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柔嫩的指腹著剛才的吻跡,我預備拍開她作怪的手,她卻柔聲低道:“溫莞,你哥哥應該喚你‘阿莞’吧,我以後也這樣叫你……”如一池春水般溫柔的眼神曾經屬於過我的母親,母親的眼神是平靜的,可是她的眼神……卻像春水在微風拂動下起了一層層漣漪,依舊溫柔,卻不平靜。
我訥訥地止住動作,吐不出一個“不”字。
發怔的目光卻無意閃到了不遠處的謝惠連,他正跟一位風度卓雅的男子侃侃而談,那男子背立對我,只讓人覺得他的風度出塵入世。
我凝神望著謝惠連,他淡淡一笑,脣角若有似無的弧度優美至極,能讓這群物失色,靈逸眼神仿似無意地掠過我,令我的心悄然一動。
我正犯痴發愣,謝惠連身邊的男子仿似感受到我的視線,翩翩扭過了臉,對向我的視線。
我彷彿見到了二十年以後的謝惠連,同樣令人心折的灑脫氣質,同樣絕異於眾的清冽風韻。
我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幾乎同時肯定了此人的身份。
如果說這世間唯一有人能與謝惠連的空靈之氣相匹敵甚至能超脫他的,只有他一向尊崇的,他的族兄,謝靈運。
猶自怔忡之際,只聞有人喚了一聲“康樂公”,那四旬男子轉過臉,我沒忽視掉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鄙夷與、敵意。
海鹽在我身邊狠狠拗了一下我的手腕,我低聲呼痛,垂眸一看,盈白皓腕上觸目的兩印紅痕。我牙根癢癢的,滿不在乎的鶯啼之音卻傳至耳畔,“在本公主的身邊……阿莞,你不該分心啊。”
這公主怎麼老是拽著我不放,我心中怨念,不由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謙恭有禮,“公主殿下,我哥哥還在那邊,不知我可否告退?”
她箕踞席上,那副逍遙姿態與“端莊”二字真是完全扯不上邊。纖纖玉指在雕花的水晶盤裡拈起一個個剝好的荔枝,然後送進檀口。她拈了一顆遞於我嘴邊,我迅速避過臉。
炎日正毒,尚未開席,在眾人面前她都能這般毫不避諱,不知為何,我對她的不羈行為竟生出了一種未名的敬意。
豔麗丹蔻襯著瑩白果肉令人眼中繚亂,她的美顏上一絲調侃,檀脣微微翕動,纖指一挑,指向不遠處,“想走?瞧瞧那邊,主角們你可還沒問候呢。”
我心下疑惑,女眷中還有誰的地位比公主更重要?順著她手指方向瞅去,兩個纖麗背影婷婷立於碧葉纏繞的桂花樹下,旁邊有幾個使女團團擁簇,竟如兩位雍容的牡丹花王般。
其一身著絳紫紗紋宮裙,另一位身著硃色紗紋宮裙,樣式華麗相仿,泥金袖邊在日光下熠熠,刻絲裙襬如意雲圖繁複,端美而妖嬈。
美人側顏對我,離得倒是不遠,卻也難看清全顏。我不禁伸手支了一下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海鹽,“請問公主,她們是誰?”未等海鹽出聲回答,我豁然開朗,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難不成是太子妃和始興王妃?”
有人輕拍了一下我的腦後,“阿莞,你總算不是太笨呢,跟著公主姐姐走吧,我帶你去問候她們。”她瀟灑起身,將我拉起。
我跟在她身後,移向那兩位美人。著紅的美人本在巧笑嫣然,仿似察覺到動靜,側過首來對向來者。她不出雙十芳齡,端麗高華,一雙細長美目瀲灩,眼角弧度微微上挑,竟勾勒出幾絲妖嬈,有種道不明的風情……剛剛盯著我的人,是她?
旁邊的侍女都紛紛屈身向海鹽行禮,海鹽應了一聲快步上前,親暱地挽住紅衣女子的手臂,“皇嫂,幾日不見,你可越來越漂亮了,難怪皇兄從不去那些偏妃房中,我上次去東宮,那些位嬌嫩的小美人一個個都成怨婦了……”
她獨有的狡黠笑容又閃現脣邊,“還是皇嫂有本事,知道怎麼樣才能拴住太子哥哥的心。”
紅衣美人微笑著捏了捏她的桃腮,“海鹽的這張巧嘴最喜人……”她話音一停,本是寵溺的視線投向我,我能感覺到她的柔和眼神在漸漸冷卻。
我本來是在興致盎然地旁觀美人打趣,被她這麼一盯,心虛的毛病又犯了,垂著頭細細盤算,我這次貌似、的確、沒闖什麼禍?
海鹽輕笑數聲,將我拉上前,“皇嫂,她叫溫莞,你見過阿莞嗎?你應該知道溫殊,阿莞是他妹妹,原來他們兄妹長得極像呢,我方才聽皇姊說阿莞的哥哥可是皇兄最得力的助手了……”
原來她就是太子妃,將來還可能就是一國之母!我趕忙斂襟衝她屈身一禮,她緊緊盯著我的臉,扶起我的手臂用力過大,竟讓我起了痛感,“溫僕射的妹妹……果真是國色天香,溫莞的哥哥也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你們兄妹皆是人傑,如花美眷,難怪太子特別垂青……”
我詫異抬頭,太子妃的麗容之上隱有挑釁和不屑,哥哥是用這麼多年的勞心勞力換來的今日地位,可經這美豔女子一轉述,好像是僅僅憑藉一張臉蛋皮囊換來的。
我心下開始慍怒,不由硬聲回駁道:“我哥哥腹中學識可富五車,能文善武,定能襄助太子殿下成就偉業的!”
“是嗎?”她的眉梢輕挑,“本宮也願如此……”
我忿忿,胸膛隨之起伏,海鹽嚴厲地衝我使了一下眼色,同剛才的天真少女簡直判若兩人。我心中感激,也知曉該有的分寸,平復心境,及時剎住到口的鋒利話語後,噤聲不言。
海鹽巧笑著扯開話題,將太子妃拉去席位,她與我擦身而過,美顏偏側,遞於我一個詭譎的眼神,是不屑?或怨恨……
我轉過身子瞧著她們離開,不由長舒了一口氣,那位太子妃美則美矣,可是對著我時,眼角眉梢間總帶迫人鋒芒,令人膽寒。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可我難道是不善之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也不由起了一股怨氣,我今天來這又不是為了陪華貴美人們鬥嘴解悶的,我是為了他……可是偏偏只能望著那人,可望而不可即……
一隻素手搭於我肩,我猶帶怨意地轉身,入目所見卻是那個身著紫衣的始興王妃,她看上去纖弱而嬌慵,剛才她一直都沒出聲,我差點都忽略掉她了。
度其年貌似乎比我還幼,看起來不過剛達及笄之齡。
少女外罩紫紗宮裙,內著細絹白衣,綽約而秀雅,宛若冬梅,素潔娉娉。
我剛想向她行禮,她急忙扶起我,脣邊噙著一抹淺淺微笑,雖弧度不深,卻是至誠,“溫莞,我們年齡相當,可別對我行這些虛禮,我人幼也受不起。皇嫂……她剛剛不是有意針對你的,其實,她對人一向和善,只是……你的這張臉,大概成了她的心病……”
“我的臉?”我不自覺地伸手摸摸臉頰,“我的臉有什麼問題?”
“不是……”她笑著拉下我的手,“你是不會知道這其中的玄虛,我也進了這臺宮一年有餘,凡事憑藉眼力心力也能猜出一些……我與太子妃一向交好,我們算是無話不談,她為人很不錯,東宮也被她治理的井然有序。其實,我在人前向來話少,今日遇見你,不知為何開口誇談了……”
我低下頭暗自思量,奇怪,我和這位始興王妃素來不識,她為何跟我說起這麼多,轉念又在琢磨太子妃不待見我的緣故,並沒有特別留意她的話語。
直到她的聲音低低響起,“溫莞,你也許忘記了,其實……我們見過……”
我楞了一下,迅速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端詳了眼前秀致年少的面容,再次肯定,我確實沒見過這位佳人。
她見我一臉迷惑,不覺失笑出聲,“我們幼年見過的……”我靜等她訴說下文,她隨即收笑,輕聲道:“在你母親的葬禮上……我父親敬重檀道濟將軍,與你父親也交好。”
我身形一顫,脣瓣一抖,“是嗎?王妃……當時來客擠擠,你我皆是年幼,我傷心之餘也不曾注意你……”
“可我注意到你了,我還記得那天的你,你哭的眼腫鼻紅,可依舊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你明明哭得一塌糊塗,那個男孩悄悄遞給你手絹,你還賭氣將手絹扔了,我真替那男孩可惜呢……當時雖比你幼小,卻能看出他對你的心意。我偷偷問父親那個男孩是誰,父親竟一臉鄙夷地對我說那是彭城王的兒子,我幼年是家中獨女,父親外出我也總要跟隨,受家父影響我自小關注時事,知悉彭城王當年的所作所為,也為你的家族可惜。”她的悠悠話語牽起我的遙遠記憶,我深深瞧她,這個少女王妃真的非同一般。
她伸出纖指,將掃到臉頰的碎髮捋到白皙的耳背,淡淡一笑,脣角弧度淺淺的柔美,恍若隔世般不真實,“你跑出去之後,我看著那個男孩,想知道他接下來會有什麼舉動,我當時純粹是調皮地抱著看好戲的心理,我以為他會羞愧難容地跑開,卻不想……他彎腰將你丟在地上的手絹重新拾起,用自己潔白的衣角細細擦拭,我此生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仿似鋪在他手心的不是一方被你棄如弊帚的手絹,而是這世間最華貴美麗的絲綢,從我七歲那一年起,就沒真正忘記過那個少年的眼神,雖則那個少年並不出眾……”
“後來,我從父親口中得知了彭城王手下的謀逆之事,雖與彭城王無所關聯,但他還是被貶到了豫章。從那時起我便清楚,今生恐怕都見不到那個少年了。我尚在閨閣的時候便常常會想,我若是你,會不會忍心丟下那方手絹……沒等我的想象靜止,一紙皇詔,我也入了這臺宮,成了被關在這深宮禁苑裡的金絲雀……”
“你後悔入宮?”我靜靜地凝視眼前少女淡如遠煙的清顏,當久遠的往事被重新至於眼前,我發現自己的心,不知所蹤了……
“我沒有……王爺他與我相敬如賓,如今過得並沒有什麼不如意……只是命運偏偏如此安排,那一幕的主角不是我,不是我啊,我不過僅僅是一個旁觀者,你、還有他,你們甚至都不認識我,可我偏偏是感觸最深的那個人……”她的眼簾垂下,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她在為誰黯然,是我,是他,還是那段遙遠的記憶……
劉肱,劉肱,我已經忘記了,可我真的能忘嗎?
我們立於這桂樹之下,窈窕纖細的身影被拖長,少女獨有的愁緒在紛飛……
歲月,原來你終究抹不去一個人的記憶……
記憶,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無論,那記憶是苦,或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