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嘴裡尚未嚼完的食物一股腦嚥下,差點沒被噎住,劇烈地咳嗽起來。頌玉趕忙拍拍我的背,遞於我清茶一杯,無奈道:“你就不能慢一點。”
我順順胸口,澀笑道:“頌玉,誰與我都不配,即便是我在你和哥哥的眼裡無可挑剔,可有的人,偏偏就覺得我一無是處呢。”我垂著頭思索一會兒,悶悶地冒出一句,“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可我能慢慢改的……”
“要改什麼?你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會撫琴,還會作畫,會有人慧眼識你的。”頌玉貌似安慰性地拍拍我的背。
我頓覺好笑,仰起臉,佯怒道:“頌玉,你胡說什麼,我難道是嫁不出去的麼?我是不願意!”
話音剛落,我眸色頓時一暗,視線落在海棠少女的身上。她巧笑倩兮的模樣映入我的眼簾,令我的心尖銳一痛。謝惠連,你今日這般意氣風發,可是你忘了一個約定,我的畫,你遺忘了,你竟然忘了!你將它丟棄在哪兒?
在鐘山之巔,你奪走了女兒家最甜蜜的吻,現在,你卻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依舊可以若無其事對著別的女子。你對愛情有幾分認真,是你的才子秉性在作祟?那支碧搖,能夠代表著什麼。
我越想越惱,惱我的無知,惱我的愚笨,惱我的自作多情。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而言,自尊與驕傲,比涉足不深的愛情更加不容褻瀆,不容侵犯!
我憤然地立起身,不顧頌玉和周圍人的訝異眼神,我挺直脊背,目視前方,以我認為最驕傲的姿態。我不會比任何人差,我也絕不向任何人低頭認輸,海棠固然嬌豔,我也可以做芙蕖一朵獨秀。我大大方方地路過他們,沒有瞥謝惠連一眼。謝惠連,你能漠然視之,我未必不行。
我快步走到馬車旁,車伕彎腰垂首道:“小姐,會宴尚未結束,您便要走嗎?”
“沒錯!”我高聲答道,猶有惱火,將車伕給嚇了一跳。
乖阿冉匍匐在桂樹下休息,模樣乖覺討喜。我注視著它的大馬頭,心裡頓覺一暖,我劈手奪過車伕手中的馬鞭,提起裙襬便向阿冉跑去。當你失去了心儀之人的關注時,便能發現禮數不值一提。何況,我不覺得此刻的自己有多失禮。
我翻身上了馬背,雙足勾上馬鐙。我拽住韁繩,阿冉立刻直起馬蹄,揚起脖子。我雙腿夾緊了馬腹,引著馬在原地轉了幾圈,正準備吆喝它快走。手中的馬鞭卻被人握住,頌玉的雙眸泛怒,低聲斥道:“阿莞,你現在在發什麼瘋癲,快下來,回到席上去!”
我笑了一聲,向遠處的宴席上掃了一眼後,毫不在意地道:“頌玉,當我在發瘋吧,我只發這一回。”我扯過馬鞭,調轉馬頭,揮起馬鞭向鐘山深處駛去。身後有頌玉急怒的呼喚聲。可我想任性這一回。
綠琉璃似的翠竹婆娑,一種又清新又寂靜的淡綠色的光芒沉澱在空氣中,緩緩浮動。耳邊的風呼呼地吹過去,我哭了,我在馬背上流淚了,我的淚水灑在了細風裡,隨風乾涸。為我對愛情淺薄無知的理解,為令人心碎的情殤。
這鐘山深處,只有我一人,我誰也不必怕了,不用再管他人的眼光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後獨自一人痛哭流涕。因為從今以後,我將不再為他哭泣。
我匍匐在阿冉的身上,我的脣貼著它的大耳朵,我對它說:“阿冉,有個壞人騙了我,他真的是個壞傢伙!他騙走了我的畫,他騙走了我的心……他怎麼就那樣會花言巧語呢?我怎麼就那麼笨呢……阿冉,我是不是很蠢……可阿冉,你是不能嫌棄我的,我們一起長大的,你怎麼能嫌棄我,你怎麼能……”我一邊哭,一邊說,到最後,我自己也聽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十分識途,同阿冉一樣。有些地方只要來過一次,我便不會迷路。
這裡的月桂成片成片,一點又一點的花朵積攢,慢慢積累,從而綿延成金色的花海,點綴著綠色的枝葉,協調而不單調。
枝椏稠密,樹形婀娜,這片花海蜿蜒盤曲在青山綠野之間,這裡難道是仙子所住的月宮?我面上冷色一凝,手中握緊了馬鞭,跳下馬來。
這是他帶我來過的地方,我要抹去他,就先毀壞這份不真實的美。我堅定了決心,十指繞緊馬鞭的毛柄,我深吸一氣,手臂奮力一揮,馬鞭狠狠地抽在桂樹幹上,那些脆弱嬌嫩的花瓣紛紛垂落,落於我的肩,落上我的發。
我仍不洩氣,馬鞭長揮不收,不一會兒這裡狼藉一片,細碎的月色花瓣鋪了一層,是天地間最柔軟美麗的地毯。
“光是抽桂樹便能洩憤嗎?”身後竟幽幽飄來他的聲音,如羽毛般輕柔,如林澗般清澈,還有一絲寵溺隱匿。
我捏緊了手中的馬鞭,想要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轉念想想卻又不能,我明明都下定了決心,做什麼這樣扭扭捏捏,倒不如和他一次說清楚,免得日後惹來糾葛。
我冷冷回過頭來,他牽著白馬,正瞅著我,而後一臉憐惜地蹲子,雙手攏起落地的花瓣,作狀嘆息道:“我是最憐香惜玉之人,桂花至尊至美,今日被你這般糟蹋了,真教人扼腕。”
我一口氣沒回過來,差點被他的一席話給噎死。無名之火頓起,我故意狠狠地抽了一下桂樹的枝幹,花瓣再次紛紛直落,怒氣沖天地道,“是,你憐香惜玉!你來管我?謝公子,我愛怎樣便怎樣?你我無親無故,你憑何來指責我!”
“無親無故?溫小姐……”他起身,玉立之姿宛若修竹。
他眯著眼瞧我,戲謔不善的眼神,有點玩世不恭的痞相。“在下似乎曾送於你一支步搖了,你都收了我的東西,怎麼還能說是無親無故?”
我以前怎麼就沒有發現這人的無賴本性?不,是無恥!
我忿忿地梗直脖頸,竭力抑下心中怒火,立刻從腰間摸索出那支碧搖,奮力扔向他。“呶!還你,從今以後,我們兩清了!”
他又一次無聲地彎下腰,撿起那支落在花瓣中的步搖,一地淺黃,襯著步搖碧色幽幽。他玉色的衣角細細擦拭著通透的簪身,低沉的話語悠悠然,“兩清?我們之間還有的算……”
他向我踏近,素淨的白靴踏著那一地落花,輕輕緩緩,似漫步閒庭。我仔細審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現不軌行為,我就……
我緊緊握住馬鞭的毛柄。
“我還欠你一幅畫,你難道不想要回?我平生最不願欠人。可你的那幅畫,我著實做不出,所以一直欠著,並非我忘了。”他靈動飄逸的雙眸認真對向我,可這一次我絕對不要再被騙了。
我扭過臉來,望著連綿的月桂樹,尚且冷哼道:“不必了,我也不稀罕那幅畫,總有一天……”
有人按住我的肩,力道輕柔又不容反抗,這突如其來的舉止阻住了我未完的話語。我回過頭來,無措地對向他的眸,用倔強的眼神來掩藏不安。
我且羞且怒,使勁推搡他,以求解除圈圍,“謝惠連,你還要不要臉!你這樣子做什麼!碧搖都還你了,我跟你已經沒有牽扯了!你放開,走開!”
他卻伸手利落拆下我發上所插的象牙梳篦,南朝女子流行插梳之風,除了那隻碧搖,我也愛插梳,這支象牙梳篦作馬蹄形,篦背上雙鳥旋飛,十分清新雅緻。
我以手撫發,頓時大惱,“謝惠連,你在做什麼!這梳篦又不是你的!”
他的眼眸含笑,滴黛的眉角一挑,欣然為我插上那支步搖,“我送出去的東西焉有收回之理?只有我的碧搖方能配上這麗色,其餘的,都不能……”他的指腹著我的鬢角,我生氣地躲開,卻不忍拔下那支碧搖。我在心底狠狠咒罵自己沒出息。
他戲謔的話音傳來耳際,我覺得自己的耳垂都已經變成了緋色,“王滔對你說起了海棠嗎?所以……你現在是在吃醋?”
我不聞則已,聽聞此語,我怒上心頭,未解的鬱氣再次集結。他依舊按著我的肩,我推拒不成,拳頭使勁地砸在他身上,不服地大喊道:“胡說!誰說我吃醋了,誰又能讓我吃醋!”
“哦?你越是這樣,越說明你確實是吃醋了,阿莞,還是別否認了……”他湊近我的耳畔,輕柔芬芳的氣息撩撥著我不安份的心,“你就是喜歡我的……”
我只覺腦門上一股血氣上湧,我溫莞絕不吃任何人的醋,現在不會,以後更不能!我使勁晃著腦袋,拼了命似的喊:“我不喜歡!我不喜歡!我就是不……”
我雙手緊緊揪著他的綠色袍服,平滑的衣料被我抓起了一層又一層的褶皺。我的心如山間的晨鐘,一次又一次地被猛烈撞擊,我自以為堅定的理智早已消匿無蹤。
我使勁地瞪大雙眼,他眼簾緊閉,長長的眼睫輕顫,掃到我的眼瞼,我很癢,我的心也亂如麻。我知道我該推開他的,我剛剛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和他一刀兩斷,可我全身的力氣似乎都被剝離。
他的額抵著我的,他挺秀的鼻尖也印上著我的,他清好如畫的面頰染上緋色,他身上淡淡的香氣像極晨間沾露的青草香。這一切讓我無力抵抗,我淺薄的意志總是可以輕易被他一舉消滅。
我的脊背被迫抵在桂樹的樹身上,粗糙的樹皮隔著單薄的衣料膈著我的肌膚,疼痛而甜蜜。他修長的手在我的腰際,溫柔的徘徊,遲疑的眷美。
細小嬌弱的月色花瓣紛紛掉落,濃豔醉人的月桂甜香在流轉,浮動在我和他的周圍,為這**旖旎的一幕更添上了一層曖昧。
我忘記了去推他,抑或是不想……
他輾轉輪迴地,留戀著我的脣瓣,用柔軟的舌尖反覆描繪著我雙脣的輪廓,他的輕輕觸碰著我的,似試探般,是無聲的邀請,那猶如靈蛇般的舌滑入我的檀口,滑膩而靈活,是那樣甜蜜的滋味,我從未品過的滋味。
他的氣息全都撲撒在我的鼻端,那樣清甜,那樣夢幻,教我不敢呼吸,我的身體在戰抖,在這個我從不曾接觸的領域,我只能生澀地由他引領。我無力摟著他的頸項,這漫長而短暫的吻。
他的脣不捨地離開了我,我雙手抵在他的胸前,開始大口地呼吸。他包圍著我的身體,我的心在怦怦直跳,我惴惴不安地垂下眼瞼,只顧瞅著他綠色袍服的一角。
他的額依舊抵著我的,他的鼻尖也依舊印著我的,我們的面龐緊密地相貼,我們的五官緊密地相印,彷彿我們密不可分的。
他的丹脣微微張翕,恬美的呼吸撒上我的脣。令人陶醉的氣息。
他的眼簾微抬,掃的我很癢,笑意盈於那眸裡,耳畔有他輕靈的聲音傳來,一絲暗啞,“不,你喜歡……”
這章,貌似有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