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層的走廊想起了一串沉穩的腳步聲,帶著深埋在記憶中的熟悉節奏迴盪在整個客棧之中。
我輕輕底下頭,只盯著自己的手看,不敢再有半分多餘的動作,眼角的餘光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睥睨著那個循著樓梯走下來的人。
拾階而下的人站在大堂中,身後跟著褪去甲冑的魯駒。他緊抿著雙脣一言不發,一雙眼睛在大堂中凌厲地掃視一圈,每一個人都未曾放過。
我輕輕闔動雙眼想要儘量避開那道凌厲的視線,最終卻還是忍不住想要看一眼站在咫尺之地的那個他。卻剛好撞上他的視線,四目相對之時我竟有些腿軟,只能咧開嘴露出一個小心翼翼的笑。
他輕斂眉宇飛快地瞟了我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對著正在喝茶的劉萱發問:“你怎麼來了?”疏淡的語氣透著幾分不耐,臉上沒有半分見到妻子時該展露的柔情。
我雙手交握,盯著泛白的指節有些悵然,真不知是我的易容術太好,還是他的記憶裡早就已經沒了我的位置。
拎著包袱牽著馬,離開客棧走在長街之上。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整座包下的客棧以及那些跟我一樣拎著包袱離開客棧的旅人,心口處只有一點點悶疼,相見陌路的感覺也不過如此。
輾轉打聽數日方才知曉知雪的親人因為戰事早已舉家遷出白雁城,祖屋也轉手賣給了同宗,那同宗也說不出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無奈之下我只得將原委同他說了一遍又貼了些銀錢給他,對方才勉為其難地帶我去了知雪家的祖墳。
通往墳地的路有些遠。翻過大半座山穿過兩片林子花了將近兩個時辰方才看到目的地。
墳地隱在一處極其隱祕的山坳中,四周有山有水花草繁茂,倒也算是風景宜人。
那帶路的同宗指著一個墳包說:“那孩子的爹前年就得癆病死了。聽人說死前唸叨著要見早年被賣進宮的小女兒,想來說的就是那孩子。這就是她爹的墳。”
那隻堙沒在雜草中的墳包很矮小,墓碑上淺淺地刻著幾個字,硃紅的顏色早已褪去,若不仔細看就跟平常的石頭沒甚區別。
我嘆了一口氣,蹲下身一點點拔掉墳包上的枯草,拔了草掊了新土的墳看著比原來要大上許多。
帶路的同宗先一步早早離開,走前指著不遠處山澗旁的小茅屋交代一番,只說入夜之後山路難行,若是趕不及回去就在茅屋裡住一夜。
我抱著骨灰罈子推開小茅屋的門。幾縷蜘蛛絲在浮滿灰塵的空氣中輕輕飄蕩。秋日的深山空氣中尚帶著幾分淡淡的溼潤,久未居人的茅屋充斥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一應生活用具全倒也還算齊備,收拾妥當也還可小住一段時日。
啟開所有門窗,趁著日頭猛將硬邦邦的被褥毯子全拖出來晒了一遍。屋子並不大,花了半個時辰就收拾乾淨。
蹲在溪澗把茶盞碗碟挨個洗了一遍,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著天終於還是忍不住責備自己為什麼要落荒而逃,可回過頭想想,我不逃又能怎樣呢?
包袱裡沒有多少剩餘的乾糧,不多不少只夠頂兩天。將就一夜第二日一早就去了趟最近的集市。
小集市並不熱鬧,東西卻也齊全,一應生活用具皆能採買得到,逛了一早買了不少東西。知雪出宮前的準備做得很足,從宮中順出來的銀票還剩下很厚一沓,即使是白雁城這樣的偏遠之地沒有錢也是萬萬不能的,這筆銀錢倒也算是解了我的後顧之憂。
回程時,揹著一口大黑鍋,牽著馱了一堆東西的馬慢慢往回趕,一路上閒花野草倒也還愜意。
深秋的山裡到了夜半風寒露重,我坐在山澗旁的石頭上閉上眼睛,頭頂處灑落的月光照在身上帶著幾分舒適,努力汲取的月華之氣順利匯入心脈,執行數次之後那股靈氣還是像以往般消散在身體中的每一個角落,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體內沉寂多年的那一半內丹近期終於有了一點動靜。
山中度日不知時,晃眼就秋盡冬來,第二次下山是為了添補禦寒的冬衣和被子。日日清修雖見成效卻也只停留在辟穀不食的階段,沒法運用靈氣禦寒護體。
一早天色就不大清明,踏著頭天夜裡積下的厚雪出了山,循著早先的路去了小鎮,到了才發現街上一個平頭百姓都沒有,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足
不出戶。
只有幾隊淮祁兵在街上來回巡視,氣氛異常緊張。
一隊人朝著我走來,領頭的手裡捏著一張畫像。我認命地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不動。
領頭的人舉著畫像走到我面前仔細比對了一番,又隨口盤問了幾句便對我說:“可以滾了。”
我學著升斗小民的模樣弓縮著身子退到街道旁。
看著走遠的兵丁,下意識地撫上臉頰,最後還是沒能忍住笑意。拍了拍土灰色的袍子朝著朝著巷尾的纊絮鋪子走去。
纊絮師傅正帶著小徒弟牽紗,頭髮和鬍子上沾滿了棉絮。幾條新彈好的棉胎摞在一旁的架子上,我伸手拍了兩下,手感鬆軟舒適。
纊絮師傅一邊忙著手裡的活一邊問:“這位小哥是要做棉胎麼?怎麼沒帶棉花來?”
我問:“沒現成的可買麼?”
纊絮師傅拍了身上的灰,指使小徒弟繼續幹活兒,跑到我跟前說:”最近亂,沒什麼人買我的東西,不敢多囤貨。現成的就架子上這幾條。
“替我捆兩條吧!再加個蕎麥皮枕頭。”我拍掉手上的灰問,“近來是不是發生什麼大事了?我住在山裡頭鮮少出來一趟,今天那陣勢還真唬人。”
纊絮師傅苦著臉抱怨:“前些日子淮祁軍不是沒費一兵一卒拿下了白雁城麼?不曾想裡頭竟有個將軍是詐降,趁著眾人鬆懈之時又反咬一口,淮祁軍大隊人馬都去了別處,留下的蝦兵蟹將沒兩三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加之當今皇上御駕親征,來白雁城鼓舞士氣。淮祁軍更是節節敗退。現如今淮祁戰神景青也帶著人往白雁城趕,這兩日外頭的淮祁軍又開始不消停。有權勢的人忙著打仗,苦的還是我們老百姓,我這都好幾天沒開張了……”
我微笑著付了銀子,牽著馬出了小巷。心比如今的白雁城還要亂上幾分。
天越來越冷,烏濛濛的雲像要傾軋過來似的。走到半路鵝毛大雪紛揚而下,我站住腳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觸及掌心就立時化成幾滴水珠,闔眼間再次想起那個冬日的夜裡曾和他一起在悠長的宮道中看了一場荼蘼緋雪。
(本章完)