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山中一片寂靜,唯一的響動便是壓彎了青松的積雪從樹枝上滾落的聲音,颯颯的雪落聲融在晦暗不明的山林間更添幾分神祕。
我坐在門前,爐子上煮茶的壺飄著嫋嫋水汽,少有的清閒倒也讓人生出幾分淡泊之心。回首看著擺在床頭的骨灰罈子,輕輕嘆了一口氣。白雁城終歸不是久留之地,這份難得的閒情終究是維持不了多久……
也曾想過去西勐與衛苼京眾人會合,幾番思量終究還是隻能放棄。不是我沒有遠走他鄉的勇氣,我只是沒有勇氣拿別人的人生做賭注。
我是逢賭必輸的命,能輸的少之又少,又有什麼資格拿著眾人的性命去賭將來?哪一天我若真能成功擺脫子弗,一定會遠遠地離開餅二離開北靖。
雪下一陣停一陣,一直不化的積雪踩下去已經可以沒過腿肚。
我有些擔憂地看著被積雪壓得搖搖欲墜的屋頂,搓一搓凍僵的手。考量一番還是隻能乖乖上屋頂把積雪清除。
清完積雪坐在屋頂上摩挲著身下柔軟的茅草,不由地想起曾經那些總是混跡牆垣屋頂的愜意生活。
馬匹嘶鳴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我扶著梯子下了房頂,從屋裡拿了些黑豆去屋後餵馬。那匹已經徹底淪為騾子的那匹快馬非常喜歡吃黑豆,索性就叫它黑豆。
我提著一小袋黑豆進了臨時搭建的馬廄,黑豆正噴著響鼻撅蹄子,一副很憤怒的模樣。看見倒在馬槽裡的黑豆也不大興奮。
正當疑惑之際,卻從角落裡冒出一隻腦袋,那個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地將馬槽裡的黑豆一掃而光,氣得一旁的黑豆發出一串嘶鳴,我摸著那匹不知從哪裡來的黑馬,又在馬槽裡倒了一些黑豆。兩匹馬爭搶著吃完了食槽裡的豆子。
吃飽的黑馬躍出馬廄,在我跟前來回徘徊,引著我出了院子朝著不遠處的墳地走。繞過墳地進了另一片林子之後卻一直在林子裡來回徘徊,像是在找什麼。
雪地裡並不好走,兩隻腳越走越僵,好在領路的黑馬似乎終
於找到想找的地方,站在遠處不斷地向我嘶鳴,時不時地用頭去拱身下的雪地。
走近了才發現有個人被雪淺淺地掩著,若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雪地裡躺了個人。我加快腳步跑過去扒開那人臉上的積雪。
我看著積雪下那張熟悉張臉,顫著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凍僵的手打在臉上又冷又疼,凍得鼻子一酸落下一串眼淚。我輕輕抹掉眼淚,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縈繞之間的暖意羸弱輕細。
將他搬上馬背牽著韁繩渾渾噩噩地走在路上,忍了很久終於還是捂著嘴哭了起來。
我回頭看著馬背上奄奄一息的餅二。只覺老天爺喜歡戲弄人,無論我怎麼躲藏都會把我最不願見的人送到我身邊。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什麼,總之只要一看到他的臉就忍不住滿腔的心酸和委屈,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委屈。這樣矯情的毛病卻只對著他才會發作。
雪又開始斷斷續續地下起來,陷在雪地裡的腳早已凍得沒了知覺,回去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生了爐子的小茅屋溫暖入春,餅二冰涼的手腳漸漸有了溫度,凍得發紫的面板也漸漸恢復。我猶豫著褪下他的衣衫,前胸後背密密麻麻地盤踞著各類傷口,有的是從前的老傷,有的則是我從未見過的新傷。幾處傷口粘著棉質的裡衣,只能一點點小心翼翼把裡衣跟肉分開,致命的傷從胸膛到腰腹位置一路蜿蜒而下離心口處不到半寸的距離,傷口在不斷地滲血。裡裡外外在他身上搜了幾遍都未能找到當初裝著靈藥的葫蘆。
小茅屋裡卻沒有傷藥,想起胖御廚曾經告訴我草木灰能止血,敷上草木灰之後傷口漸漸止住了血,人卻一直都沒有醒轉的跡象。
入夜之後不敢閤眼,沒過多久預料中的情況果然發生。餅二赤紅著臉開始發高燒,木盆裡積雪融化的清水凍徹骨髓,帕子蘸著雪水一遍遍地抹在他的身上,每隔一刻鐘喂他喝一點水,他仍舊赤紅著臉頰沒有一點退燒的跡象。
忙到後半夜,躺在**的人終於有了動
靜,他緊閉著雙目汗如雨下,口中不斷地囈語。我輕側著頭屏著呼吸去聽,凌亂的字句拼湊在一起是一句:我一定要贏。
我輕垂著頭繼續為他擦拭身體,突然覺得我和他都很可憐,仔細想想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命苦,真正命苦的只有餅二。
他說他一定要贏,可誰能贏得過老天贏得過命……
什麼叫做贏?怎樣才算贏?那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有時更是糾結一世的執念。他苦苦執著這麼多年也曾想過放下,到了最後還是重歸舊路。
四更時分,餅二燒終於退了。晦暗多日的天終於出了月亮,雪月輝映下的山澗多了幾分離世脫俗的氣氛。
站在山澗旁,摸著臉上的人皮面具很想很想把它揭下來。更想揭開的是我們兩人之間的誤會。仔細想想自己又有什麼好解釋的呢?他的妻是劉萱,若他真的相信我當初也不會中了劉萱的離間計。如今的我和他即便是解開了所有的誤會也只剩下枉然。
站在山澗旁守到天亮,回到茅屋取了銀兩,牽著黑豆出山去採買傷藥。看著面色如紙的餅二跨上馬背沿著出山的路飛馳而去。
僻靜的小鎮仍是沒法避過戰火,許多地方都留下兩軍交戰的痕跡,好在鎮上的藥鋪還掛著招牌正常營業。
我下了馬背,牽著黑豆儘量不顯眼地走在街邊。街上早已不見淮祁軍的影子,想必是子弗又奪回了白雁城。
藥鋪的掌櫃擔心受牽連並不敢多賣,出來一趟卻只買到一點點傷藥,無計可施之下只得叫他再另配了一堆三七和仙鶴草以及幾貼疏風散熱的涼藥。
走出鋪子的時候,一個穿著戎裝的少年正站在拴馬柱前逗弄黑豆。我解了韁繩牽著黑豆自顧自地走開。
那少年追上來問道:“敢問這位兄弟,你的馬是在哪個馬場買的。”
我心生警戒,只得扯謊道:“是個年輕姑娘轉手讓給我的。”
那少年面露遺憾地道:“還真是可惜,這樣好的馬卻沒處買……”說著便灰溜溜地走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