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莞,你會想起他嗎?”她輕輕牽起我的手,指尖如玉般沁涼,“我一直覺得,那一年,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一對男孩和女孩,是這世間最般配的,雖然他的容貌不如你這般絕代……可你有想過嗎?你說不定還會見到他……他的父王雖然對你的家族造成傷害,彭城王也受到了懲罰,但是劉肱……他是無辜的,不是嗎?”
她的眼神那樣清澈而溫柔,在這一刻,我真正將信任託付於這個陌生的少女。可我依舊固執地搖搖頭,“王妃,我不是你。不瞞你說,當時的我對於他除了厭惡,別無其他……”
“那麼,現在呢?如今的你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了,對於劉肱……你果真沒有別的情愫?”她執拗地緊拉住我的手,尚且稚嫩的面容上全是堅持。
我輕輕掙脫,低首道:“那都已經過去很久了,物是人非,對於他們,我沒什麼好說的……”我的心沒辦法容下第二人,劉肱,如果可以,他只能留在記憶中。
她微微一笑,淡淡的惆悵,“真的能過去?溫莞,也許你能讓這段記憶輕易過去,可我…終究不能……有些事情,除非你沒有遇見,不曾經歷,否則永遠忘不掉……我似乎很多事呢,可是,我真的覺得……你們是最般配的,我不想讓自己心底的夢想破滅,不想讓你們彼此錯過的。原來,你終究不是我……”
她默默背過身子,嫋娜的身影襯在桂樹下,她的如玉細指輕輕著滴翠的桂葉,聲音如絲般渺渺,“王爺今晨跟我提及,父皇病體日漸沉重,思及舊人……”
她幽幽的話音一頓,我的心已經提到了喉處,“彭城王不久會攜家進京述職……”
我怔怔坐在席位上,我的身軀在顫抖,背後一層層的冒出虛汗,腦海裡一遍遍地迴旋著始興王妃的話。此時的重溫於我而言不啻是致命的煎熬。
那個人,他要回來了,彭城王,他居然要回來了……
他是我童年一切噩夢的源頭,如果讓我再次見到他,我無法想象那場面,但若用“重逢”二字來形容,不僅可笑,更可恥!
我緊緊揪著碧色裙襬上的泥金花紋,平滑的紗裙起了一層褶皺。哥哥如竹節般秀雅的手指撫上我的手背,聲音輕柔,“阿莞,你怎麼了?剛剛出了什麼事?太子妃……她對你態度不善?”
我輕輕搖首,抬眸望向哥哥,抽出了手,“哥哥,皇室子弟尚未入席,我心裡煩躁,想去那邊的涼亭歇歇,片刻後便回來,可以嗎?”哥哥,你也許故意向我隱瞞此事,那麼我也要裝作不知,你為我的心夠多了。
哥哥猶豫須臾,靜靜點頭。我從湘妃竹蓆上起身,偏目一瞅,謝惠連與別的貴族青年們興致勃勃地交談,我略一怔忡,我和他……
涼亭遮住烈日,幽涼遍起,這一池碧波洗不淨我心中的飛亂心緒。我努力呼吸,大口吐氣,心中的鬱結卻怎麼也消不了。我再次想到檀爺爺的慘死,父母的早亡,向夫人的自刎,曾經的血腥歷史一幕幕重現眼前。
我跑下涼亭的臺階,蹲在池邊掬起清水灑在臉上,短暫的清醒後我的思想重新迴歸於恐怖之中。我不想再去想,可我,真的沒辦法控制……
我恐懼地緊緊抱住雙臂,沒錯,我懼怕死亡,我懼怕失去,因為沒有人比我更深切直接地接觸到它。我將臉埋在雙臂中,眼淚一串串地掉落,我想同母親一樣,我流的眼淚不願意被別人看見。
身後隱隱有腳步聲傳來,我沒有抬頭,有人溫柔地圈住我的肩,輕輕喚我,“阿莞……”
我知道來者何人,他的聲音我怎會忘記?
我強迫自己憋住眼淚,疾速回過首,將自己淚溼的面龐深深埋在他清暖的胸膛前,即便是他,我也不願意示弱。
我無聲流淚,他撫摸著我的烏髻,似在靜默寬慰,我緩緩止住了淚,輕輕地抽著鼻子,須臾後他輕輕啟口,“我就知道今日來得沒錯,你果然在此。”
我在他的懷裡一愣,隨即破涕為笑,含著淚捶了一下他的背,“謝惠連,你真是什麼都知道!”
他順勢牽起我的手,在白皙的手背上印上一吻,我偎在他的懷裡,不願抬頭,更不願起身,就算現在有他人在此,我也不願。
他將我的手輕按於心口處,“這裡有個聲音說,那個女孩就在等著我,所以我就來了。”我的淚隨風乾涸,微紅著臉縮回了手。
他的手指撫向我插於發上的木簪,澀笑出聲,“傻女孩,你居然還留著……”
我倔強抬起頭,“這不好看嗎?我就喜歡它!”
“你究竟是喜歡它,還是它曾經的主人?”他的晶眸是閃閃的,藏有調侃,我正羞惱,他出手拔下了我發上的那支木簪,開口道:“我想送你一支更好的……”
他優雅地從懷裡掏出一支步搖,淺金色的日光下,一抹碧色閃入眸中,令我心獨幽。
躺在他指間的步搖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我對金銀珠寶見解寥寥,卻從第一眼起愛上了這支碧玉步搖。
它的通體淡綠瑩潤,毫無雜質,悠悠泛光。
簪身長圓,頂端鏤空含苞蓮形,蓮形周圍鑲著精琢的玉片花紋,其下垂珠玉串,玉珠小巧柔圓,可愛至極。
我不覺伸手撫摸著那支步搖,清涼之感猶如我項前的玉鳳,令我不忍釋開。
“我知道你定會喜歡的,也不枉我這些日子的潛心雕琢,我替你插上。”他十指靈巧一動,碧玉步搖已牢牢簪於髮髻。
“這個,是你親手做成的?”我摸著自然垂落的玉珠,不確定地問道。
“沒錯,康樂公曾經送給我一枚玉石,我一直珍藏。鐘山之約後,我瞧著它質感顏色俱是絕佳,就給你做出了這支步搖,你不喜戴金著銀,可玉乃堅石,非同不實之物……你剛才哭了,不知它能否讓你開懷一點?”他撫淨我眼角未乾的淚跡,吐露著才子佳人間最娓娓動聽的話語,“我還給它起了一個名字,‘碧搖’……如何?”
“碧搖”?我正緩緩咀嚼這二字的奇妙之處,他已開口,“阿莞,你適宜碧色,碧色是萬物原本之色,至純至美…你看這支步搖通體也是碧色……喚它‘碧搖’豈不兩全?”我使勁點頭,我喜歡這個名字,很喜歡……
碧搖,碧搖,碧色,我最愛的顏色啊……
他的手細細描摹我的五官,我雖羞赧,卻不願推開。他的眼神專注而迷茫,靜靜地出神,“阿莞,你在池水中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吧……你美得不像凡人了,不知何時…你這個活蹦亂跳的小仙子也會從我身邊跳開的……”
我故作不悅地睨他一眼,卻不由歡喜地偏過臉來,青綠池水中印出少女的倒影,那支別於烏髮間的碧搖瑩瑩,身著丹紋碧色羅裙的少女清致而殊麗,已若誤入塵世的精靈。
可是精靈,不都是無憂無慮的嗎?
碧搖,你將我和他再次緊密聯絡在一起了,你出自那個人的妙手。
此刻,你正藏在我的烏髮間,多年以後,你又躲在了誰的雲鬢上?
我和謝惠連不敢在池邊多加逗留,此地雖隱祕,被人發現終歸不妥。我和他約定,三日後碧波亭一約。
終歸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直到最後還是在宴會上露面,我也就沒有那個榮幸一睹龍顏了。太子無疑成了筵席上萬眾矚目的焦點,雍容美豔的太子妃與他同坐高案,我看著高臺上的一男一女,他們將來就是這世間的最高位者。
皇帝病體多衰,太子正當英年,監國數年,亦有所建樹,也許隨時會成為新帝。
我正冥想如何在三日後與他相約,頌玉她……
太子舉杯,高聲道,“父皇今日龍體有恙,無法與眾卿同飲同樂,孤代父皇主持今日宴會,諸卿在此可暢談暢飲,宴會旨在君臣同樂,眾卿可不必太過約束!”他的秀麗身姿直立在高臺,隔著尚遠的距離,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金冠下的銳利視線在不經意間投向哥哥,大概每個女子都是**的,我在心裡暗暗自嘲。
眾人皆起身舉杯,含笑朗聲說著祝詞。觥籌交錯間,我瞧向哥哥,他正與鄰案的一位青年言笑,那青年抬頭,恰好也瞟了我一眼,明亮眸裡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平靜無常地轉過視線。
我心中冷哼,伸手無意撩發,卻碰觸到那碧搖上的粒粒玉珠,沁涼的觸感,令我的心一暖。
我正喜滋滋地回溫剛剛的暖語,卻突兀感受到寒冰般凍人心扉的眼光牢牢定在我的身上,令我如芒刺在背,鍼砭般不得安寧。我疑惑而憤然,我又惹到誰了不成!
偏頭尋找,果真有個視線緊緊牢固在我的身上,準確說,是發上……
康樂公,謝靈運,是他?謝惠連和他並不在一席。我不自覺地又摸摸發上的碧搖,感受到他冷凝視線的溫度又低了幾分。雖然敬佩此人的絕代清雅的風度以及舉世無雙的才華,可是,這人也忒小氣了吧!
雖說這玉石著實不錯,不過謝靈運也會稀罕一枚玉石?建康城裡的小乞丐都不會相信的。
謝靈運祖輩皆為治國奇才,他的祖父謝玄可是一代南國名相,北府軍的雄才統帥。他家世代富可敵國,卻為了一枚玉石和我過不去,我真覺可笑!
我苦思冥想之際,哥哥的話語拉回我的神思,“阿莞,鄰我而坐的公子,那是王氏的新起之秀,尚未娶親,你覺得……如何?”
如何?我側眼打量那人,鼻子,眼睛,下顎,上額,更重要的是,氣質,沒有一處可及謝惠連的。我打量完畢後,垂著頭默不作聲。哥哥悄嘆一氣,輕撫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閉著眼默數了五聲後,確定哥哥不會再向我提及此人。輕掀開眼皮,我微微抬起眼簾,發現右對面的始興王劉浚徑自痛酌,今日皇帝不在,他便能失態?玉杯中的瓊漿玉液接一杯復一杯送往朱脣,毫不吝嗇。始興王妃席座他的身旁,清澈的眼神染上急色,玉手輕輕拉扯著他的衣袖,檀口微微翕動,似乎是在委婉勸說。
我真為她感到同情而悲哀,這個始興王,目空一切,眼中唯有己身,根本不會聽進去她的一番柔音。她無奈傷感地縮回手,雙目無意遠投,無措眼神與我頓一相接,傳遞著某種不知情的感傷。我一愣,發現她稚嫩清妙的面容上那抹隱藏極佳的悽哀色,心內不禁動容。她比我尚要年少,卻已過早失去了屬於青春的歡愉。
我靈機一動,右手對她做起了小動作,悄悄指向始興王。她瞭然一笑,清淡的笑容淺淺,似無弧度,我下定決心要讓這個清冷少女高興起來,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遍四周後,趁劉浚仰脖灌酒之際,我迅速出手,衝著他的方向皺鼻子,做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