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說的不錯,長公主熬不過那一晚。三更天的時候德公公催煊熾和尺素起身,因為長公主不行了。煊熾和尺素匆忙趕往朝鳳殿,太醫們圍了一屋子,銘纖幫忙擦拭長公主嘴角的血跡,卻也不能減緩長公主劇烈的咳嗽。
煊熾坐在床沿握起了長公主的手,長公主感覺到了他的溫度便張開了雙眼,看到是煊熾便搖晃他的手道:“熾兒,讓他們都出去!姑母有話要對你和皇后說。”煊熾讓眾人退下,臥房裡恢復了安靜。尺素立在煊熾身後平靜地看著**的長公主。
長公主笑著對煊熾道:“熾兒,姑母就要走了,方才我看到昕兒在門外衝著我招手。”煊熾握緊她的手道:“姑母這麼思念昕兒就要好起來,熾兒這就派人去北夷接她!”長公主搖頭:“熾兒從小就騙不了姑母的,你也不用瞞我,我知曉昕兒已去了。”
煊熾低頭沉吟了片刻道:“昕兒去後,北夷三日國喪祭奠逝去的王后,哲昀大王讓人修築了嘉碩陵,還撤了邊界上的駐兵。”
長公主笑著點頭:“昕兒總算是沒給我丟臉,沒給我們皇家丟臉,也沒給大煊丟臉!”煊熾重重點頭:“是!昕兒是我們大煊的功臣!”長公主突然止住了笑意,她望著煊熾:“熾兒,我知道你一直恨我,恨我害死了你的母妃和妹妹。我當時卻是有將皇位留給舯堯的想法,可那都是我的錯。不管你和舯堯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對你,你是再明瞭不過了!這天下之人,誰都可能奪了你的天下,唯獨他不可能!”
煊熾不語,長公主又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嘴角又溢位血漬。煊熾幫她拍打著後背,尺素忙上前來為她擦拭血跡。 長公主看著神色淡然的尺素,吃力地說道:“皇..皇后,謝謝你!”
尺素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也許煊.熾不懂長公主的意思,尺素卻十分明瞭,她點頭微笑,看到的也是長公主勉強的笑容,病痛讓她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報以真誠的一笑。
長公主當晚告別了人世,也帶.走了尺素所有的怨恨。當朝鳳殿的門重重合上的時候,素淨的白色流放了那些斑駁的記憶,滌盪了有些泛黃的塵埃。那一刻,尺素覺得心變得明快了,卻也有些失落。
原本是要努力要這些傷害過她的人得到更加慘.痛的教訓,卻終究敵不過自己的善良和不忍,甚至看著他們離去也有些悵惘。如今,她活在這個世上再也不是為了仇恨。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尺素轉身看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宮闈,突然覺得有些倦了...她笑了笑對著霽湘說:“回鳳儀殿!”她知曉煊熾正在那裡等著自己,而她也多麼想kao一kao他堅實的臂膀。
世事均是有轉機的。繞來繞去,糾糾纏纏,最終停滯.在了原點。放進了記憶的人再次被提及,甚至出現在眼前,讓尺素再次侷促,猝不及防地牽絆了她的心潮。霽湘跑來稟告她煊熾正在正和殿接見哲昀大王的時候,已經過了兩月有餘。尺素瞪大了雙目,生怕自己聽錯了:“哲昀?莫不是看錯了?”
霽湘搖頭:“我的小姐,好歹也是見著過幾次的,怎.生會瞧不準?”尺素跌坐在椅中,霽湘接著說:“看樣子,哲昀大王並沒有帶多少隨從來,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匆匆一瞥,就覺著清瘦了不少。”尺素輕嘆:“信弦去了,他怕是很傷懷。”
霽湘有些不滿.尺素的說法:“小姐怎生糊塗了,哲昀大王對小姐,大約是不比咱們萬歲爺差的。再說,信弦公主那麼驕縱,和小姐也差了太遠…”
“男女之情,不是拿來比較的。日子久了,總是要生出感情的,只是,這個時候來,倒是讓人摸不著頭腦。走吧,去正和殿看看究竟!”說著率先起身,霽湘慌忙帶著宮人跟上。
“皇后娘娘駕到!”小太監的嗓音銳利而刺耳,讓人聽著心裡一晃。殿門是合著的,煊熾在裡面應聲,殿門開了一扇,尺素抬腳進去合了殿門。
煊熾立在殿下,身側是哲昀。尺素行了禮,才有功夫打量哲昀。霽湘說得不錯,這個將天地都不放在眼裡的男子添了太多的沉穩,只是清瘦了不少,疲憊和焦慮讓人心生憐惜。
“尺素,不必講究禮數了。哲昀今日來,是有要事相商,怕是還要你出面。”煊熾柔聲對尺素說,尺素疑惑地看向哲昀:“哲昀前來為了何事?”
“我找到了水昕,她不願意見我。”哲昀苦笑,青色的胡茬越發襯得他英俊不俗。
“水昕?她不是…”尺素張了張嘴,卻無法再說下去。
“清穆堂堂主作亂,擄走了水昕,水昕為了不拖累我,自刎於敵營。我踏平了亂賊的巢穴,幾乎是挖地三尺,也沒有找到她的屍首。抱著一線希望四下找尋,才有了些訊息。有人看見她被大煊的商隊救起,我一路找尋,便到了京都。”不愧是哲昀,尺素暗贊,再怎麼冗長的故事也能被他三言兩語道明白。
“是初樓樓主張凌渡救了水昕,哲昀已探明白,他所救之人確是水昕。然哲昀差人過去,張凌渡矢口否認。初樓是江湖中出了名的暗器名門,硬闖進去只怕是不行的,哲昀無計可施,才進宮來尋朕商議。”煊熾回頭看了看哲昀。
哲昀眉頭緊皺,不掩焦急之色:“水昕怕是就要臨盆,一路顛簸,又負了傷,怕是情形不大好。” 尺素不待他說完對煊熾道:“尺素明白了。張凌渡原是我哥哥的副將,舊時也總在府裡走動,我這就去走一趟,這薄面,他定然還是要給的。”
煊熾“嗯”了一聲,哲昀便對著煊熾拱了拱手:“煊熾,大恩不言謝。”“哲昀真是多禮,快些尋了水昕回來,朕在宮裡設家宴等著你們!見著水昕告訴她,熾哥哥備好了上好的竹葉青,還做了晶膏mi汁酥給她!”哲昀笑得惻然,跟著尺素出了正和殿。
皇家機密不能洩lou,所以尺素只是差人駕了宮人採辦的小馬車出去。“哲昀!”尺素看著哲昀,神情凝重:“她為何不願見你?”
“尺素,對不住,讓你失望了。”哲昀說著歉疚的話,聽著並不是真心話。尺素望著皇城外的繁華淺笑:“是在怪我麼?怪我亂點了鴛鴦譜..”“不是。確實覺著對你有愧,原想著要幫你的。反倒白白搭上了水昕…”說到水昕,哲昀的聲音低得近乎不可聽聞。
“哲昀,你愛她,是麼?”尺素冷笑。“尺素是哲昀的知己,如何能不懂?”哲昀別過頭,答得爽快。
尺素不再言語,相別兩年,再見之時,卻已無心思敘舊。聽聞哲昀的答話,他對信弦的感情怕早已不是她所能及的。些許失落,更多是慚愧。方才真是痴傻,竟然問了信弦為何不願再見哲昀…一個女子,緣何會拋下心愛之人遠走天涯?真真應了那句話,情若切,意難平,反添了恨。
初樓是建在京都之內的,獨闢一隅繁華,四方四正的格局顯得格外森嚴,若不是匾額上的“初樓”二字,還真像是縣衙牢獄,讓人不敢kao近。馬車停了下來,哲昀率先下了馬車扶尺素下來,尺素朝著初樓的深綠色銅壽門望了望轉頭對哲昀道:“一切聽我安排!”
哲昀點頭:“若是能將水昕找回來,什麼都依你!”尺素淡笑,拾階而上,一襲白衣猶如皓月初升,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駐足觀望。門口守著的下人見尺素貴氣天成,又是坐著宮裡的馬車來的,自是不敢得罪,彎身行了禮。尺素從袖裡摸出一塊腰牌對一個下人道:“煩勞小哥將這牌子交給樓主,就說我家主子有要事相商!”淺淺失禮,大方而不失儀,下人自是不好拒絕,客氣得應了句“姑娘稍後”便抬腳進門了。
不一會兒,先前那個下人已躬身出來,身後跟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子,哲昀打量了一番,和自己一般大的年紀卻多了分嚴肅。男子先是看到了哲昀,一臉冷漠,尺素伸出潔白的衣袖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清甜:“凌渡!”
“尺…皇…”拿捏了一番,張凌渡倒是不好意思地腦著頭不知如何稱呼了。“凌渡倒是生分了,難不成還想讓尺素連著罰你三十杯酒不成?”張凌渡聞言,笑得極為憨厚,尺素朝著他的胸口捶去:“讓尺素站在這裡說話,再加十杯!”凌渡慌忙做了“請”的姿勢,尺素提著裙裾要進去,忽而想起什麼似的對身後的哲昀吩咐:“走吧!”
哲昀看著二人閒聊,便知尺素與張凌渡的熟絡。張陵渡的府邸倒是符合習武之人的套路,除了三五步一處的艾松和尋常花草便均是威嚴的石獅、馬雕,哲昀心思都在水昕那裡,也沒怎麼仔細去看。張凌渡將尺素和哲昀讓進了前廳,便吩咐下人上了茶。待坐定之後張陵渡才問尺素:“尺素,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