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子,專注審視著我的面龐,“不可否認,第一次遇見你時,我確確實實只被你的容貌所吸引,可是跟你有所交往後……你不同於我見過的那些才女淑媛,古來才女多愁,王謝門中不乏這些女子,她們自是出眾,溫莞…而你也許沒有過人才華,沒有驚人技藝…許是與你曾經歷過的童年有關,你的身上有一種絕不服輸的清冽氣質,你的笑,你的喜,你的嗔,你的怒,都可以烙入人心……你或許素來覺得自己一無長才,可是你的微笑可以使人掃盡煩憂,你的眼神能滌淨塵世之垢。你的哥哥,以及所有掛念你的人,他們不需要你有長才,只需你快樂無憂。世人都道謝氏立鼎南國,可是如今的族人有幾個能真正為國效力,全都醉生夢死於這水鄉之中。我所撰的詩賦為世人所頌讚,可是除了康樂公,又有幾人能真正懂得我心中所想?”
“可我也猜不出你心裡想的……”我低著頭,鬱郁道。
他走近,替我捋好額前落下的髮絲,聲線低柔,“我不能要求我的妻子對我的一切事情都清楚,我也需要有自己的祕密。”
我白了他一眼,死撐著嘴硬,“誰要做你的妻!”我分明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聲,口卻不符心。
“原來是在下自作多情了,冒犯溫小姐了……戴好那枚碧鳳吧,別再弄丟它了。你正值碧玉之齡,這玉鳳配你正佳。”
也不知道我的玉石是被誰偷走的?我心內腹誹,面上一陣羞窘,倏然站起身子,卻覺得腦後一鬆,三千青絲盡數逶迤落下,隨風舞起,我今日男裝打扮,那條束髮的薄薄絲帶經過剛才的幾番*,已經斷了。我著忙地抬起手,一把托住烏髮,回過頭,絲帶靜靜落於地上。
我正低頭苦惱,那人伸手遞過一支木簪,“你這個樣子回去是要惹禍的,用我的簪上吧。”我接過那支木簪,卻茫然無措。那人走到不遠處折了一小節竹枝,簪於黑髮間,可見灑脫。
他理好烏髮返回,卻見我拿著那支木簪發呆,不禁失笑道:“你不會是不會簪吧。”
“我就是不會……”這是男子束髮的簪笈,我如何會?我禁不住小聲不滿地嘀咕。
他悄然立於我背後,細緻接過我的墨麗長髮,靈巧的十指不消須臾,便為我束好那一頭青絲。
我的手撫上髮髻,果然嚴整不松。
微風輕過,我們在鐘山之巔相互對視,如此接近這如玉色的碧落蒼穹。
他輕踏著步移至山角,我也跟著他一步步挪向山崖的邊緣。
這座南國帝都,這片金陵之地,獨一無二的建康城盡收眼底,我第一次如此完整的看到它的全部面目。
我的腳下正有無數鮮活的生命存在,活躍,跳動出屬於生命的色彩。這種認知在強烈刺激著我的大腦。
站立山巔,我的內心深處湧起一種無悔以及陶醉的感動,更有那份,征服的榮耀與自豪。
他的話語隨風飄來,輕輕響起在我耳畔,“溫莞,你聽……這是自然的獨白,這是萬物的聲音,從沒有人可以最終征服它,永遠也不能有……它只屬於自己,而我們,是屬於它的……”
我側過臉,失神望著他清好如詩的側顏,他的雙目輕闔,風舞起他的發,絲絲令人心動。
我此生都忘不了這個時刻,這個地點,這個人……
此時此刻的我無從知曉,多年後,有一個女孩,她同我一樣站在這建康城的最高處,俯視眾生。以那樣睥睨的姿態領悟出權力的絕對高貴與無上。
我站在鐘山頂峰,她立於臺宮之巔。
我和謝惠連一同下了山,在馬背上放眼舉目,頌玉白衣素淨,烏髮柔麗,似是墜落凡塵的九天玄女。她雖不識途卻沒有走開,仍在等我。
謝惠連的白馬依舊匍匐在溪澗旁,我和他踏下馬來,我默然著沒再回頭,兀自牽起阿冉走向頌玉。在經歷今日後,我只會更加明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心,可我無法給出任何承諾。
頌玉神色冷然地瞅了一眼我,又透過我輕瞥向背後的他,我心虛地垂下頭,等待頌玉出聲。
“上馬。”簡短果決的吩咐打斷了我所有的臆想。
我情不自禁地回首,樸雅涼亭中,長身玉立的卓世身影,刻入我的心扉。
“頌玉,你在生我的氣嗎?”我和她並駕齊驅,已近正午,林間卻依舊一片陰涼。
她從鼻腔輕哼了一聲,音色冷凝,“我說的你從不聽,若非我不識途,絕不會給此人可趁之機!他們自認風流就罷了,可你是閨閣女子,那種人,你還要跟他牽扯到什麼時候?孤男寡女在這深山獨處多時……此事若是被外傳出去,你、你哥哥、還有溫氏的名聲算是被丟盡了!我說過這是最後一次,以後這個人你是再也別見了,今日之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你哥哥!”
“可是我和他……難道就因為他姓謝,謝氏是我朝大族,我也出生高門,我和他之間沒有誰辱沒了誰,我們為何不能有所交往?就算我告知哥哥,他也定會理解我的!”我的聲音露著深深不滿和怨忿,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怨些什麼?其實我真的沒把握哥哥會點頭同意,不僅是那個姓氏,還有彭城王……
“阿莞,你變了,這麼短的時間你就變主意了,謝氏子弟果真會花言巧語地來矇昧無知少女!”她偏頭望向我,鋒利敏銳的視線令我微低下了頭,“你必須記起來,你來時是怎麼同我保證的!”
她飛快地揚起馬鞭,大聲呼喝,駿馬撒腿跑得更快了。
她的聲音模糊傳至耳邊,“阿莞,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我不得不揚起馬鞭,跟上她。
回到家時,管家伯伯一臉的惶恐不安終於化為一聲長長的舒心吁氣,生怕我們出了什麼差池。管家伯伯一向信任頌玉,否則今日斷然不會偷偷放我們出府去。
我目睹著她的衣角閃入房間,心中愁緒千般。沿著青石路面,我移步入房中,掩上了鏤花木門。
脫下那套男子長衫,換上一套硃色絳紗復裙,我將那淡色長衫捧在手中,不能自抑地低下頸項,鼻尖似乎猶自縈繞著那淡淡的青草香氣還有……
我輕嘆一聲,坐於菱花鏡前的葉邊軟席上,卸下綰髮的木簪,我細細梳理著那三尺青絲,將烏髮挽成簡潔的雙環髻。
抬眸望向鏡中女子,我略一失神,似乎悠悠看見了昔年的母親,可是母親的絕代風韻我又如何能及?
輕紗軟羅,紅綾襯得項前的碧鳳瑩潤如酥。鏡中人面顏凝香,麗色勝若芙蓉,那明媚少女竟然是我?我伸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為何我從未如今日這般專注過自己的臉容……
腦海裡思緒雜亂,如千絲纏繞,我理不清,我煩躁地將木梳一下子擲於案上。推開房門,新鮮的空氣中有淡淡涼涼的芙蕖氣息,令我著迷的氣息。
“頌玉,你在嗎?”我遲疑地輕輕釦著門。
“進來吧……”玉碎音色依舊清逸,卻絲絲嬌慵,應該是在午間小憩。
我正準備返身折退,我雖無聊,卻不想打擾頌玉休息。不料頓時房門一開,然後又被迅速關上。我的胳臂被猛地一拉,讓人給拽入了房中。力道之大,讓我不由呼痛。
頌玉身披月白外衫,內裡只著粉色裲襠,肌理瑩潤,冰骨玉膚。
她微闔美目,優雅地伸手打了一個哈欠。“和我一同午憩一會兒吧,忙了這麼半天你也不累。”
她慵懶說完,徑自走到榻前躺下。
我脫掉絲履和外衣,也安靜躺在她的枕邊,她伸手搭了一條薄被蓋在我身上。我輕輕捅了捅她的手臂,“頌玉,陪我說會話吧,我也睡不著。”
“嗯……說什麼?”她的聲音淡淡懶懶的,如空谷幽蘭的冷香讓人難以接觸。
“跟我說說你小時候的故事吧,我想聽……我從未聽你提起過,比如說,你怎麼被哥哥帶來我身邊的?不許再逃避這個問題,我認為我有權知道!”我滿懷期待地凝視著她初睡醒後的嬌容。
她閉闔的濃長眼睫顫了一下,“阿莞……你想聽……”
“那我說給你聽……”她的雙眸微睜,似在瞧著紗縵上的點點桃花,“從我有記憶起……我就沒見過父親,我一直和母親相依為命,我也沒有任何兄弟姐妹。我母親,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子,雖則她的脾氣很不好,但無妨她的美貌,我們住在建康城邊的一個小村落裡,那兒的人們善良淳樸,我至今都記得他們……我母親……她並不關心我,或者說,她絲毫不在意我……”她靜靜閉闔上美眸,往我的身邊微微蜷縮了一下。
淡淡的話語依舊悠悠長長,似在敘說一件無關己身的平常事,但我卻能聽出那隱祕的苦澀和惆悵,“我母親很富有,我從不知道她的錢是從哪兒來的,但我們確實沒有因為缺衣少食而愁過。她總是酗酒,喝醉了就抱著我大哭大喊,我那時真的怕極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讓她不哭,我只有伸出手緊緊抱住她,然後和她一起流淚到天明。即便她對我這個女兒鮮少留意,我也無法厭惡她,如她那般的女子大約很難讓人心生厭惡。我們的鄰居是美滿的一家三口,如果沒有他們的幫襯,我恐怕也活不了這麼大,我母親,她真的什麼都不懂,我有時候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凡人呢?”
她澀然一笑,頓住了話音,似乎陷入了綿長回憶,臉龐蹭在我的肩窩,撥出的氣息清甜宜人。
我不準備再開口問她,可那清逸之聲卻再次低低響起,“我七歲那一年她病倒了,像她那般糟踐自己,身子遲早是要垮的。我當時被嚇壞了,我很怕她就這麼離開我,然後丟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很奇怪,在看到母親臥倒病榻時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傷心,而是害怕,害怕自己孤單一個人……大概這就是人的本性,自私。是鄰居的嬸嬸幫我找來大夫,替我們去抓藥,然後教我怎麼煎藥。我看到母親將我熬的一碗碗藥一次次地倒在了窗外,我當時只覺得心寒,卻沒有去阻止,因為清楚她根本不會聽我的。最後……她就這麼死了,被她自己殺死了,到臨終之前,她只給我留下了一些錢財和…一句‘對不起’……”
“那以後呢……你一個人……怎麼生活下去的?”輕嘆出聲,我從不知道這就是頌玉的童年,即便知道她出身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