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喪禮由哥哥一手辦,父親和我沒有幫上一點忙,哥哥已經變得越來越能幹了。因為父親與母親都出生望族,來的人特別多。母親的靈柩停放在正廳,那些前來弔唁的所謂“親朋”們都去往母親的靈堂前上香。
我看見了彭城王也存在於人群之中,如他那般的人物大約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輕易吸引別人的注目。哪怕他如今同父親一樣,顯得那樣死氣沉沉,了無生氣。
那雙我記憶中神采飛揚的眼眸如今晦暗呆滯,緊緊盯著母親的靈柩。我不知道他是在為母親的死亡痛苦,還是在為他自己已然黯淡的將來悲傷。
劉允和劉肱竟然也來了,他們以及他們的父親彭城王現在於我而言不啻是仇人。如果不是他們,檀爺爺不會遇害,向夫人不會自刎,母親不會悲鬱而終,父親更不會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如果不是他們,我們一家人現在會團團圓圓地在一起,幸福又美滿。檀爺爺還會像以前一樣高高地舉起我哈哈大笑。我想念他,想念那寬厚的懷抱,想念那爽朗的笑聲,想念那個我從未謀面的睿智夫人。
然而,是誰摧毀掉了這一切?
是誰毀掉了這本應屬於我們的唾手可得的幸福?是誰讓我們飽受這天人永隔的絕對痛苦?
是誰讓我在那一個個無法入眠的夜晚絕望哭泣?是誰讓年幼的我在一次次的噩夢中驚醒?
究竟,是誰!
我永遠都不會原諒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這所有不幸的始作俑者,我發誓,永遠。
我憤恨地看著這些人,他們就像是劊子手,可以在悲劇發生之時充當冷靜的證人,卻在殺完人之後卻故作哀痛地來為死者追悼。
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從我的生命中完全消失!我真想把這些人趕出屬於母親的聖殿,可同樣清楚的聲音在告知我,我不能。
劉允的視線一直在追隨著在屋外忙碌的哥哥,他的狂妄之氣斂去了大半,他曾傲然於世的眼神居然也能變得那樣複雜,我完全看不懂。
劉肱仍然是那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安靜內斂。我看見他就厭惡得不行,尤其他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更是令我氣憤不已。
他憑什麼可以在我母親的葬禮上這樣無所無謂,他竟然連一點點的悲痛樣子都不能做出來嗎?還是他根本就是存心來惹惱我!
我氣得胸膛一起一伏,眼淚往下直掉。狠狠地擦了一把淚,我終於忍無可忍,覺得還是眼不見為淨,抬起腳我便往靈堂外跑去。經過劉肱的身邊,卻覺得衣袖霍然一緊。
我惱怒地回過頭瞪向他,他蒼白的面龐登時微紅,囁嚅著,“你,別哭了,我,我。”他的氣息紊亂起來,嘴角翕動了幾下,終是沒再說出話來,卻依舊拉著我的素服衣袖。
我猛地把袖子一甩,恨恨地對他道:“別這麼吞吞吐吐的!你有事就直說,誰許你同我拉拉扯扯的,你又算是我的什麼人!”
他低著頭沒有回答,我看到他那副模樣就來氣,迴轉身子準備離開。有個軟軟綿綿的東西突然塞進我的手裡,我低頭一瞧,竟是一方細緻白絹,上面繡有幾朵墨梅,一縷獨特的幽香突地鑽入我的鼻端。
這敢情是讓我擦淚用的不成?我簡直沒被氣死!我憤憤地轉過頭望向他,他也正用一種悲哀而同情的眼神望著我。我何時居然要落魄到接受他的憐憫!我憤怒至極,把那手絹往地上狠狠一丟,再也懶得去理會他,轉身就跑出屋了。
站在靈堂外,我呆呆地望著攢動的人群,望著像陀螺似的忙碌地轉來轉去的哥哥,望著像死屍般僵硬地站立著的父親,望著忙著給客人斟茶遞水的僕人侍女們,忽然覺得和朝夕相處的他們是那麼陌生,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感讓我逃離了這裡。
我不自覺地來到了馬廄,阿冉看到我快活極了,母親去世後我就沒再來看過它,它一定想我了。
它用嘴蹭著我的臉,打了一個滿意的響鼻,我摸了摸它的大耳朵,把臉埋在它茸茸的紅毛裡,我已經厭倦了哭泣,也不想再哭了,“至少我有你陪著,對不對,阿冉,我不許你也離開,我不許你也像母親一樣騙我,丟下我,你答應和我一起長大就一定要做到,你能明白嗎?”阿冉又打了一個響鼻,好像在說它明白。我無聲,眼淚又一次順著臉頰滑落。
不期然卻有一道無比稚嫩的童音響起,“小姐姐,你怎麼跟一匹小紅馬在一起,它多髒啊,你的白衣服都被弄花嘍!”小姐姐!我居然不知道自己從哪兒還冒出個弟弟來!
我用衣袖悄悄拭了淚,扭過頭,看到一個約莫五六歲大小的小男孩,長得非常漂亮可愛,眉俊目秀,粉面朱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撲閃撲閃,比夜幕中粲爛的北辰星更加奪人眼球,我想這雙眼睛它是會說話的。如櫻花瓣柔嫩的嘴脣彷彿塗了膏,散發著健康朱潤的光澤。
活脫脫一個香培玉琢的小瓷人兒。
那小男孩見我轉過頭來,無比驚訝地瞅著我,烏黑靈動的眼瞳晶燦燦的,似乎蘊滿了世間所有的聰慧靈氣。“姐姐你長得真好看,你同我一起玩好嗎?”他說著就拽著我的衣袖不放。
我眉角怒挑,憤然不已,這討人厭的小傢伙……他居然敢在這時讓我陪他玩!
我還沒見過這種死纏難打的小孩子,我其實除了自己,也沒見過別的小孩子是什麼樣子的。
“你快點給我放手,這是我家!你是誰家的小孩子?你怎麼這麼不懂禮貌,我要教你父母來打你的,你快點給我放開!”
“呵呵,我不放,姐姐你答應陪我玩我才放,漂亮姐姐,你就陪阿修玩吧,就玩一會兒。”他說完竟然拿著我的衣角蹭了蹭自己的臉頰,眯著眼睛一副心滿意足的快活模樣。
這叫阿修的傢伙竟然在向我撒嬌!這是我母親的葬禮,這傢伙居然在我最難過的時候……我氣得肺都快炸了。
氣力一下子大了,把他拎到一丈開外,剛離開他的魔掌,他又不死心地纏上來,我被弄的不勝其煩。
好在阿冉此時深解我意,阿冉用它那碩大的馬頭使勁把阿修往外拱,阿修奮力拒絕,其結果是,叫阿修的小傢伙被弄了一臉的紅毛,他開始用兩隻白皙的尚帶嬰兒肥的手捻走臉上的毛,可是怎麼都捻不掉。
我看到他那滑稽樣,終於撐不住笑了。
看到我在笑,他又不捻毛了,定定地瞅著我,靈動烏瞳再不亂轉,投射出我的身影。
他走到我跟前來,用可愛胖胖的拇指摁了摁我臉頰上的小小梨渦,“姐姐,你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好好看的小窩呢,”他隨即扯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又用手摁了摁自己的臉,一臉失望地說:“為什麼阿修就沒有呢?”
我看著他一臉馬毛帶著苦惱的樣子,忽然心絃變得柔軟,這個素昧平生的小弟畢竟在我人生最失意的時候為我減輕了傷心難過。
我蹲身,雖然也年幼,可畢竟比他大上兩三歲,高過了他一頭,開始替他清理面龐上的馬毛,他這回倒是乖乖的,沒有出聲,也沒亂動。
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指下柔嫩的玉質肌膚似乎能捏出水來,“你真是個調皮的小傢伙,姐姐剛才也有不對,可是姐姐的母親去世了,‘去世’你懂不懂?姐姐很難過,所以不想和你玩。”
“我知道姐姐在偷偷地哭,想讓姐姐高興一點兒,我只是喜歡姐姐,我沒想惹姐姐生氣的。”他垂著小腦袋低低地答,小模樣真是討人愛憐。
我正準備詢問他的姓氏,卻看見一個衣著華貴的美豔少婦在侍女的帶領下朝這裡走來,我捅了捅阿修:“你看,是不是你母親來尋你了?”說到“母親”一詞我的心頓時一痛。
“我是跟著姐姐後面偷偷跑出來的,母親這下一定會罵死我的。”小阿修說完就慌慌張張地躲在阿冉身後怎麼也不肯出來。
那位氣質雍容的美婦人一會兒就走到了我跟前,認真打量了我一番,眼中帶有深深憐愛。看到我身著孝服,她該是猜出了我的身份。
她溫柔地牽起我的手撫摸著,“你就是阿莞吧?真是個可憐可愛的孩子呢,和你母親長得真像。你也許不知道我,你母親她是我的堂姐,我們幼年總在一起,萬萬不曾想她芳齡早逝,阿莞你以後要照顧好自己,我真真不是個合格的姨娘,你長到這麼大,姨娘也沒來看過你……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姨娘,以後若是有空就多到姨娘家來走走……”她說著眼眶已經紅了,聲帶哽咽。
“是啊,姐姐以後要多去我家裡,我家可好玩了,我以前從來沒有看姐姐去過。”那位姨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小阿修伸出腦袋給打斷了。
姨娘頓時眼裡冒火,“你給我跑到這兒來了,讓我到處找你!我叫你乖乖地跟著我,你到處亂跑,你……我回去讓你父親狠狠地罰你一頓,你現在是越發沒個規矩了!”說完她拖著小阿修就走,我知道這位姨娘其實是怕我目睹此情此景聯想到自己會傷心。
可小阿修抱著我的裙襬就是不肯走,姨娘被氣得雙頰通紅,她歉意地對我笑笑,“阿莞,姨娘教子無方讓你見笑了,”她終於把小阿修的雙手從我的裙襬上給扳扯了下來,“姨娘先回去了,阿莞你不要太過傷心,姨娘有空一定來看你。”她一邊說,一邊拖起阿修就走,我看得發懵。
小阿修漸漸被拖遠,還在衝我喊道:“姐姐你一定要來看我,我還沒和姐姐玩呢,姐姐我家住在姜府,我家門前有兩個大石獅子,還有姐姐,我叫姜。”他的聲音終於消失在我耳邊,我已淚流滿面。
我再也沒有母親會這樣親暱地責斥我,我甚至還從未被溫柔善良的母親責斥過,我不在乎被責被罰被罵被打。我怎麼樣都願意只要我還能再次地擁有母親。
父親已經退出了舞臺,他的精神狀態也不允許他處於那個只勉算重要的官職上了,同僚們都笑他為了一個女子把自己弄得痴痴傻傻,放棄了自己多年苦心經營的錦繡前程。
那是因為他們不瞭解,他們不瞭解我的母親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子。
哥哥順理成章地接手了父親的的職位,可尚且年少的哥哥在官場漩渦中並不如意,人人都不會去重視一個初出茅廬尚未及冠的少年。而這個少年的家族曾被牽扯進那樣一個驚天陰謀之中。
沒有人願意被牽扯進去,即便他們同樣深知其中的曲直是非。
哥哥的臉色開始一天天的愈加陰鬱,相同的面孔,漸漸不同的神情,令我們之間也變得似乎不同,而他依然愛我,我同樣也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