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素把食盒推到姬長離面前,她開啟蓋子,頓時一股白氣冒起。原來食盒最下面有一層木炭,所以這麼冷的天又過了那麼久,飯菜還是熱的。
“趁熱吃吧。”
姬長離毫不客氣地動了筷子。甄素心裡暗喜,因為她聽說,姬長離從來沒有吃過任何一個女子送來得食物。
“你……為什麼選我呢?”一向大方爽快的甄素此時也變得拘謹了。
姬長離抬眼看著她,道:“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
夕陽已盡,夜幕降臨。屋簷下的燈籠亮了。
馨芝館大堂裡,燈光柔和。眾人圍坐在餐桌前,桌面上是熱乎美味的晚飯。這本是一天之中最溫馨的時光,然而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焦慮之色。
“小云,你說,甄素野哪兒去了?”甄夫人問道。
小云低著頭站了起來,怯怯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看到小姐往山下去了……”
林薇煙想到今天甄素和她說的話,幡然醒悟。她立即說道:“你們先吃吧,我去把她找回來。”
眾人也想同去,但林薇煙說她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因為她知道甄素在哪兒。
林薇煙先回了房間取了長劍,然後才提著燈籠動身下山。
寒風瑟瑟,凍得林薇煙的手都僵了。
樹影婆裟,風過山林,樹林中似有人在哭泣。
起初林薇煙以為那只是風聲,但那真的是人的聲音。
樹林中有人在哭泣。
聲音有點兒耳熟,是甄素。
甄素蹲在一棵樹下,背靠著樹幹,黔首埋在雙膝上,身子因為哭泣顫抖著。她哭得很傷心,哭了很久,嗓音已經沙啞。
“出了什麼事兒?”林薇煙問道。
甄素搖搖頭,不回答。
“你去見他了?”林薇煙又問。
甄素這回兒點了點頭。
“他欺負你了?”
甄素既不點頭又不搖頭,什麼也沒說。
林薇煙握緊了手裡的劍,義憤填膺地說道:“我去殺了他!”
甄素嚇了一跳,起身去追林薇煙,卻被腳下的樹根絆了一跤。等她再爬起來時,林薇煙已經不見了。
夜色昏暗,樹蔭下更暗,比樹蔭更暗的是樹下的小屋。
屋裡沒有人,因為人在屋外,站在樹下。
姬長離負手而立,像是在等什麼人。
林薇煙站在了他面前,劍已出鞘。沒有月光,沒有星光,但是劍刃上卻閃著寒光。
姬長離道:“你不是來跟我走的?”
“禽獸!”林薇煙罵道。話音未了,寶劍已經刺出。
雪滴在雪上,白雪已紅,白衣更紅。
林薇煙詫異地看著姬長離,看著手裡的劍真真切切地刺進了他的胸膛。
姬長離仍然負手而立,他沒有動,臉上亦沒有一絲表情。
這個人像是冰雕出來的一般。
“你為什麼不出手?”林薇煙問道。
姬長離道:“我為什麼要出手?”
“因為我要殺你。”林薇煙本來應該說的理直氣壯,但她聲音卻變了,就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姬長離嘴角流出一絲鮮血,他仍舊不以為然,“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
“住手!”
林薇煙還未來得及把話說完,就被甄素打斷了。
甄素看到林薇煙手裡的劍,再看到姬長離的血,她生氣地推開林薇煙,去扶著將要倒下的姬長離。
林薇煙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的錯了。
“不要怪她……”這是姬長離說的最後一句話,說完他就閉上了雙眼。
紫荊峰,馨芝館。
甄素還在生林薇煙的氣,林薇煙也在生自己的氣。她不知道自己何時變得這麼衝動,沒有把事情弄清楚就差點殺了姬長離。
甄素之所以會在樹林裡哭,只不過是因為姬長離拒絕了她而已。
有那麼多女子去給姬長離送飯,但姬長離卻選擇了她;還有姬長離那一句“因為你不一樣”,就讓甄素認為姬長離是喜歡她的。
甄素是個直性子的女子,她喜歡什麼,想做什麼從不藏著掖著。所以她把心裡的愛慕之情告訴了姬長離。
姬長離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她。
她覺得很委屈、很吃虧,於是她哭了。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哭過,所以躲進了樹林,
等哭夠了,眼淚乾了,再回去。
“你一個女孩子家竟然恬不知恥地跑去找男人……”甄夫人很生氣。
“那又怎麼樣!”甄素也很生氣。想到自己都二十卻還被禁錮在這深山裡,陪著她長伴青燈,甄素心裡的怨氣終於爆發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嗎?”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響起。
因為甄素的這一句話,觸動了甄夫人心裡的那把刀,她的心在流血。甄夫人的過去,就像一把刀一樣,插在她的心裡。
甄素捂著疼痛的臉頰,委屈的淚水決堤一般湧了出來。她轉身跑了出去。
甄夫人看著自己的手,手在發抖。
暮色如墨,燈在風中搖曳,恰如人心不定。
甄素決定離家出走,這一次是真的。她走出了馨芝館,就沒有回頭過,有人在找她,她躲開了他們,然後繼續往山下走去。
但現在她後悔了。因為很冷,因為很餓,因為很黑。四周的樹木像是張牙舞爪的鬼魅,風聲像是怨靈冤魂在哭泣。
甄素回頭了,她決定即便回到馨芝館,也不和甄夫人見面,再也不見。
或許是胡思亂想分了神,甄素又被絆倒了,這是她今晚第二次被絆倒。她正要罵倒黴的時候,更倒黴的事情發生了——她觸動了陷阱。
子時將至,夜空又飄起了雪。
甄夫人倚在馨芝館的大門前,冷眸望穿秋水。這個時候,甄素應該早就回來,賭氣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可現在她的房間是空的,甄夫人害怕了,白皙的臉上寫滿了不安。她不願再這麼等下去了。
下雪了,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甄素能感覺到雪花貼在臉上的冰冷。她想站起來,可是腳上立即傳來刺骨的痛苦。她在想自己會不會死在這裡,因為她喊了那麼久,嗓子都啞,都還沒有人發現她。
她嚥了一口口水,想要潤潤乾燥的嗓子,可是嘴裡同樣乾燥。風聲無情的把她忍著疼痛喊出來的聲音掩蓋了。
她後悔了,後悔去找姬長離,後悔對林薇煙生氣,後悔和她娘頂嘴,後悔在這麼倒黴的夜裡出走。
但運氣這東西不是絕對的,你會說今天倒黴透了,卻不會一直都倒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