊元tian了tian乾澀的脣,嚥了咽口水:“您…對大王…”
“我決計不會讓他廢了我!”水昕直著身子,瞬也不瞬地看著贊元。
次日的粥,水昕帶著贊元親自去送。這一日值守的是茹扎,她看著水昕踏上石階,絲毫沒有行禮的意思,望了望水昕手裡的粥,不屑地道:“看來,王妃倒是很知道疼人。”水昕朝裡望了望,笑得誠摯:“將軍哪裡話,哲昀是我相公,我自是要比旁人上心。”說著轉身接過贊元手裡的書冊抬腳進去了。
哲昀不在前廳,寢室也一片漆黑,見書房亮著,水昕便三兩步進去了。哲昀沒有抬頭,水昕不出聲響地放了粥,又將粥盤裡的書冊放至哲昀面前。哲昀這才抬頭,見是水昕,看她側頭笑著,倒也不好板著臉,帶著笑意問:“今日倒是稀奇,王妃 親自來了。”
水昕行至哲昀身側,伸手挑了挑燭火,書房裡立刻亮了許多:“也不讓人進來伺候著,連個挑燈的人也沒有。”哲昀向後kao了kao:“不自在。說吧,什麼事兒。”
水昕將粥放在他面前:“連著下雪,贊元、阿琴娜她們想回家看看,所以我代她們來請示大王。”哲昀笑了笑:“怪不得親自來了。”
水昕不理會他,兀自出了書房,片刻回來時,手裡添了條毯子:“在書房坐著,就蓋條毯子。”說著俯身將毯子蓋在他的膝頭:“回頭我讓阿琴娜送個暖爐過來,放在書案上多少比炭火還暖一些。”
哲昀沉默地看著水昕忙活,端過她遞來的粥一口一口喝著:“茹扎聽不見,也看不見。”水昕整理案頭的手停了一下便又繼續:“她看不看得見,我才懶得計較。這些,都是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那不如,今夜就留在前殿。”哲昀放了碗,專注地看著水昕。
“明日一早,再賜藥給我灌下?”水昕將他膝頭滑落的毯子拉好,哲昀別過臉不再看她。
“這卷章我看完了,就帶過來了。山窮水盡,柳暗花明,讓人稱快的結局。”水昕行了禮:“冬日夜短,早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