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傷藥之後，餅二的情況開始慢慢好轉，,第二日便有了醒轉的跡象，雖時常反覆低燒倒也並不妨事。
因為傷藥短缺只能隔日換一次藥，好在到了第四日他就徹底甦醒。
看著他他吃力支起身子，慢慢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即使病中眼神依然犀利。
我舉著扇子遠遠看了他一會兒，繼續坐在門口扇火熬粥。重傷生病的人最容易脾胃失和，只有清淡的白粥才最相宜。
一鍋白米早已熬得酥爛，濃濃的粥油在砂鍋中噗噗地冒泡。用木勺把粥油一點點潷到碗裡，整整一鍋粥只得了小半碗粥油。
我端著晾涼的粥油進了屋子，榻上的人滿臉戒備地望著我，我僵硬地勾起嘴角裝作大舌頭跟他說話：“你受了傷，脾胃有些失和，暫時還不能吃其他東西，這裡熬了點粥油你且墊墊肚子。”
他接過碗，看著小半碗粥油似乎並不打算喝掉，過了一會兒問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是什麼人？”
“這裡是白雁城外的老林子，我是個獵戶。”我咧著嘴笑得無比僵硬，好在臉上的人皮面具還有些阻擋作用，讓心虛的表情不至於徹底洩露。
“獵戶？哼！撒謊也請用點腦子，這屋子裡連一張弓都沒有，更不見其他的獵具。”餅二揚著眼角，低聲冷笑，“你用什麼打獵？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說明白了。”
我哭笑不得，心中有些惱怒，忍不住道：“我是不是獵戶與你何干？你只用記住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緊抿著脣哼出一個鼻音，表情不屑地舉著碗喝掉粥油。那是我從未見過的餅二，桀驁又冷漠，就連別人的心懷好意都會忍不住去懷疑。
我有些傷感地接過他拋過來的碗，走到門口轉過身對他說：“既然醒了就趕快走吧！你的馬在屋後的棚子裡拴著。”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樣的情況下殘忍地將他趕走。也許是因為那張熟悉的臉上全是我最陌生的表情。
我從不知自己有一天竟然會發掘這樣一個鄙陋的餅二。那種固有的
形象崩塌的感覺讓人很無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發掘到他更多陋處之前將他趕走。只要他離我遠遠的，那他永遠都會是記憶中的模樣，今日所見的餅二隻會是完美回憶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瑕疵。
他強撐著下了床，拄著自己的佩劍獨自去了屋後的馬棚，看著他一點不服軟的模樣心還是緊緊地疼了一下。
我站在熄滅的爐子前，盯著藥吊子看了許久，裡頭泡好的藥材漲了一鍋，薄涼地想著人都已經被自己趕走，這藥煎不煎也已沒所謂了。
黑豆撅蹄子嘶鳴的聲音從屋後響起，猶豫一會兒終究還是擔心虛弱的餅二會被黑豆踢到。匆匆趕到後院，餅二已經被黑豆踢翻在地，好不容易癒合一點的傷口再次崩裂開來，雪白的裡衣被滲出的血染得斑斑駁駁。
我很是無奈地扶著額頭，伸手將餅二從地上攙起來。衝著仍在耍倔脾氣的黑豆大吼：“今天你別想從我這兒得一粒黑豆！”等吼完了才發現自己慌忙之間忘了裝大舌頭。
我心虛地偷覷了餅二一眼，他正皺著眉頭盯著發脾氣的黑豆，神色間似乎並未察覺什麼。我輕輕鬆了一口氣，將他攙回屋子。
替他上了藥，生起爐子繼續煎早就泡好的藥。爐子很旺，沸騰的藥汁在藥吊子裡咕嚕咕嚕地翻滾著，
隔著迷濛的水汽，餅二正斜眼看向這邊，見我望著他便開口說：“你的馬還挺烈的！”
我戳著藥吊子裡的藥渣不敢輕易搭話，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
熬好的藥又濃又臭，餅二盯著碗裡黑黢黢的藥汁似乎並不打算伸手接碗。
我看著他那兩條垂在身側的手，把那碗藥擱在床邊的方凳上說：“趁熱喝了。”
他微垂著頭，輕彎著脣角說：“我受了重傷，勞煩救命恩人餵我喝。”
看著突然服軟的餅二，心底雖覺得有些怪異卻也拿他沒辦法只能老老實實喂他喝藥。藥很燙，用勺子撥涼了之後整碗湊到他跟前。
我擔心被他認出來，喂得有些心急。餅二有些吞嚥不及狠狠地被嗆了一口，劇烈的咳嗽讓
胸膛不斷起伏。
我擔憂地伸出手替他順了順後背，卻反被他抓住胳膊拽倒在狹窄的榻上，他抿著脣邪佞地笑著，將我圈在臂彎裡說：“多謝相助。”說完便伸出手在我臉上輕輕婆娑。
我心中大驚，顧不得他身上有傷狠狠推了他一把轉身逃出屋子。站在屋前的雪地裡看著自己撥出白氣，微鹹的淚水滑到嘴角卻反倒很不爭氣地開始擔憂，自己這樣貿然地跑出來似乎有些大驚小怪，會不會引得餅二生疑。想伸手去擦眼淚卻發現掌心沾滿了餅二的血。
揣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慢慢往回走，想著餅二方才的模樣並不常見，也不知是不是我露了馬腳。在院子裡躑躅徘徊不敢進去。心底糾結一陣終於還是默默退出小院。
一個人坐在溪澗的石頭上看著近乎乾涸的小溪默默發呆，黑色石頭上覆著白雪的景緻落在眼中靜謐又蒼涼。
寒風拂過眉梢，吹起幾縷細發，我眯著眼看著灰濛濛的天漸漸明白什麼叫做“相見不如不見”我與他之間雖未隔著什麼山重水遠，心裡卻實實在在亙著一條怎麼都無法橫渡的鴻溝。那些誤會我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解釋，更不知道一切都說出來之後我與他又該如何面對彼此。
人生似乎並不如我想象中那樣簡單，平庸的人總是被聰明人戲耍，而所謂的聰明人最後總會作繭自縛。據說還有一種人，天生倒黴悲催，即便是再小心也總是會牽連身邊人和身邊事，而我碰巧就是此種異類。
從懷裡掏出知雪留下的玉簪緊緊握在手中呢喃自語：“等他好了就啟程離開，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修煉去……”不知何時我也學會了口是心非，自己騙自己。
離開的話很輕易就脫口而出，可心裡卻還是有一絲掙扎。
灰暗的雪雲中雪花冉冉落下，綿密輕細的雪花在微風中蹁躚旋轉，我側著頭看著身後的茅屋，披著毯子的餅二正扶著門框坐在門檻上看雪，隔著漫天雪花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卻清晰地看見他嘴角那一絲笑意。
我轉過，看著山坳外連綿起伏的山影苦澀一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