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椅背上,隔著珠簾輕紗望著餅二將那張自己斫的錦瑟,妥帖地擺在暖閣臨窗的位置。燃著月麟香的銅鼎飄著嫋嫋的香氣。透過珠簾輕紗望去越發朦朧清幽。
昏暗的天光從大開的軒窗中照入暖閣。窗外的冷風颳起糊在窗櫺和楠木月洞門上的輕紗,吹散一室柔暖的香氣。飄蕩的紗簾隨風而起,在錦瑟上來回地拂動。錦瑟在昏黃的天色下有些失色顯得微微有些暗沉。
我忍不住開口道:“再過幾個時辰便要登臺了,你搬錯地方了吧!”
餅二抬起頭微微一笑道:“待會兒便搬走,現下先讓我替它找好今日安身立命之處。”說完便往後退了幾步細細檢視一番,最後甚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唔……果然是擺在這一處最為得宜。”
聽了他的話,我忍不住試探性地問道:“你要將它還給我?”
餅二微皺眉,略撅起嘴道:“怎能說是還呢!是贈琴!知道不?”
“唔!誠然像你說的應該是贈琴。那麼可否再勞煩你一下?”
“願竭誠效力!”
見餅二這般乾脆地應下,伸手指著一處照不見天光的昏暗角落,指使道:“將它挪到那個角落去吧!”
餅二望著那昏暗的角落忍不住抱怨道:“那也忒暗了一些!你要摸黑彈琴?”
我搖搖頭道:“放在窗下照晒天光,這張瑟很快便會開裂。裂了多可惜。”
餅二點點頭道:“你慮的極是,待今日的晚宴結束後便挪到你說的那一處,現下就先這樣吧!”話音剛落,餅二的指尖便輕輕掠過琴絃,如水的琴聲在整個暖閣中迴盪。
他撩開下襬坐在錦瑟跟前,回頭衝著我倏然一笑,囑咐道:“你且再認真聽一遍,一曲彈完便要準備去獻藝了。
我支著下巴,懶洋洋地點了點頭,想起那曲接連幾日不間斷反覆練習的曲子便一陣頭疼,我想我已經對那首曲子十分排斥,即便彈奏的人是餅二我也已經再沒興致去欣賞。
暖閣內馥郁的月麟香十分怡然,聞得我漸漸覺得兩眼困頓,不自覺就跟著餅二悠揚的琴聲悄然睡去。
再醒來,已是黃昏時刻,暮色漸已四合。暖閣中已燃起瑩
瑩燭火。第一眼便瞧見拿著金剪刀剪燈芯的餅二。
燭火昏黃的光暈攏著一臉靜謐的餅二,越發襯得他眉眼精緻,風華歷歷,左臉那道疤痕泛著明澤的微光,像花匠手下一揮而就的一抹月光。
他迴轉身,見我已醒,開口道:“醒了就快些梳妝打扮,還有一炷香除夕夜宴便要開始了。”說完便自顧自地擊了三下掌。
門外守候的宮人聽見掌聲,推門而入。
因我腿傷未愈,一眾人等便直接圍在我坐著的椅子一一開始伺候梳洗。
屆時劉萱早已打扮妥帖,精緻豔麗的桃花妝,配著珠圍翠繞髮髻更顯身形高挑,一身湘妃色的精緻舞裙益發顯得她嬌豔如出水芙蓉。
望見我讚賞的眼色,她面上略浮現了幾絲自得,略有些羞赧地衝著我和餅二笑了笑,便安然地坐在一旁等我。
餅二似乎很是明白我的心意,此番並未準備什麼華貴的行頭來折磨我。
相較一身華貴的劉大妹子,我的行頭可謂是十分寒酸:一套霞光色的縷金挑線紗裙配橘紅色對襟半臂衫,髮飾是一支新折的綠萼梅,薄薄的綠色更顯梅花清冷高雅的韻味。
我望著這樣寒酸的行頭忍不住道:“這樣寒磣會不會被降罪?”
餅二搖搖頭道:“你且放心吧!今日的主角不是你我,是萱兒!只要她一人出彩便可,你我還是低調些的好。”
我搖搖頭道:“我雖很喜歡這副行頭,可這樣樸素過了頭反倒更加引人側目。”
餅二淡然一笑道:“你且寬心吧!即便引人側目也並不是壞事。”
見他這般堅持便也不再繼續扯皮,這身輕便的裝扮與我而言倒是樂得自在。
裝扮妥帖之後,我與劉大妹子同乘,餅二一個人抱著瑟坐他自己的轎輦,一小眾人馬悄無聲息地趕在登臺前趕到目的地。
剛下轎歇了口氣便輪到我們,劉萱和餅二二人不留痕跡地攙著我走到已經命人擺好的錦瑟前坐好。
舞臺上空懸滿了格式宮燈,映得整個舞臺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偌大的舞臺上插滿了半人高的紅梅花枝,花枝上繫著許多銀紅的綾綃,隨著花枝在寒風中輕輕擺盪,喜慶熱烈
的模樣在這樣的日子裡十分合宜。
隔著重重的花影我十分慶幸地鬆了一口氣,包著夾板的腿想來是不會引人注意了。
劉大妹子背向臺下,姿態高傲地站在花叢中做好起舞的準備。
我與錦瑟被斜向擺在靠東邊的花叢中,坐在花叢中只露出肩膀和頭,餅二站在我身側一步開外的地方,穿著一身單薄的天青色水紋錦袍,就那麼玉樹臨風地立在寒風中。
我趁著眾人不備緊了緊身上的夾棉半臂衫,忍不住佩服穿得輕薄的劉大妹子和餅二,二人竟都能忍住不打顫,三個人之中也就我穿得最為厚實,可即便如此仍是覺得冷風颼颼地颳著骨頭。
我望著重重花影間立著的劉大妹子,輕輕起手做了個手勢便沉腕奏曲,輕靈跳躍的調子像落盤的玉珠一般掉落在舞臺上。
劉大妹子輕甩長袖,在虛空中劃下一道浮動的妃色光影,款款的身姿像一株出水的粉蓮。她緩緩轉過身,遮擋著嬌豔臉龐的衣袖隨著餅二緩緩而起的笛聲漸漸移開。
她脣角微微含笑,迎著乍起的寒風,衣袂飄飄似梅花一般,在花叢中悄然綻放那一身華麗的舞姿。
輕柔婉轉的前奏業已奏完,笛聲驟然慷慨激昂,我加快速度,指尖泠泠的調子頗為吃力地跟著那緊促高亢的笛聲。相呼應和之下的琴聲笛聲猶如澎湃的海潮,洶湧而壯闊。綿延不絕的沉穩琴聲之中笛聲緩急有序、輕重相輔地穿梭其間,像一隻行在海潮中的漁船。
劉大妹子伴著圓潤而富有穿透力的笛聲,舞步蹁躚跳得越發激越,像一隻劃破虛空的海燕般傲然生姿。
臺下觀望的王公們在樂曲走到最高、潮的時候大聲喝彩,雷動的擊掌聲響徹雲霄。許多青年男子望著嬌美的劉萱神情亢奮。
笛音漸漸隱去,劉大妹子的舞在我奏響最後一個尾音的同時戛然收勢。臺下即時又是一片轟鳴的掌聲。
餅二望著鬨然的人群,得意地衝著我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我舉起手敷衍地回了他一個相同的手勢,望著臺下攢動的人頭終於鬆了一口氣。
至此,劉萱成功地在這一場盛宴中豔驚四座。知雪她們幾人的人物應也算是圓滿完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