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淺摸了摸他的臉,心疼道:“契兒,這幾日沒有娘餵你飯,你看你,都瘦了。”
大掌覆住她小小的手,南宮契的眸中閃爍著擔憂,他道:“你什麼時候可以出來,這凝夙軒,偏得很,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兒的,你生*鬧,在這裡怎麼受得了。”
水清淺笑道:“是憐容告訴你我在這兒的吧,你不瞭解我,我雖然愛鬧,但自小生長在深山,若忍受不了寂寥,早便瘋了,也等不到今日。冷宮雖冷清,但也遠離是是非非,我也很是喜歡,但我想待在這兒,皇上也是不肯的,我想,不出兩日,皇上就會讓我回到紅鸞殿了。”
“真的嗎?你能回來了?”南宮契激動地握著她的手不放,“你真的能回來了?你可以一直和契兒在一起了嗎?”
“嗯,浣粼會回來,銀兒也會回來,還有夕顏,我們都會在一起,好好的。是我不濟,才讓你們散落各宮,我不會再讓契兒沒有娘了……”她輕輕地擁住了南宮契,沒有想到,她入了宮,還能收穫這麼多的關懷,她不是一個人,不是。
單放,你看到了嗎,我不只是在為了你而活著了。
不是了。
後宮,沉寂了太久,終是會蕩起漣漪的。紫越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帶進了琉璃煙樓,跪下之後頭也不敢抬,道:“皇上,奴婢……奴婢參見皇上。”
南宮契坐在上首,右手搭放在桌案上,食指輕輕敲打著,不怒自威。纖嬪、戚妃跪著,夕顏在旁邊的房間裡服侍夕瑤用藥。
“戚妃,之前,齊悅香向來只要你和皇后才能用,那,琉璃煙樓的宮女身上怎麼會有這香料?”
“皇上,”戚妃恨恨地道,“今早,尚宮局也送了齊悅香到琉璃煙樓,絲然雖被隔離,但還在琉璃煙樓,夕瑤先下手把香料沾到了絲然的衣服上也不一定啊,夕瑤除去了淺妃,現在又想對臣妾下手,皇上,夕瑤乃惡毒婦人,皇上不得不防啊。”
“放肆——”南宮契一拍桌子,眾人皆是一慌。“如果夕瑤是罪魁禍首,那她之前為何要阻止朕親自前去檢視宮女衣服,若她想害你,怎麼會是你主動前來琉璃煙樓鬧事,分明是你心有不平,分明是你在搗鬼!你現在說淺妃是被陷害的了,那當初,是誰口口聲聲說淺妃居心叵測的。”
南宮羽視線一轉,道:“紫越,你是從朕的乾清宮裡出去的,你向來靈敏,你說,這香,是不是你家主子塗上去的?”
陳福海呈上來一張宣紙,裡面有些細細的香料粉末,紫越看了看,道:“皇上,這香,一定不是戚妃娘娘塗在宮女絲然身上的。”戚妃附和道:“是啊,不是臣妾所為,請皇上明察啊。”
紫越磕了個頭,道:“皇上,恕奴婢直言,娘娘把香料塗在絲然身上是絕對有害無益的愚蠢行為,娘娘不會做這種事,但這香料,的的確確是出自黎月宮,若要追究齊悅香是如何到絲然身上的,除非……”她欲言又止,南宮羽問:“除非什麼?”
“除非宮女的衣服,是經過黎月宮宮人之手轉交到絲然的手上。香料在袖子縫口細微處,琉璃煙樓中正值多事之秋,或者絲然大意,沒有發覺也是有的。”
南宮羽想起之前夕瑤說絲然的衣服是銀兒送來的,經過銀兒的手,但也可能經過別人的手。現下紫越的推測與銀兒的供詞剛好吻合,難道水清淺真的是被冤枉的?
戚妃瞪著紫越,質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想說,本宮誣陷淺妃娘娘?紫越,你可別忘了,你是黎月宮的人啊。”
南宮羽冷著臉,徑直走出了琉璃煙樓,看見了單放,單放雙手抱拳,正要行禮,南宮羽默默地抬起手,面無表情地走向了凝夙軒的方向。
“娘,我每天每夜,都在紅鸞殿屋頂上盼望著你回來……你知道嗎……”南宮契撫摸著懷中水清淺如瀑般的青絲,心裡的思念,怎麼也說不清楚。
水清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契兒一定會等我回去的,契兒是最在乎我的是不是……”
與他相遇,是一種緣分,前朝廢帝,什麼都不記得了,也是好事。只要他體內的奇毒不發作,只要他不想起前塵往事,他就一直都是她最乖的契兒。
倚在他的懷中,無比安心。
南宮羽,你還沒有一個本要殺我的人來得真心……
水清淺苦澀一笑,枯葉在她肩上旋轉飄落,她慢慢抬起頭,望著他,道:“等我出去,我們就重聚了。”
南宮羽站在南宮契的身後,怔怔地望著他們,手掌倏地握緊,手骨清脆!
單放趕過來,看到水清淺與一男子相擁,瞳孔一張,急忙喊道:“淺妃娘娘!”
水清淺身子一歪,目光繞過南宮契,望見了渾身充滿戾氣的南宮羽,一怔。南宮契正要回頭,腰間環著的雙手忽然一用力,他對上了她清澈如水的雙眸。她說:“別回頭。”
別回頭?
南宮契不解地問:“怎麼了?”
南宮羽掄起了拳頭,咬牙切齒,額頭的青筋暴跳。戚妃、纖嬪,還有一些隨侍的宮女太監都跟了過來,見到水清淺與一陌生男子形狀曖昧,無不吃驚。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南宮羽笑道:“好一對痴情怨偶,都到了冷宮了,還如此纏纏綿綿,不離不棄。”——語意中的殺氣,**無疑。
單放抱拳道:“皇上,卑職認為,此事定另有隱情。”
“隱情?什麼隱情?這後宮,除了皇上,哪裡來的男子,單單這一樁罪,就能把他們雙雙誅殺。敢在皇上的眼皮底下暗渡陳倉,哪有放過之理!”戚妃走上前一步,激憤地說。此刻,無疑是反敗為勝的好時機。“淺妃在時疫猖獗之際謀害夕瑤姑娘,又嫁禍給了本宮,還堂而皇之與人私通,給皇上頭頂添綠,淺妃出身不明,實在是應該誅九族啊。”
“住口!”水清淺放開了南宮契,走向戚妃,“分明是你戚妃陷害本宮,此刻賊喊捉賊,反咬本宮,將所有的事通通都推到本宮身上,你良心何在!戚妃,你在皇上面前放肆,遲早會有你哭的一天。”
“你在皇上面前與人卿卿我我,淺妃,你怎會如此鎮定自若,若本宮是你,早便撞牆而死了。”
南宮羽側目,戚妃噤聲。
南宮羽強壓住心口的怒氣,道:“淺妃,你還有什麼話說?”
“說什麼?”水清淺一勾脣,笑意清淺,抹雜著淡淡的哀傷,快樂難以為繼。說什麼?與人有染,便是與人有染,能有什麼好說。她笑容一收,走回到南宮契身前,輕輕問道:“契兒,你想救娘嗎?”
“娘,發生什麼事了?他們是誰?他們要殺你?”水清淺望了眼南宮羽,道:“他是皇上,契兒,你常在紅鸞殿屋頂徘徊,你知道我的身份,卻不知道他是誰。契兒,娘即將有難,你若想救娘,就出宮去,去五臺山找一位高僧,名江可循,他會告訴你怎麼救娘,你快去。”
南宮契搖搖頭:“不,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我不會!”
水清淺微微慍怒道:“難不成你要娘死?以你的武功,足夠應付一下侍衛隊了,你可以逃出皇宮的,契兒,孃的命,就在你的手中了。”目光哀求。水清淺把南宮契往左後方一拉,喊道:“走啊!”南宮契一頓。
南宮羽大聲道:“來人,抓住他,重重有賞!”侍衛們從附近躥出,連帶著大小太監都躍躍欲試。水清淺道:“你們別抓他,別抓他!”
南宮羽雙眼微眯,眼神犀利。為什麼她這樣護著他……
水清淺……
她和別人……怎麼會……
侍衛的刀從天劈下,南宮契順勢倒地一滾,躍上了凝夙軒的屋頂,單腿一屈。南宮羽也不再下令窮追,只道:“淺妃穢亂宮闈,只要淺妃在,還怕他跑掉?來人,將淺妃押下去!”
“是。”兩根帶著鐵鉤的鎖鏈呼啦飛出,交錯纏在她的細腰上,對向一使勁,水清淺痛苦地呻吟。鐵鉤滴落了鮮血,染紅了衣衫。南宮契一回頭,心痛萬分,吼道:“不準傷害她!”
單放大驚。
戚妃驚呼:“南宮契——”
南宮契……
南宮契!
南宮羽的眸光一緊,隨即喊道:“給我抓住他,抓住他的人,朕賜封王拜相!”所有的人,聽到這句話,都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水清淺哭喊道:“契兒,快走,快走啊!否則我立馬死在你的面前!”快走,走得越遠越好……契兒……
“不!”
“快走!”
南宮契暗暗道:“我會來救你的,娘,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枯葉飄落,他破空而去。
水清淺微笑道:“契兒……呵呵呵……”她的契兒逃走了,她也就安心了。不會再讓南宮羽迫害兄長了,她善良的契兒,不能再受到傷害了。把他支開到五臺山,她就沒有什麼掛念的了。南宮羽看了一眼她,一拂袖,憤憤道:“把她押下去!”
南宮契。為什麼偏偏是南宮契。
南宮羽負手站在太廟中,面對著歷代皇帝的畫像,心情沉重。南宮琉、南宮飛和單放站在身後。單放道:“皇上,廢帝南宮契,已然不能對皇上產生任何威脅了,皇上以仁德治天下,也應該寬大對待廢帝,以此來彰顯聖上之德。”
南宮飛不以為然,道:“南宮契雖是我們兄長,臣不好詬病,撇去其在位時的庸碌不說,若他恢復了意識,號召天下不臣之徒,群起犯上,那該如何是好?廢帝一恢復記憶,怎會忍下這口氣?皇上不怕他什麼,只是他的帝位是先皇所傳,名正言順,是最最應該懼憚的。有了名目,就會天下大亂。皇上當初正是仁慈,才沒有將他置於死地,眼下,可不能再心慈手軟了。”
“南宮契並非庸碌,他造橋修路,廣開良田,許多政策都有益於民,只是手下的人辦事不利,中飽私囊,才致使民怨沸騰,但他建造的各個水壩,在當時因奇形怪狀,破壞原有稿圖而名噪中原,後來還不是在一場洪水中證實了他的英明聰睿。廢帝在位時,也是勤勤懇懇,初衷也是造福子民,不足以成為階下囚的惡因。廢帝天性善良,皇上廣開一面,相信廢帝會感念聖恩,自此不再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