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想要收養我,可是第二年我就偷偷跑出來了,我習慣了和母親在一起的自在,我不習慣,也不想被任何人所拘束。我的鄰居他們確實是好人,可是我做不了他們家中的女兒,所以我跑走了。當時我快8歲了,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我帶著母親留給我的錢扮成小乞丐到處遊蕩。後來,我進了建康城,對於一個從小在鄉間長大的女孩子,這座城市著實太過繁華熱鬧,我很快愛上了它,憑藉著一點小聰明我也躲過了很多麻煩。”
“不過這種漫無目的的日子很快讓我厭倦。後來,我遇見了一個女孩,一個和我一般年紀的女孩。”她緊緊傍著我的身子,溫熱的香軀貼著我。
“我記得那是個夏日的傍晚,暮色漸起,我蹲在秦淮河邊拆下纏在臉上的布條,濯水洗著面上的汙漬。她就那樣突兀出現了,活像一個小仙子落到我身旁,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見了背後的身影。後來,我跟著她和一個美豔女子走了,走進了一個我從不知悉的華麗世界。”她的濃密烏髮蓋住了她的臉,我瞧不見她此時的表情,只聞那清音悠然。
“那個地方很大很豪華,有許多的漂亮女孩子在一起,可是我並不喜歡。我們在那裡要學習很多技藝,也包括你最愛的琴技,可是我對那些根本毫無興趣,我只是不想再孤獨一人,我厭倦了孤單,我喜歡那個女孩,只有她的歡聲笑語可以讓我離開這無止境的寂寞……”
“她叫什麼?現在她又在哪兒?”我突然對那個素昧謀面的女孩子升起興趣,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我真的不想讓頌玉就這樣錯失這位患難姐妹。
她的臉龐依舊埋在我的肩窩,輕輕搖了搖首,“你是找不到她的,我被你哥哥從……那個地方帶出來後,不久她也消失了,來到這裡後,我曾偷偷溜進去那個地方找她,可是那裡面的主事說她不在了。我現在已經記不清她的模樣了,但我還能記得她跟我說的故事,她的銀鈴笑聲,在我思念母親的許多個夜晚裡,是她陪著我一起度過……她跟我一樣名字裡有個‘玉’字,也許真是緣分,她叫‘道玉’……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她的下落了,是我對不起她,我曾答應過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可是我……”
“你也去找過她了,這根本不怪你的!”我捧起她深埋的清麗面龐,執拗地對她說。
“也許吧……我真的感激她,如果不是她,也許我也不會在那個地方,也許永遠遇不見你的哥哥,還有你……”她脣角澀笑了一下,話音艱澀。
“那個地方,是哪裡?”我雙手搭在她的香肩,疑惑詢問。
她的削肩輕抖了一下,繼而恢復如常,衝我淺淺笑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你永遠也不會出現在那兒的,該說的我都已經告訴你了,現在能安安分分睡一會兒了。”
她背側過身子,一頭烏髮對我。我一時氣悶,又不禁想到那個叫‘道玉’的女孩子,她現在又會在哪兒?不知,她能否再與頌玉重逢?
我在心內長嘆一氣,悵然若失地望著碧色玉瓶中的含苞芙蕖。
我站立在書案一旁為哥哥細細研磨,窗外繁星點點,室內燭火明亮,他優美的下顎弧度在光暈下更顯柔逸。
距上次的鐘山之約已經將近半月,那人在做什麼呢?他的弟弟小惠宣還會念著我嗎?此時正值盛夏,秦淮河中的芙蕖已經全數極致綻放,我神思飄忽,對那美景已不由心嚮往之。
“阿莞,阿莞……”
有人在喚我,我急速拉回神志,楞楞地冒出一句,“啊?”
“你瞧瞧我的衣袖,你將哥哥的衣衫當成作畫的宣紙了?要在上面點出幾朵墨梅來不成?”哥哥住筆,一臉無奈地望著我,美顏上有絲寵溺的笑意。
“噢,啊?我……”我急急地拉住那衣袖左觀右看,果然有幾點墨汁濺在上面,我大概是這世上最不稱職的書童了。
哥哥抽回手,笑道:“不過毀了一件衣裳,有何值得阿莞大驚小怪的,哥哥只是奇怪,你最近怎麼總是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天氣太熱的緣故?明日叫廚娘多弄點鎮暑冰湯來喝喝吧。”
“嗯……”我含糊應道。
哥哥按住我依舊作怪的手,拉下我與他同坐竹蓆上,“哥哥本不想與你說這件事,不過你在家也該呆得悶了,過幾日皇上會在華林園舉辦宴會,太子殿下對我說過讓你也去,我本想幫你推脫,可眼下瞧你這副精神不濟的模樣,不如也去見識見識皇家的威儀,明修定然會與他父親同行,有他陪在你身旁也不會無趣。再者,也會有很多出眾的貴族子弟在宴,阿莞要是去赴宴,可要瞧仔細了,你的如意郎君許是就在其中。”哥哥音有調侃。
我紅著臉,著惱地瞪了哥哥一眼,我不喜歡皇宮,那裡陰森森的,這是我從小到大的認知,天淵池裡的芙蕖也比不上秦淮河的清妙。可是……謝惠連,他會不會去?
我略一思索,爽亮應道:“我去!”
“頌玉,你都往我髮髻上插了些什麼,沉甸甸的,害得我的脖子都往下墜。”我不耐煩地拔掉頭髮上的一支支金步搖、點翠扁方,然後某人又不耐其煩地往我頭上繼續*。
我終於惱了火,“頌玉,我不想戴這些金的銀的,我就要戴這個!”我執拗地將謝惠連給我的那支木簪插於單環髻上,眸光堅持。
頌玉靜靜地住了手,啞然笑了,“阿莞,你怎麼總也長不大?今天你要和大人去皇宮,打扮莊重點這是最基本的禮數。”
“什麼長不大,我已經是及笄的女孩子了,成年了!”我偏頭望向鏡中的少女,如雲烏鬢間只那一支木簪斜倚,卻有說不出的一番清幽韻味,“你看這樣子不是挺好的,為何總要戴那些金的銀的?等我以後老了醜了再來戴它們吧,到那時來遮醜!”我心下開懷,對頌玉嘻嘻道。
她颳了一下我的鼻尖,語調溫柔,“阿莞呀,是永遠也不會變醜的!”
我起身走到仕女屏風前,回頭衝她扮了個鬼臉,“我又不是神仙,喝著瓊液玉羹長大的,總有一天也會變成牙齒掉光的老太婆。”
“頌玉,這件衣服怎麼樣?”我跽著聚雲履,拿起屏風上的丹紋碧色羅裙衝頌玉一比。
“不錯啊,碧水佳人,說不定真的如大人所說…阿莞此番能覓到個如意郎君回來呢…”她走到我面前,攤開衣裙往我身上比弄,低垂的眼瞼下肯定又是一番揶揄。
我無語地翻翻白眼,但不可否認,我真的是為了一個男子才想去的……
臺宮,這個華貴至極的無上名詞,這個常人不可企及的終極之地,可是誰又能知道它華麗高貴的外衣下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險惡與骯髒。
年少的我卻無暇去理會這些,只因我的心,早已被另一種別樣情愫裝滿。
馬車轆轆行駛,輕簾曼舞,我偎向哥哥的肩膀,不禁期待萬分,謝惠連,他會不會也去呢?
夏日的晴空澄淨無雲,一片汪汪的藍色,偶爾有幾縷薄薄的雲彩如帛帶輕輕飄過,似一卷卷光滑細膩的絲綢,被輕柔地舒散展開。
馬車穩穩停住,我暗自猜想是到了,透過淡渺的紗幕望去。
綿延的硃色宮牆高聳,巍巍屹立於碧宇下,華貴威嚴的咄咄氣勢可見一斑。四扇朱漆大門緊閉,門洞兩側高昂入天,琉璃鑲金的門屏富麗堂皇,精緻異常,那四對瑞獸門環對向來者,莊嚴宣示著皇家威儀的不可侵犯。嚴整不怠的宮掖禁軍整齊排於宮門兩側,仿若天將神兵。
我心下感慨,並不傾慕,在這裡呆久了,恐怕連呼吸都會變得壓抑而痛苦。
哥哥掀開車簾將腰牌遞於一個英武侍衛,那侍衛大概識得哥哥,還沒來得及朝那腰牌瞄上一眼就畢恭畢敬地雙手遞過來了。
硃紅宮門緩緩洞開,馬車漸漸駛入,我將頭向馬車的偏窗,舉目而望,“萬春門”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刻在城牆的頂上。
原來我們進的是東掖門,這裡一般進入的是與東宮有關聯的人物,難怪今天這麼隆重的日子,這東掖門前人煙不多。
“阿莞,緊張嗎?”哥哥摸著我的手心,似乎想要讓我松下心來,其實我真的對臺宮興致缺缺,這裡朱闕綿延,環環包圍,外面的很多人或許因這華麗的外象而想進入,可同樣,裡面的很多人也一定想要掙脫它的禁錮而出。
我深吸了最後一口宮外的新鮮空氣,回過臉來,對哥哥嫣然笑道:“溫殊的妹妹,難道怕這三丈高牆的死物?”
華林園是皇家內苑,裡面珍草異木簡直數不勝數,眾多草木的香味混雜,卻是失了原來的自然之氣,我心內不禁為這些花草而悲哀,它們本該在自然裡吸收萬物清氣,盛開屬於自己的美麗,卻被無情移植入這詭異華麗的牢籠,從此淪為皇宮胄眷眼中的玩物。
天淵池雖為“池”,確是大得不像話,一池的漾漾綠水由臺宮內的珍珠河引入,從亭中一角瞅不見它的岸界。我兀自站在涼亭一角,身倚石柱,瞧著池邊的株株盛極芙蕖,蓮葉接天,碧色無窮。
我正出神,一個清脆熟悉的聲音打斷我的紛飛思緒,“姐姐!”
我回過頭,只見明修身著玄色雲紋的錦衫向我小跑來,烏髮盡數以簪束起,因未到及冠之齡,他並未束冠。很少看到這個弟弟穿的這樣沉穩,竟也有了幾分貴族男子的風雅貴氣。
我輕笑著將他略有褶皺的衣襟理好,小傢伙光滑的額上起了一層薄汗,我從懷裡拿出手絹替他擦拭,問道:“你父親在哪兒,我還沒有問他好呢!”
明修的檀脣一咧,快活笑道:“父親他在前面的席位上坐著呢,和溫哥哥他們說著話,那裡一大群人,溫哥哥剛才跟我說姐姐你在這兒看芙蕖,所以我也過來了。”
我看向遠處那一排排席位,各式人影攢動,我看不清,也不知謝惠連是否存在其中,心下一動,脫口道:“謝氏也有人來了嗎?”
“那是當然,賞美景飲美酒肯定不會少了謝氏的!姐姐,你稍安勿躁,宮內宮外的女眷待會兒就到了……”他的話語一頓,瞧著我的快樂眼神暗暗起了變化。
我疑惑不已,他垂下漂亮頭顱,聲音低低,“溫哥哥剛才對我和父親說了,他想在今日的宴會上為姐姐物色夫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