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兵臨城下
凌薇見岑苾並不理會自己,於是只好收起滿肚子的不值,正要走出帳篷出去打水,突然簾子一掀,只見李銘毅走了進來。
凌薇在宮內多年,早看出李銘毅和岑苾關係非同一般,於是也不做聲,自己走了出去。
李銘毅進了帳篷,急道:“你怎麼突然病了?前幾日還好端端的,到底怎麼了?今日跟著隊伍走了一天還受得了嗎?”
岑苾抬起眼睛,坐了起來,淡淡道:“有勞你費心了,我沒什麼,過幾日便好了。”
李銘毅凝視著岑苾,有些焦急的道:“不對,你一定有什麼事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難道連我也不信嗎?明日我便要一早拔營出發,在前方開路,到時候,可就沒機會問你了。”
岑苾沉吟片刻,於是將自己昨日在後花園中與江成武的對話略略說明,最後說道:“其實我也沒病,只是不想去柳州親眼目睹那一切,誰知他卻不允。”
李銘毅道:“此事倒也不難,到時一旦柳州城破,我先攻入侯府,帶出郡主,隱匿起來,這樣你就不用擔心了。”
岑苾慘聲道:“這樣我又何嘗沒有想到過呢!只是我本來就是用女兒的性命換全城百姓的性命,如果江成武找不到我女兒,自然明白髮生了什麼,到時候他的承諾自然也不會兌現,那又是何苦呢!”
李銘毅急道:“難道你就真的眼睜睜看著你魂牽夢縈愛逾性命的女兒這樣送了性命嗎?”
岑苾彷彿已經出離哀傷的說道:“這是天意。懷香她小小年紀,就能救出如此多百姓,一定會早登極樂。”
李銘毅在帳篷內著急的來回踱步,道:“王爺怎麼能這樣遊戲他人的性命?只不過為了與你爭個口角輸贏,竟然拿一個小孩子的性命做籌碼!”似乎要失去性命的不是岑苾的女兒,而是他自己的女兒。蓋因他當初擄劫岑苾出去,之後岑苾竟然一直無法見到幼小的女兒,雖然事隔多年,但是他一直有愧於心,因此聽聞此事分外著急。
岑苾聽了他這話,聲音卻變的冰冷,道:“自古以來,從來都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弱小者的性命從來都掌握在強者手中,強者的一個心血**,也許就剝奪了弱者生命中全部快樂。”岑苾說這話的時候,語調中沒有悲痛,只有恨意。
李銘毅呆呆的看著岑苾,半晌無語,最後搖搖頭,低頭走出帳篷。
過了沒多久,帳篷再次掀起,卻是江成武走了進來。
岑苾望了江成武一眼,也不說話,只是繼續著自己的沉思。江成武卻也不以為忤,開口說道:“早上聽說賢妃生病,臥床不起,現在看來,倒不像是生病的模樣。”
岑苾望了一眼江成武,冷然說道:“妾身託病的緣故,難道王爺不明白?為何一定要妾身跟隨大軍出發?”
江成武微微一笑道:“賢妃說話倒也直接。只是本王很想看看堅毅無比的梁國長公主,燕國賢妃娘娘,到時候親眼見到自己女兒,心還能這麼硬嗎?還能如此鎮定自若,無動於衷嗎?”
岑苾聞言心頭怒極,半晌,卻不怒反笑,道:“王爺手握天下兵馬大權,難道就是用來贏取一個弱女子對你屈膝哀求嗎?如果這樣,燕國宮中願意如此的女人比比皆是,王爺皆可信手拈來。如果王爺只是想看到妾身對你卑躬屈膝苦苦哀求,也不是很難。只是,妾身想問,當年王爺靈州屠城之前,可曾有人哀求過王爺?靈州城中的無辜百姓,可曾發出悽慘的臨死哀鳴?王爺動容了嗎?殺人真的很有趣嗎?讓弱小者臣服於自己真的那麼有趣嗎?王爺可曾想過,一日你這樣對待他人,他日,必有人這樣對待你,王爺忘記兩位公子的死了嗎?”岑苾說到這裡,已是心中激憤,口不擇言,完全不顧自己的言語如鋒利的刀刃戳到江成武的痛處,完全不顧後果。也許她這些年來太過壓抑,一直無處發洩,今日被江成武逼至絕路,竟然不管不顧的都說出來。
江成武聞言果然臉色大變,似乎怒極,手握住懸在腰間的劍,一下抽了出來,燭光下,寶劍銳利的鋒芒發出冷冷的幽光。
岑苾站了起來,目光盯著那閃著寒光的寶劍,眼中滿是不屑。
過了好半晌,江成武臉上的怒氣才稍稍消退,低聲質問道:“你難道不相信本王的寶劍真的能削斷你的脖子?”
岑苾並不看江成武,平靜說道:“多年前,我在書上看到過一個故事。唐朝末年,一個村子遭逢天災,集中所有的收成,只能維持到冬天,而不能維持到第二年收穫的季節,村中人為了免於餓死,於是掏開了地下田鼠的洞,將數以萬計的田鼠藏起來準備過冬的糧食挖了出來,搬到倉庫。田鼠們沒有過冬的糧食,自然只能餓死,因此,它們前仆後繼的攻向那個倉庫,雖然死傷無數,但是還是奮勇向前,最後使用了它們所有能使用的法子,還是無法攻破比它們強大太多的人類的防線,因此,它們……”
岑苾的聲音柔和平靜,似乎自己命懸一線的事情根本不曾發生,她將故事娓娓道來,聽的江成武也忘記自己手中舉劍,正想殺死麵前這個敢於頂撞自己的小女子。而岑苾的故事說到這裡卻突然停止了,她望一眼江成武,道:“王爺知道它們怎麼了?”
江成武不由問道;“它們到底怎麼了?”
岑苾道:“第二天,村民發現,村中的樹上全部掛滿了成千上萬的小冰球,仔細一看,原來是這些田鼠,它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扭轉不了人類搶走它們過冬糧食的事實,沒有糧食它們只有餓死,在餓死與凍死之間,它們選擇了凍死,一個個用尾巴倒懸在樹上凍死在冬日的寒風中,用這種方式無聲的表達對人類的抗議。”
江成武聽了這個故事,似乎有所觸動,低頭沉思。岑苾卻接著說道:“臣妾知道,在這亂世中,我一個弱小女子,便如同那些田鼠一般,一旦遭遇比自己強大無數的人,自然無法抵抗,可是妾身不會連只田鼠也不如,妾身寧可死在王爺劍下,血濺當場,也不願如同一隻被貓戲耍的耗子一般。如果人死後真有靈魂,妾身敢於上天入地,質問天地鬼神,為何人間有如此不公!”
岑苾說完這些,停止說話,復又坐在榻上,目光不看江成武,只是淡漠的凝視著遠方。一時間,帳篷中靜寂無聲,連几上蠟燭偶爾的噼啪聲也聽的異常清晰。
一柱香功夫過去,江成武持刀的手垂了下去,他緩緩說道:“一旦本王攻破柳州,不再屠城,你也可以去侯府接你女兒回來。”
岑苾聞聲抬頭,驚異的望著江成武,而此時,江成武已經轉身向帳外走去,岑苾突然跪下道:“妾身替柳州全城百姓叩謝王爺恩德。”
三月十六,江成武所率一路燕軍攻破夔州,夔州守將聞燕國大軍來勢洶湧,又無援軍,於是力戰兩天便棄城逃跑。
三月二十五,大軍攻克黔州,黔州守將率一城軍民拼死抵抗,最終不敵燕軍以泰山壓頂之勢攻擊,最終兵敗陣亡,江成武下令屠城三日。
四月初二,大軍抵達桂州城下,雖然搏凌侯馮赫在桂州城中佈下三重防線,並佈下重兵,但是苦戰半月,燕國另一路軍隊也抵達桂州城下,兩股合一,猛攻之下,桂州終於城破,燕軍進城,卻見桂州城中已無存活男子,只因為桂州男子皆上陣殺敵,或戰死沙場,或累餓而死。而婦女們在城門攻破之時,也紛紛自盡,偌大一個桂州城,竟然如同一個死城一般。
四月二十,燕軍兵臨柳州城下。而此時,虢國東南地區,也分別被梁國和大理佔領了,虢國竟只剩下柳州一座孤城,和城內五萬軍士,十萬百姓。
江成武派出的使節雖然多次要求馮赫投降,但是城中毫無迴應,只是四門緊守,城頭戰士們只是在燕軍大規模攻城的時候才會奮起抵抗,其他時候皆隱藏在城牆之下,如同一座空城。
一連圍城二十日,柳州城竟然毫無破綻,江成武不由惱怒異常,多年征戰而鍛鍊的異常堅定平靜的心竟然變的有些浮躁。他心中明白,如果柳州不破,此戰無功而返,要不了多久,自己奪得的西北地域依舊會回到虢國手中,桂州人寧死不屈的精神給了他很大的震動。
正在此時,蔡宗耀獻計:“末將聽聞那虢國皇族皆是無能懦弱之輩,王爺不妨向城中射入招降書,只要程氏皇族能夠出城投降,則保他全族不死,使柳州軍心從內亂起,這樣,咱們便有可乘之機。”
江成武聞此計策,感覺甚妙,立刻依計行事。
五月十五,柳州城北門大開,虢國皇帝程英奇身著白衣,率眾皇族出城投降。只見那程英齊出城即立刻跪下,手捧玉璽,跪了一個時辰,江成武才來到他們面前,接收降書。程英奇得知江成武到來,只嚇的身若篩糠,話也說不完整。江成武問馮赫情況如何,程英齊戰戰兢兢道,馮赫得知北門已開,大勢已去,已逃出自己府邸。江成武看著程英奇的窩囊相,開懷一笑,命蔡氏兄弟將程氏皇族暫且關押起來,只帶了程英奇跟在自己馬後,一起入城。
剛一進城,只見城中士兵百姓已亂成一團,滿街亂竄,燕國士兵立刻將他們彈壓下來,雖然虢國倖存士兵不少,但是皇上已降,主帥也已失蹤,他們毫無戰鬥力,只能束手就擒。江成武見此情狀,滿意的騎馬向前走去,突然看到一個男子悲憤大喊:“皇上無能,竟不相信搏凌侯的防守,私自開城門投降,實在是我虢國之不幸,搏凌侯,你冤啊!”江成武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白衣的書生模樣的男子站在當街仰天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